路易斯·康获奖感言：房间、街道与人类共识

译者序｜徐千禾

在1971年美国建筑师学会金奖颁奖仪式上，路易斯·康以“房间、街道与人类共识”为题，表达了他对建筑的思考，探讨了建筑与人类共识的紧密联系。他通过分析房间、街道和光线，揭示了建筑不仅是物质的构造，更是精神与情感的体现。康认为，建筑应通过空间与光影传达一种灵气，赋予使用者深刻的感知。

康指出，房间与街道不仅有物理功能，还承载着人类共识与和谐，应以此为基础创造激发灵感的空间。他强调，技术必须由灵感引导，建筑设计不仅要回答“如何”（how）的设计问题，更要探讨“是什么”（what）的本质。康呼吁建筑师以整体视角，统一形与灵感，重新审视建筑作为人类精神表达的媒介。

在谈及静谧与光明时，康提到遗迹：“但当建筑成为遗迹，摆脱了束缚，它的精神便会显现，述说着诞生时的奇迹。”如遗迹般的存在，或许正是对康所完成作品最为贴切的诠释。

1. Kahn, Louis. “THE ROOM, THE STREET AND HUMAN AGREEMENT”, a+u, vol. 500, May 2012, pp. 28-40.

以*标注的图片为译者所选，来自www.philadelphiabuildings.org。其他图片出自a+u原文 。

我对于建筑精神的思考始于房间、街道与人类的共识。

房间是建筑的起点。

它是心灵的归属。

置身其中，我们感受到其尺寸、结构与光线，理解其独特的氛围与精神。所有由人类创造的事物，最终都会融入生命的体验。

房间的结构必须得以呈现。结构是光的源泉。一个方形房间需要独特的光线来赋予其生命。这光可以来自上方，或透过四周的窗户与入口洒入。

万神殿是一个极为敏感的空间。这个无方向的房间承载了所有宗教的圣地意义，光线仅从上方的圆窗洒入，赋予空间一种神圣且中立的仪式感。唯⼀的破⼝，是那扇入⼝⻔。

对空间的这种深刻感知至今依然存在，仿佛房间仍在渴望回归其最初的自由。

在房间的众多元素中，窗户最为神秘。美国诗人华莱士·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曾启发建筑师思考：“你的建筑拥有什么样的光线？”

换句话说：阳光的哪一部分进入了你的房间？从早到晚、日复一日，光线随着季节与生命的流动，带来情感的微妙变化。

建筑师所选择的开口充满了意外之喜，阳光在窗框与窗台上斑驳洒落，时隐时现，移动变幻，最终消逝。

史蒂文斯似乎提醒我们，唯有当阳光照在建筑侧面时，它才展现出真正的奇迹。

走进你的房间，感受阳光的生命力，体验它的独特魅力。在那一方独处的空间，你可能会说出从未道出的心声。

当房间里超过两人时，情境便有所不同。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每个人的个性如此鲜明，难以调和。聚会仿佛成了一场演出，每个人都在重复他们早已说过无数次的台词。

即使在大房间里，活动也往往失去了个性。人们专注于交谈，却忽略了深思。

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大房间缺乏特点，墙壁显得遥远。然而，我相信，如果我对⼀位对我微笑，表现出理解与欣赏的⼈说话，墙壁会似乎靠拢，房间变得亲密起来。

如果我现在正在朗读，那么我关注的将是措辞。然而，如果这个房间是佛罗伦萨的洗礼堂，那么它的形象会像人与人、建筑师与建筑师之间的交流一样，激发深刻的思考。

房间是如此敏感。

平面图展现出一个由房间构成的社会。

房间之间相互关联，强化了它们独特的个性。舞台想要成为小提琴，而门厅则是琴盒。

这样的房间社会，正是学习、生活和工作的理想场所。

建筑师的平面图如同乐谱呈现在我们眼前。

浏览自己的作品，看到的是光与空间结构交织的美学与秩序。

音乐家同样以整体性解读自己的作品，将其视为一个由不可分割的元素与空间构成的声音结构。

一部伟大的音乐作品具有实体感，当它被演奏时，会传达出⼀种感觉，仿佛你所听⻅的⼀切，都在我们头顶凝聚成⼀团云。时间与声音融为一体，似乎一切都未曾消逝。

走廊除了作为私人通道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意义。在学校中，男孩穿过大厅，就像在自己的教室里一样自在，他是自己的观察者，也在观察他人，正如他人也在观察他。大厅应与图书馆享有同等的重要性。

房间的社会通过具有独特特质的连接元素紧密相连。

楼梯对孩子、成人和老人都是一样的，它的设计尺寸精确，尤其为那些渴望快速上下楼的男孩考虑。楼梯平台可以作为座位，近窗处或许还可以摆放几本书。当老人和孩子一起爬楼时，他们可以在这里停留，翻翻书，不需对体弱多做解释。

楼梯平台渴望成为一个房间。

飘窗可以成为房间中的私密角落。

带窗的⽃室可以变成一个随时可以重新布置的小房间。

无窗的走廊从未被视为真正的房间，它渴望成为一个可以俯瞰花园的大堂。

图书馆、工作区、自修室和会议室共同组成了一幅唤起建筑感的组合。

所有大学学院的图书馆都位于庭院入口处，作为向所有学生开放的欢迎之地。

入口庭院、图书馆、花园以及连接它们的小径，共同构建了一个相互关联的建筑群。

书籍是心灵的馈赠。

建筑学院的工作区是一个核心空间，周围环绕着用于建筑创作的工坊。教室和评图室大小各异，光线不同，小房间适合私密交流与个人工作，大房间则适合绘制全尺寸图纸和小组合作。

房间无需标识名称，便能自然传达其用途。

对于建筑师而言，建筑学院是最崇高的委托。

街道是共识的延伸，是城市中共享的房间。

街道是每个屋主为换取公共服务而奉献给城市的部分。

如今，城市中的死胡同依然保留着某种空间特质。自汽车出现以来，街道的空间特性几乎消失殆尽。我认为，城市规划应从意识到这种损失入手，逐步引导人们重新将街道视为生活、学习、购物和工作的场所，而不仅是单纯的公共通道。

今天，我们可以通过在现有居民区街道上种植树木、重新规划交通秩序，使这些街道重新获得亲密感，激发幸福感，并赋予其独特的街道特质。

街道是社区的活动室（community room）。

会堂（meeting house）则是有屋顶的社区活动室，两者的联系自然且密切。

一条长街由一系列房间组成，其独特性源于街口的汇合。交叉街道带来的活力渗透到每一个开口之中。在众多街区中，某些街区因其独特的生活方式更受欢迎。我们逐渐意识到，冷漠的车辆穿行让街道失去活力，抹去了其独特的个性，掩盖了人类共识赋予它的敏感本质。

人类的共识是一种和谐与共性，仿佛所有钟声同时鸣响——无需借助具体事例来解释，而是作为一种不可否认的内在需求被感知。这种共识蕴含着激励与可能性的承诺。

分歧的根源不在于需求，而在于因失望而生的狂乱，源于对无法达成人类共识的绝望。

欲望，而非需求，作为新需求的先驱，似乎源于尚未明言和尚未实现的事物，它是分歧中希望的根源。

当人们感受到人类共识的力量，并呈现出新的形象时，那将带来何等的鼓舞。这些形象反映出灵感（inspirations），并通过技术创新得以实现。

若我们仅将挑战建立在当前任务书和现有技术的框架内，所得不过是旧作的翻新。

城市从简单的定居点演变为机制（institutions）的聚集地。定居点是最早的机制，各类人才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木匠负责建筑，思想者成为教师，强者成为领袖。

当我们回顾那些启发当今机制建立的简单起源时，显而易见的是，为了重新定义城市的意义，必须做出重大变革——城市首先是由那些致力于维持某种生活方式的场所所组成的集合体。

人类共识自古以来就存在，并将永远存在。它超越了可度量的范畴，因此具有永恒性。机遇的出现取决于环境和事件，而人类正是在这些环境和事件中实现自我。

一座城市的品质取决于其机制，而街道是城市最早的机制之一。如今，这些机制正面临考验，我认为这是因为它们失去了最初的灵感。学习的机制，必须根植于每个⼈内⼼深处那份难以抑制的求知欲。我常常认为，这种欲望源自我们内在的构造——自然在创造万物时留下了记录，而这份记录同样存在于人类之中。这正是驱动我们探索宇宙法则、万物起源及艺术表现之源的力量。

学习的欲望促成了第一间教室的诞生，它源于人类的共识。机制随后成为了运作的模式。共识是一种和谐的力量，它激励我们认识到共同的价值，并成为人类生活方式的一部分。

当机制失去了灵感，运作开始变得机械时，机制就走向了衰亡。然而，人的共识一旦觉醒，便是不可动摇的。正如一个人无法在低于自己理解水平的状态下工作一样，机制也无法低于其灵感的来源而运作。

灵感是一个充满可能性的时刻，是行动与实现手段相遇的时刻。这个时刻的诞生，意味着新事物的出现。

城市规划必须开始重新认识现有机制的力量与特点，并敏锐捕捉人类关系的脉动。这种脉动能够感知新的灵感，催生出新的、有意义的机制。交通系统、社会学推测、新材料和新技术，都是为了服务⼈类和谐关系，它们揭示了人类内在的欲望，尽管这些欲望还未被完全认知。

新的空间源于一种新的人类共识，这种共识确认了一种生活方式的承诺，揭示出新的可能性，并激发人们对这种生活方式的支持与共鸣。

在印度和巴基斯坦，我意识到，多数⼈之所以缺乏抱负，是因为他们被困在勉强糊⼝的⽇⼦⾥；更糟的是，他们甚⾄没有途径把⾃⼰的才能发挥出来。表现自我，是生活的意义所在。学习、工作、健康或娱乐的机制应向所有人开放，所有表现的领域都应敞开大门。每个人都会以自己的方式展现自我。

当人人皆有机会参与，巨大的价值将被释放，这些价值目前被生活中难以量化的部分所禁锢，而这些部分正是生活的艺术。

⼀座城市之所以卓越，只因它具备⼀种⿎舞⼈⼼的特质。这种特质在于感知⾃然的和谐，并从中获得新的启迪。

从这个角度来看，如果不对学习、生活和工作的空间进行重新定义，这些空间便无法发挥其真正的作用。仅仅解决问题是不够的，赋予空间新的自我品质，才是真正的挑战。设计解决的是“如何”的问题，而“是什么”的实现先于其设计。

关于受启发的技术。

墙曾长期将我们封闭，直到墙后的人感受到新的自由，渴望向外眺望。他开始敲打，试图开一个口子。墙哭诉道：“我一直在保护你。”那人答道：“我感激你的忠诚，但时间已改变了一切。”

墙虽感到悲伤，但人意识到这是一种进步。他设想在开口处设计优雅的拱形结构，为墙增添了美感。墙最终因其拱形开口和精致的柱子而自豪。

这个开口，最终成为了墙秩序的一部分。

这个世界充满了无数个体，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不同群体的经历展现了人性的多样性，也让我们更深刻地感受到人类共识的可能性。新的建筑正由此孕育。然而，仅依赖现有技术来探索新的表现领域是不够的。我相信，技术应当由灵感引导，而一个优秀的设计正是基于这一点。

关于静谧与光明。

一座正在建造中的建筑尚未被束缚，它急切到脚下连⼀根草都⻓不出来；那种“渴望成为”的精神⾼涨⾄此。当建筑完工并投入使用时，它仿佛想说：“看，我想告诉你我是如何被建造的。”然而，没有人倾听，人们忙于在房间之间匆匆穿梭。

但当建筑成为遗迹，摆脱了束缚，它的灵魂便会显现，述说着诞生时的奇迹。

当我们回想那些没有先例的伟大建筑，总会想到帕台农神庙。

我们说，它是从墙壁中生长出来的建筑。在帕台农神庙中，光便是柱子之间的空间；光与影的节奏交替，诉说着光在建筑中从墙壁中诞生的伟大故事。

我们所做的，无非是延续那很久以前的奇迹。那最初的时刻，或许是最不可思议的；虽然没有先例，但它的诞生，如同生命一样确定。

光是物质的生命。群山、溪流、大气，都是发散的光（spent light）。

物质无意识地朝欲望前进；欲望表现自身，意识朝向光前行，在某个氛围的边界相遇，在那里，意志感知到了无限的可能。

最初的感受是美；最初的领会是和谐。⼈不可定义，不可度量；⽽可度量的材料在他⼿中成为媒介，他因此成为创造者。

在静谧与光明交汇的结界（threshold），便是艺术的圣殿，那是人类唯一的语言。那里蕴藏着阴影的宝库。任何由光创造的物体都会投射阴影。我们的作品属于阴影，也归属于光。

当宇航员穿越太空时，地球在黑暗中呈现为一个奇妙的蓝玫瑰色球体。从那一刻起，所有已知的知识对我而言都变得不再重要。真正的知识如同一本未完的书，你从中汲取，但无法将其完全传授给他人。知识是私密的，它赋予个体独特的表现方式。

我相信，人类最伟大的作品往往超越个人。如果有人发现了一个原理，只有他对该原理的设计诠释才是他独有的。氧气的发现不属于发现者个人。

我曾编过一个关于莫扎特的故事：有人在他的厨房里打碎了一个盘子，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仆人们惊慌失措，而莫扎特却说：“啊！不和谐音。”从那一刻起，不和谐音成为了音乐的一部分，而莫扎特诠释不和谐音的方式则是他独有的。

建筑师不应接受将他们的职业分割为都市设计、城市规划和建筑，仿佛它们是三个独立的领域。

建筑师应当能够设计从最小的房子到最大的建筑群，乃至整个城市。专业化的做法削弱了形（form) 所启示的本质，因为形由不可分割的整体构成，只有作为一个完整的系统才能得以实现。

关于美，我想说几句。

美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和谐感，它唤起惊奇，并从中带来启示。

诗歌是否存在于美之中？是否存在于惊奇之中？还是存在于启示之中？

诗歌存在于本始（beginnings），存在于最初的念头，存在于对表现方式的初次感知。

诗人沉思于美与存在之间的关系。然而，诗歌只是诗人对美的奉献，而对于诗人而言，它却显得微不足道。

建筑作品亦不过是对建筑精神及其诗意源头的一种献礼。

路易斯·I. 康

1971年6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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