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康谈建筑中的秩序

译者序｜徐千禾

△ 耶鲁大学建筑学系的系刊《展望》第四期（Perspecta 4）

康在写下那篇如诗般的短文“道者”（Order is）的两年后，又在耶鲁大学建筑系的期刊《展望》第四期中发表了这篇文章。“建筑中的秩序”（“Order in Architecture”）可以被视为康对设计的根本——秩序这一概念的在实践中的思考。他通过从特伦顿浴室到费城中城规划等规模差异极大的项目，阐述了设计必须遵循的核心意志。

在这一期刊物中的另外两篇短文里，康进一步阐述了他对空间秩序的见解。他强调，秩序是所有创造的根基，而这种秩序不仅仅是设计中形（form）的原则，更是思想与实践的深层次联结。康不断提醒我们，尽管秩序是创造的源泉，但它本身却如同“道”一般，超越了知识的范畴，唯有通过直觉才能真正领悟和掌握。

康的这些文字，不仅是建筑理论的表达，也是对设计理念的深刻探索。他试图通过这些探讨，揭示出一种超越形式（shape）的设计哲学，提醒设计师在实际操作中始终谨守内在的秩序意识，借以引导创造的过程。这种对于秩序的敬畏与追寻，贯穿了他在建筑领域中的所有思考与实践。

△ 耶鲁大学建筑学系的系刊《展望》第三期（Perspecta 3）中康发表的“道者”（Order is）的原文

*“建筑中的秩序”中的图片来自《展望》杂志第四期。“建筑与空间的缜密创造”（“Architecture is the thoughtful making of space”）和“空间概念演变驱动建筑的持续演进”（“The continual renewal of architecture comes from changing concept of space”）两篇短文的图片为译者所添加。

△ 特伦顿浴室平面图  图源：Perspecta 4

空间秩序与建构秩序的整合

特伦顿浴室（Trenton Bath House）和费城AFL-CIO 医疗服务中心（AFL-CIO Medical Service Center）是费城建筑师路易斯·康的最新作品之一。目前，他在宾夕法尼亚大学任教，并担任耶鲁大学建筑设计硕士课程的首席评委。

特伦顿浴室的设计源自一种空间秩序的概念，其中支撑金字塔形屋顶的中空柱子区分了服务空间和被服务空间。屋顶下30英尺×30英尺（9米×9米）的空间未做分隔，而8英尺×8英尺（2.4米×2.4米）的中空柱子则满足较小空间的需求。

主要空间的围墙位于空⼼柱的外侧，并越出屋顶的投影线，允许阳光进入。

活动室的围墙位于屋顶下方，以防雨淋。

每个屋顶的上升趋势都以一个天窗结束。活动室屋顶上的天窗则安装了玻璃。

这座浴室对空间的要求简单。目前正在与澡堂同址规划的社区中心是这一空间秩序的进一步发展。为了满足不同的空间需求，各空间的尺寸和特征各不相同，这有助于在更复杂的空间层次中，通过区分空间来发展有意义的形式。

△ 特伦顿浴室  图源：Perspecta 4

动态秩序和城市更新

△ 费城中城规划  图源：Perspecta 4

街道渴望成为一座建筑。

新的街道空间将从建立在动态秩序上的设计中产生。

这种动态秩序将“走走停停”和流畅的移动区分开来，并包含“停”的概念。

街道的分区必须先于所服务地区的都市分区。

高速公路如同需要港口的大河。

街道如同需要码头的水道。

停靠点的建筑与环绕中世纪城市的城墙同样重要。

卡尔卡松（Carcassonne）的设计就是为了防御。现代城市将从动态的秩序概念中得到更新，这也是对汽车破坏的一种防御。

市中心是一个目的地，而不是一个过道。

巨大的停车场或市政入口塔将环绕城市的中心。它们将成为门户、地标和迎接游客的第一道风景。它们在这一秩序中的位置及其战略性地位，需要设计成具有有意义的形式，成为多功能建筑的一部分。它的临街部分可以作为市场使用，朝向光线的外环部分可用于酒店或办公室，而内部核心区域则可以作为仓库。塔楼出入口的主体位于外围与内核之间，将成为车辆到达和停靠的蜿蜒街道。

门户内的空间和建筑必须体现并推动城市化。只有将所有中心—文化、学术、商业、体育、卫生和市政中心—整合为一个公共集会⼴场（Forum），才能激发城市更新。

△ 费城中城规划的圆形停车楼  图源：Perspecta 4

去中心化会分散和破坏城市。市中心（Center）外的所谓购物中心只是采买场所，购物无法在远离城市核心的地方存在。

为了便于停车，运动场通常设在城市之外，与其他生活场所隔离。偏远的地点限制了其使用，使其无法融入其他人们聚集的场所。在市中心，运动场将激发人们对空间用途的思考，并通过其存在带动其他集会和商业场所的活力。

市中心不必很大。它现在比郊区绿地更复杂。整合后的高塔依然在步行的范围之内，动态的人行道扩展了这一范围。

市中心是城市的大教堂。

△ 费城中城规划  图源：Perspecta 4

康将圆形停车楼置于市中心四周，

同时将运动场放于市中心内。

动态秩序与广场

△ 城市塔广场  图源：Perspecta 4

城市街道和街廓是包含服务功能的结构，其复杂性和重要性日益增加。建筑基座或广场可以通过认识到街道“渴望成为”建筑这一特质，衍生出有意义的形式，使其在空间和结构上与其他建筑同样有序。

广场基座为700英尺×700英尺（213米×213米）的正方形，分为三层。

在街道层，广场斜对角设计为坡道入口，周围是直径 80 英尺的开口，用于通风和采光。这些坡道通向下面的停车场和服务区。广场其他两个角是出租车和公共汽车停靠的地方。

广场的四周各有三个80英尺×80英尺（24米×24米）的行人庭院，由直径40英尺（12米）的通风井贯穿。

楼梯从这些庭院通向上层广场，而夹在这些楼梯之间的自动扶梯则为行人提供了进出下面停车场的通道。

从广场周围的12个庭院入口可进入停车场层和上层广场之间的购物厅。驾车者到达下层时，头顶上的圆形开口会为他们带来自然光和新鲜空气。自动扶梯通向铺有花岗岩的临街庭院，庭院内有各式各样的商店和入口。多样的商店和便利设施为塔楼内的工作人员和公众提供了购物的连续性，也为这座地理位置优越的建筑增添了欢愉的氛围。

随着时间的流逝，内衬花岗岩的圆形通风口将留下痕迹。

这些圆形通风口的阴影如同树荫一般，在其周围会放置长椅。

上层的花岗岩和大理石马赛克由两组三角形组成，一组是南北向的，另一组是东西向的，形成的图案将三角形的塔楼与正方形的场地联系在一起。

△ 城市塔广场  图源：Perspecta 4

高塔的结构秩序

△ 城市塔交叉点柱头部分平面和剖面图

图源：Perspecta 4

这座塔楼是一种实验性的练习，通过结构构件的三角化向上升起，形成一个对抗风力的垂直桁架。在高耸的塔楼中，重力是次要的。这种结构与常见的多层梁柱结构形成鲜明对比，后者需通过调整来抵抗风力。

塔楼的立面通常被视为一种围蔽元素，在建筑的结构中不起作用。然而，面对阳光、风和雨时，立⾯能够分散或接收阳光，也可以被视为结构的起点，成为对抗⻛⼒的⽀撑，从而成为结构的有机组成部分，有助于高层建筑的发展。在这座塔楼中，结构构件向上和向四周起伏，为阳光和风提供了各种条件。

构成三角形框架的混凝土支柱每隔66英尺（20米）就有一个交叉点，在616英尺（188米）的总高度上有9个这样的交叉点。这些交叉点的柱头深11英尺（3.3米），提供服务空间。三角形结构中最小的元素是3英尺（0.9米）深的四面体楼板，它可以保证光线和空气的水平分布（见耶鲁大学美术馆，展望第三期）。3,000,000 平方英尺（278708平米）的空间内，办公室、公共空间和集会场所的天花板高度从8英尺（2.44米）到55英尺（16.76米）不等。为了遮阳和固定玻璃，计划在整个建筑外部搭建一个永久性的铝制框架。从远处看，窗户本身并不明显。路人会看到一个金属蕾丝状网络，反射出光线的颜色及互补的阴影。

△ 城市塔剖面图  图源：Perspecta 4

建筑与空间的缜密创造

△ 阿波罗神殿，科林斯，1951  路易斯·康

回溯建筑史的那一刻，柱子挣脱墙壁的束缚，从裂缝中诞生而出。

这是一个多么愉悦且引人深思的事件，我们的建筑历程几乎由此开始。

拱门、穹顶和圆顶同样标志着一个令人回味的时代——人们知晓从现实寻获灵感，又使之回归现实。

如今，这些形式与空间依旧如昔日般美好，因为它们体现了真实的秩序，并在时间的沉淀中呈现出内在的美。

在石造建筑中，单块石头与建筑秩序融为一体，比在采石场时更显伟大。

柱子于空间的创造是独立而重大的存在，超然于其支柱的功能性作用。

至于钢与混凝土柱该如何融入整体结构，则尚未可知。

一定与石材不同。

我们了然并体悟石之美。

我们只了解材料的坚固性，却未能领悟其形式的意义。而混凝土和钢铁亦自不局限于建造这一层面。

二者就这样奇迹般地呈现于我们眼前。我们从建筑的精神中了解到，它们的特点必须与空间的所欲相协调，激发出空间的可能性。

△ 路易斯·康在“纪念性”文中的钢构教堂构想

图源：“Monumentality”

尽管制造方式新颖且富有创意，但如今形和空间尚未找到它们在秩序中的位置。

建筑应展现它是如何做到的。

柱子与墙壁决定着空间的长宽；梁与拱顶则定义了空间的高度。

任何事物都不应干扰空间形成过程的呈现。

目之所及的正是那些伟大时代的特征，诱使我们将之改造成混凝土和钢铁建筑。石头变得更薄，随之便是设法掩饰那些不需被看见但又必须存在的设施。梁柱、隔墙与天花板同质化，掩盖了吊杆、导管、管道和风管，空间的构成与其服务形式因而发生变化。从此秩序和形的意义也被淹没其中。

我们仍在模仿坚固的石材建筑。

钢与混凝土建筑元素囊括虚实。虚体则与空间服务需求保持同步，暗示着新的形。

一个空间的品质可以通过其温度、光线和回音来衡量。

机械空间需求的侵入可能会模糊结构中的形式。

整合是大自然的方式。我们可以向大自然学习。

如何为空间提供光线、空气和宁静，必须体现在空间秩序概念中，为这些服务提供庇护。

空间的特性还体现在为其服务的次要空间。储藏室、服务室和小房间不应是单一空间结构中所隔出来的区域，它们应该拥有自己的结构。

空间秩序的概念必须超越机械服务设施的范围，包括与被服务空间相连的“服务空间”。

这将赋予空间层次结构以有意义的形式。

很久以前，他们用实心石头建造建筑。

如今，我们必须用“空心石”来建造。

△ 理查德医学研究中心的梁和贯穿其间的

机械服务设施  照片来源：Halkin Mason

空间概念演变驱动建筑的持续演进

△ 菲利普斯·埃克塞特学院图书馆阅览区

照片来源：Kathia Shieh

一个人拿着书走向光明。

图书馆就这样开始了。

他不会走到五十英尺（15米）外去找一盏电灯。

阅览室如同壁龛，可能是空间秩序及其结构的开端。

在图书馆里，柱子总是始于光。

结构柱所围成的无名空间唤起了其作为阅览室的潜在用途。

在研讨会上阅读的人会关注光线，但光线在某种程度上并非最重要的。

阅览室是去个性化的空间，是读者与书籍在静谧中相遇的地方。

无论是大空间、小空间、无名空间还是服务空间，它们与光线的关系是所有建筑都须面对的。这个故事始于一个想看书的人。

奉献

仪式

        就是教堂

大学的教堂

        仪式是启发

        奉献是个人

在一位伟大老师的感召下，幸运的年轻人路过教堂时向它眨了眨眼。他感受到了那份奉献，并完成了自己的仪式。尽管他从未踏入教堂的门槛，但他的心灵已然在场。

集会在此举行，营造出独特的仪式感。

在那里，一个人得到了尊崇。

奉献是其本质。

刚到比萨时，我径直向广场走去。当我远远瞥见斜塔时，突然停住脚步，走进了一家商店，买了一件不合身的英式夹克。我不敢进入广场，就改道走去其他街道，但始终没有踏入广场。第二天，我直奔斜塔，轻抚了大理石和圆形教堂、洗礼堂的石墙。第三天，我终于勇敢地走进了这些建筑。

△ 大教堂广场，比萨，1950年 路易斯·康

图源：The Paintings and Sketches of Louis I. Kahn

大学教堂也是如此。

可能是一个由拱廊进入，被花园环绕的空间。

为那些从未到访、必须接近却止步门外，以及那些愿意进去的人们提供了空间。

居所（House）  住宅（a House）  家（Home）

在某个空间里，适合睡觉。

在另一个空间里，用餐或聚会是一种美好的体验。

服务空间与自由空间相互交织，并与花园或街道相连，隐约揭示了它们的功能。

居所意味着一个不仅对自己，也对他人友好的空间，这种特性更契合建筑的本质。

它反映一种生活方式。

它不为凡人建造狭小的空间。

空间超越功能。

住宅则更具体。

路易斯·康

视觉 / 陈汝婷  审校 / 原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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