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金秋野

总有些建筑师，一不小心站到了时代舞台的中心；也有些建筑师，主动让自己退到边缘。阿道夫·路斯（Adolf Loos，1870—1933）和卡洛·斯卡帕（Carlo Scarpa，1906—1978），大概都属于后者。

两人从未谋面，相隔半个世纪，却像一条隐秘谱系上的前后两站。路斯出生于奥匈帝国的黄昏时代，斯卡帕去世于消费主义席卷世界之前。当我们回头看去，会发现斯卡帕身上那些最珍贵的品质——对材料的尊重、对空间韵味的敏感、对表面装饰的克制、对生活品质的执着，都能追溯到路斯开启的那场革命。

路斯是游侠、浪子、老顽童，也是精明的生意人，怀揣十八般兵器在江湖上单打独斗，不把那些大建筑师放在眼里。路斯的一生，是为犹太上流文化服务的一生；路斯作品的趣味，是日薄西山的奥匈帝国、立体主义法国、实用主义美国和德语系犹太大资本家的趣味乱炖。这里有帝国的旧梦，也有关于未来世界的狂想，弥漫在金色大厅的歌剧声中，飘散在维也纳街头的咖啡香里。路斯是一位街头艺术家，在餐巾纸上做设计，开心就笑，生气就骂。以工作为快乐，勤奋到无以复加。他的脑子就是用来三维计算的超级计算机。因为一直跻身于底层而游走于上流社会，路斯三教九流都吃得开，跟公主谈艺术，也和木匠吵架。他引逗那些大人物爱上他的设计，一旦成为业主，对他们也毫不客气。

因为路斯不是什么举世瞩目的大建筑师，他可以醉心于住宅，做最“日常”的设计，将“世俗犹太人”培养成朋友、业主和合作伙伴，深入他们的物质和精神世界，也让他们随意出入于自己的家庭，引导加教育，让一种知性饱满的人生态度开花结果。他是品味阶层的品味之王，上流社会的上流导师。他的一百多个小住宅和室内改造，俨然是茨威格笔下“昨日的世界”的生活现场，维特根斯坦、卡尔·克劳斯、柯科斯卡和更多不知名的体面人纷纷登场，他们有共同的价值观，守护着自己的文化。路斯保留着这个高阶层的旧常识，他不是形式语言的革命家，而是空间操作的大宗师。现在回头看看，建筑史里那句话：“装饰就是罪恶”，多么有力！又经受了多少曲解！掩盖了多少真实！路斯就像一个谜，我想柯布多少理解他一点，因而崇敬他；再有是赖特，1933年发信邀请他参加“有机建筑展”，可惜路斯那时已经走不了路了。2月22日，路斯在病床上读赖特的信，对克莱尔说：“弗兰克·劳埃德·赖特，美国最好的建筑师。”一流的精神是可以互相欣赏的。

40年后，诺埃弗（Peter Noever）陪同斯卡帕第一次参观路斯作品——维也纳的的美国酒吧（American Bar/Kärntner Bar）。两人一进去，斯卡帕立刻开始抚摸墙壁、谈论空间细节，仿佛昨天刚刚来过。路斯，就像赖特一样，融化在斯卡帕的精神血脉中。路斯当年那个著名的问题：“现代建筑如何摆脱历史装饰？”几十年后在斯卡帕的工作中以另一种面目出现：“摆脱以后怎么办？”结果，路斯以他的空间戏剧充当了古典时代的叛逆者，斯卡帕则靠重新发明节点成为现代时代的手艺人。

活着的时候，两个人都不是风光无限的“明星建筑师”，靠小项目维持几个人的小工作室，全神贯注地做着逆时代的事。如果说路斯是呐喊者，那么斯卡帕更像低声细语的人。在布里昂家族墓园，在卡诺瓦雕塑博物馆，很难看到宏大的形式宣言。斯卡帕的注意力永远在细节中——将金属嵌入混凝土，让玻璃从大理石废墟中生长出来，把不同质感的木块拼成鱼骨。最好是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来到墓园，看金色的余晖洒在混凝土的皱褶上，倒映在开满睡莲的池塘，从狭缝钻进建筑师给自己准备的小小墓地，与他进行一次沉默的对话。斯卡帕不像现代主义先锋那样急于否定传统，也不像历史主义者那样沉迷往昔。他站在两者之间，既属于过去，也属于未来。他懂得玻璃、混凝土和钢，也懂得石匠、木匠和铜匠。他欣赏现代空间的轻盈，也痴迷于历史遗迹的厚重。斯卡帕仿佛活在时间之外，是无法被时代定义的人。

两人都是“建筑师中的建筑师”，他们的作品不依赖口号、科技和概念，而依赖一种古老的人类传统——手艺。手艺不仅是一种与物质打交道的技能，也是一种态度、一种性情，它意味着耐心、克制，以及对材料、时间和人的感受力的无限迷恋。正是出于这样一个传统，路斯才会为一块青金石与业主翻脸，才会写那么多文章怼天怼地，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对装饰的无脑依恋和对理性的过度歌颂一样，都将在现代时代埋葬人类悠久的手艺传统，而手艺是物质世界真实性的背书。

两人创造的空间都充满了难以言传的特殊尺度和鲜活感，必须到现场去接受最直接的冲击。这次旅行，我们将沿着他们的足迹，从威尼斯到维罗纳，到维也纳和布拉格，进入路斯那些改变建筑史的小住宅，漫步于斯卡帕那些被无数建筑师奉为圣地的作品之中。同时，我们也会途经图根哈特别墅、威尼斯双年展北欧馆、维特根斯坦自宅等建筑史名作，去感受20世纪最具人文厚度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