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胡蓦怀
建筑学研究者,关注居住环境、后工业城市与基础设施空间问题,长期进行欧洲建筑与城市的现场观察、写作与研究。

在南欧相对保守的城市语境下,当某个地块的功能因需求而发生改变时,通常建筑师都会面对这样一个问题:如何在历史结构与现实需求之间寻找一种新的组织方式。他们几乎从不将设计理解为某种二元论的表达,即“保留”或“拆除”问题,而是试图在这两者之间寻找一个符合现实逻辑的温和策略。类型学(Typology)之所以重要,正是在于它为这种转换提供了一个相对可靠的实践方法,从而让设计在延续更加整体性的历史逻辑的同时,创造出具有差异性的城市景象。
西班牙建筑师拉斐尔·莫内欧(Rafael Moneo)在《论类型学》1(On Typology)中明确地区分了类型(type)与模型(model),模型更接近可以被直接复制的具体范本,一种可以被不停重复的生产机制;而类型并不是固定形象,它是一个框架,是一种能够在不同历史阶段、功能与建造条件中被持续解释与再现的具有完整性的建筑概念。换言之,类型的价值并不在于重复,而在于变化中的延续。
基于这一视角,本文试图通过Luciano Pia2 设计的大学生物技术学院(University School of Biotechnology),讨论一种历史建筑类型如何在当代被重新解释与再现。文章将围绕莫内欧关于类型的三个要点展开:首先,类型是一种被共同识别与群体分享的建筑空间经验;其次,类型并非抽象的形式,而是与历史、文脉和城市整体相关;最后,类型必须允许变化。由此,本文将以“仪式性前庭”(Court of Honor)这一类型为线索,分析Pia如何在Via Nizza 52(Via 在意大利语中为街道之意)的历史地块中,将旧有院落关系转译为一座新的复合型建筑。

在《论类型学》中,莫内欧认为,建筑类型(Type)并不是建筑师个人创造的形式语言,而是一种被长期共享、认同并不断重复使用的空间结构。类型之所以能够成为类型,并不在于其抽象形式本身,而在于其形式能够跨越不同的历史时期、不同的建筑功能以及不同的社会环境而存续的能力。因此,类型并非某一栋物质化的建筑本身,而是一种被群体共同理解并使用的建筑经验的总合概念。
“仪式性前庭”(Court of Honor,法语 Cour d’Honneur)可以被视为欧洲建筑传统中最具代表性的类型之一。通常情况下,主体建筑位于入口后方,两侧较为低矮的附属建筑向外延伸,与主体建筑共同组成一个三面围合、一面开放的前庭空间。建筑、前庭与入口形成明确的轴线关系,以此强调主立面的重要性与对称性。
仪式性前庭空间同时承担着活动、象征和表达庄严氛围的意义。作为建筑前方的开放空间,它在展示其主人身份的同时,也发挥着强化秩序(如何进入主体建筑)的作用。正因如此,仪式性前庭既是一种具体的建筑空间的组织方式,也是一种具有强象征意义的秩序形式。
这一类型最早可能出现在17世纪欧洲王室与贵族建筑之中。位于巴黎西南部的凡尔赛宫(Château de Versailles)是其中最著名的案例之一。17世纪下半叶,在路易十四时期扩建后的凡尔赛宫形成了完整的仪式性前庭形式:主体建筑位于轴线尽端,前方连续展开多个庭院空间,访客在逐步接近建筑的过程中完成从公共领域向权力中心的过渡。这里的前庭不仅组织交通流线,同时也成为王权秩序的空间表达。

△ 图1. 凡尔赛宫,约1668年。Pierre Patel绘,藏于凡尔赛宫博物馆
进入17世纪末至18世纪以后,这一类型逐渐从王室建筑扩展至法国贵族住宅,即法式府邸(Hôtel particulier)之中,例如著名的尚纳克·德·蓬帕杜府邸(Hôtel Chanac de Pompadour)。虽然建筑规模大幅缩小,建筑功能也从宫廷生活转变为私人居住,但主体建筑后退、前庭开放以及轴线组织等基本关系依然被保留了下来。类型开始脱离其最初的政治背景,并在新的社会环境中获得新的解释。

△ 图2. 尚纳克·德·蓬帕杜府邸平面图,Jean Mariette于1727年出版,可见典型的仪式性前庭空间组织
如果说凡尔赛宫展示了仪式性前庭作为王权象征的形态,那么法式府邸则证明了这一类型并不依赖于特定功能而存在。无论建筑用途如何变化,其核心空间关系依然能够被识别和延续。
在都灵,这种空间组织方式同样留下了清晰的历史痕迹。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便是瓦伦蒂诺城堡(Castello del Valentino)。瓦伦蒂诺城堡最初建于17世纪,作为萨伏伊王朝的河畔离宫使用。建筑主体位于地块深处,两侧建筑围合出面向入口开放的前庭空间,并通过中央轴线组织整个进入过程。从空间构成上看,它与法国传统的仪式性前庭的组织方式具有明显的相似性。

△ 图3. 瓦伦蒂诺城堡,Domenico Ferri绘,载于Giovanni Vico《皇家瓦伦蒂诺城堡:历史专论》(1858)。图源:都灵市历史档案馆(ASCT)
然而,相较于建筑形式本身,瓦伦蒂诺城堡更值得关注的是其后续历史。随着王室居住功能的结束,这座建筑在不同历史时期不断改变用途。19世纪初,它曾短暂成为都灵兽医学校(Facoltà di Medicina Veterinaria)的所在地;随后又被改作军营使用。19世纪后半叶以后,建筑逐渐进入工程教育体系,并最终成为今天都灵理工大学建筑学院所在地。
自1859年起,都灵兽医学校从瓦伦蒂诺城堡搬至Via Nizza 52地块之上,新的兽医学院同样采用了类似的空间组织方式。虽然其规模远小于王室建筑,也不再承担象征权力的功能,但建筑—院落—入口之间的轴线关系清晰可辨。主体建筑(教学楼)前的前庭空间变成了对称的花园布局,临街的界面变成了栅栏,这使得前庭空间的公共性大幅增加。

△ 图4. 原都灵大学兽医医学学院,Via Nizza 52,历史照片,约1930年代至1940年代初。图源:Dipartimento di Scienze Veterinarie - DSV
换言之,从17世纪的王室离宫到19世纪的教育建筑,仪式性前庭始终作为一种被共同识别和共享的建筑类型而存在。不同建筑拥有不同的历史、功能与社会背景,但它们却通过相似的空间结构被联系在一起。新的兽医学院中的仪式性前庭则延续了瓦伦蒂诺城堡的历史传统空间形式,它不同于Via Nizza街道上的其他建筑类型,这也正是在多年之后Luciano Pia为何要延续其建筑类型的重要原因之一。

如果说“仪式性前庭”之所以能够成为一种建筑类型,在于其被长期共享和识别,那么类型本身却从来不是脱离历史而存在的抽象形式。正如莫内欧在《论类型学》中所强调的那样,类型并非独立于场所之外的几何图形,而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逐渐形成的空间关系。曾经位于Via Nizza 52地块上的兽医学院与Via Nizza这条街道的关系紧密,而这种关系不仅是物理空间的邻近,更与整个街道的历史息息相关。
Via Nizza这条路的名称译为:通往法国尼斯(Nice)的道路。17世纪末尼斯还属于撒丁王国的领地,当时的Via Nizza位于萨伏伊王朝的都灵城外。在一张绘制于1785年名为《都灵市及皇家乡村边界示意地形图》(Carta Topografica Dimostrativa dei Contorni della Città di Torino e Campagne Reali)的地图上可以看到Via Nizza的早期雏形,它位于都灵古城的南部,南北走向,几乎与东侧的波河(Po)平行发展,向南延伸至今蒙卡列里(Moncalieri)地区,然后向西南转向,朝尼斯进发。

△ 图5.《都灵市及皇家乡村边界示意地形图》(Carta Topografica Dimostrativa dei Contorni della Città di Torino e Campagne Reali)局部,1795年 图源:museotorino
黄色:都灵老城;蓝色:波河;红色:古Via Nizza道路
到了19世纪的前半叶,大约在1820年,都灵作为撒丁王国的首都,刚刚从拿破仑战败中恢复过来,急需扩张城市规模,拆除城墙向外发展。在这一过程中,Via Nizza从一个连接城与城的外部道路,转而成为了都灵城市的内部街道。早期作为城市街道的Via Nizza规模较小,主要是从Piazza Carlo Felice(现新门火车前的广场)往南伸出的一条短线道路。1861年随着意大利王国的建立,都灵作为第一个意大利王国的首都,位于Via Nizza的北端起始点的新门火车站(Porta Nuova)开始修建,于1868年建成,随即 Via Nizza就成为了火车站的主要出口道路,并很快地在街道两侧形成了新的城市区域。在一张出版于1869年名为《都灵城市新地图》(Nuova pianta della città di Torino)中可以清楚地看到Via Nizza和新门火车站(Porta Nuova),尽管此时的都灵城与17世纪末期的城市规模相差不多,但城市的基础设施已然成形,例如火车轨道、主要街道(罗马街、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大道)等。

△ 图6.《都灵城市新地图》(Nuova pianta della città di Torino)局部,1869年 图源:museotorino
绿色:新门火车站;蓝色:波河;红色:Via Nizza
20世纪初期,菲亚特(Fiat)在Via Nizza南部建立了著名的林格托(Lingotto)工厂,并与新门火车站(Porta Nuova)发出的铁路线连接,从而极大影响了与铁路线平行发展的Via Nizza街道。原有街道从两侧多为仓库或与铁路相关的产业用房的城市边缘地带,逐渐变成了工人住宅区与服务性建筑混合的城市区域,并一直向南延伸至班加西广场(Piazza Bengasi),整个街道最终长度达5.2公里。
从1866年的《Rabbini 地籍图》(Catasto Rabbini)中可以看到,圣萨尔瓦里奥区(San Salvario)已经形成较为完整的围合式街区(Perimeter Block)类型,建筑多为底商上宅的功能布局,这与兽医学院的建筑类型不同,它在保证了沿街立面的连续性的同时,将院落放在了建筑内部,从而使得院落变得更加私密。虽然兽医学院所在地Via Nizza 52地块与圣萨尔瓦里奥区隔开了一段距离,但紧邻Via Nizza 街道的西侧,与铁路相距不远。对比可见,新城区不同于都灵老城里中世纪的街道布局与尺度,它以正交网格为基础,平行于铁道和波河方向一路向南发展。

△ 图7.《Rabbini 地籍图》(Catasto Rabbini)Antonio Rabbini,1866 图源:museotorino
洋红色:圣萨尔瓦里奥区;黑色:Via Nizza;黄色:现今大学生物技术学院地块
1939年“二战”爆发,从1940年6月意大利参战到1945年的春天,盟军对意大利北部工业城市展开系统空袭,因都灵是“FIAT之城”,是意大利的军工核心,所以位于Corso Dante、Corso Unità d’Italia(均为街道名)以及林格托(Lingotto)的FIAT工厂和米拉菲奥里(Mirafiori)厂区成为首要目标。因Via Nizza南北走向,直接连接新门火车站(Porta Nuova)与林格托(Lingotto)工业区,因此在战略轰炸中处于高风险区域。1942年至1943年间,盟军(尤其是 RAF、USAAF)夜间轰炸逐渐加剧,目标不仅限于工厂,还包括铁路干线与火车站,Via Nizza沿线因邻近铁路和工厂,许多住宅街区也被波及。
在《建筑物损坏程度地图1:5000, 1942–1945》(Danni arrecati agli stabili 1:5000, 1942–1945)可以清楚地看到,Via Nizza一带房屋多处受损,兽医学院所在的地块Via Nizza 52受损严重。在一张名为《空袭轰炸:受损或被毁建筑的普查》(Bombardamenti aerei. Censimento edifici danneggiati o distrutti)的平面图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当时学院的建筑布局和受损严重的房屋。面对Via Nizza街道方向有两个一大一小的庭院(均为仪式性前庭类型),再往西内侧,还有两个围合式庭院,而在轰炸之后,整个兽医学院大概有三分之一的房屋被毁坏,学校不得不停课来修复倒塌的建筑。

△ 图8.《建筑物损坏程度地图1:5000, 1942–1945》(Danni arrecati agli stabili 1:5000, 1942–1945)局部 图源:museotorino
黑色线框为Via Nizza 52;深红=严重破坏,几乎全毁;浅红=重度损坏;紫色=轻度损坏

△ 图9.《空袭轰炸:受损或被毁建筑的普查,1942–1945》(Bombardamenti aerei. Censimento edifici danneggiati o distrutti, 1942–1945)兽医医院平面图 图源:museotorino
红色:严重受损或毁坏的建筑(完全或部分倒塌);蓝色箭头/线条:指示轰炸影响的方向或损毁范围;斜线区块:表示需要拆除或被判定为不可使用的区域

△ 图10. 原都灵大学兽医医学学院,Via Nizza 52,历史照片,约1930年代至1940年代初。图源:Dipartimento di Scienze Veterinarie - DSV
战后,Via Nizza 52的兽医学院建筑经历了修复与重建。虽然战争破坏改变了部分建筑实体,但这一地块原有的前庭、院落与街道之间的基本关系并未中断。1934年兽医学院并入都灵大学后,兽医学院继续在此运行,直至1997学年迁往格鲁利亚斯科(Grugliasco)校区。也正是在这段时期的持续使用为其后续转型提供了坚实的空间类型。
从现今城市空间来看,曾经兽医学院的前庭与Via Francesco Petrarca(街道名,其正对着原兽医学院仪式性前庭空间)之间仍存在明确的轴线关系。尽管目前尚缺乏充分证据表明原兽医学院的最初设计意图,但这种街道—前庭—建筑的关联性显然是在长期城市演变过程中逐渐形成并被强化的。正如莫内欧所指出的,类型并非脱离历史的抽象形式,而是在具体场所与历史进程中持续生成的空间关系;Via Nizza 52 的仪式性前庭,正是这种关系在战争、修复和功能更替之后仍得以延续的体现。

在2000年左右,都灵大学(Università degli Studi di Torino)决定拆除位于Via Nizza 52的原兽医学院建筑,重新打造一个新的教学与生物研究中心。“保留”与“新建”的平衡问题再次成为建筑设计的主题,当然这里“保留”或“新建”不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种具体的策略,即哪些该保留、哪些该拆除新建、新建的部分该如何重新诠释等。建筑师Luciano Pia正在面临这样一个具体的问题:如何在回应历史空间的同时,创造一个新的、更大的、可以容纳约800名学生、200名讲师及实验人员,并承担实验研究、教学、行政办公以及创新企业孵化等多重功能的复合建筑呢?
在《论类型学》中莫内欧认为,类型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形式,而是一种允许变化、甚至需要变化的开放结构。正是因为这样一种开放结构的特点,才能将类型学(Typology)作为一种可实施的实践方法,从而给Lucinao Pia在处理大学生物技术学院这一新建筑的设计时提供了更多的参考空间,并以一种更加温和的策略来回应当地历史、群体认同和新形象等一系列复杂的问题。
从设计初期开始,Lucinao Pia一直在沿用原兽医学院的的院落布局,原建筑四个庭院的位置和大小几乎没有发生变化。靠近Via Nizza街道的东北角的原建筑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其同样运用了仪式性前庭的布局方式,新建筑建成后,从东北角的庭院内可以看到新老建筑相互“叠加”的景象。Pia将新建建筑精确地区分为“隐蔽的空间”和“透明的空间”——“隐蔽的空间”对应着动物饲养、高防护研究、停车区域,几乎全在地下一层;而“透明的空间”则是院落、教室、低级别实验室和办公室等,均为地上层。

△ 图11. 项目轴测图,可清晰地看到四个院落 图源:architetto Lunciao Pia

△ 图12. 地下一层平面 图源:architetto Lunciao Pia

△ 图13. 东北角院落中的新老建筑相互“叠加”的景象 图源:OpenhouseTorino
原兽医学院的仪式性前庭在Pia的早期草图上就非常的明确,并且更加的开放,如同一个Via Nizza街道旁的“小广场”。但它依然维持了前庭与街道的界限,Pia创造性地用了一面巨大的玻璃墙作为界限。这面长25米、高15米的玻璃墙,Pia把它称之为“屏幕”,并用黄金矩形进行窗框的分割,以达到某种古典立面的效果。这面“屏幕”在实际功能上好像只是一个隔绝噪音与冬季的寒流屏障,但因其是玻璃材质的缘由,走近它时,透明性得以表现,远距离观看时,它与两侧的混凝土建筑形成一个统一立面。这一特点与仪式性前庭的建筑截然不同,因为在这一建筑类型下,通常主体建筑的立面退后,这样观看主立面时,前庭的空间距离才能发挥仪式性的视觉功能,而Pia的这面“屏幕”却消除了仪式性,让“小广场”里的活动内容成为了主角,并改变了建筑主立面意义,仪式性前庭这一建筑类型再次被重新诠释了。再者,因“屏幕”正对着宽度较小的Via Francesco Petrarca街道的缘故,从而加强了人们对于“屏幕”主立面的深刻印象。

△ 图14. 入口院落的草图 图源:architetto Lunciao Pia

△ 图15. Via Nizza一侧的主立面图 图源:architetto Lunciao Pia

△ 图16. 建筑主立面Via Nizza街道一侧 图源:architetto Lunciao Pia

△ 图17. 首层平面 图源:architetto Lunciao Pia

△ 图18. 从街道Via Francesco Petrarca看向“屏幕” 图源:作者自摄
从Pia草图上还可以看到,基于仪式性前庭的对称形式,前庭两侧的建筑均设计了较大的开口,一侧对着学校临街的耶稣圣心堂(Parish of the Sacred Heart of Jesus), 此教堂在“二战”轰炸中也被摧毁,修复之后几乎和原建筑无异;另一侧开口对着原兽医学院东北角开放式楼梯。从剖面上看,两侧建筑内两个上下平行的大阶梯沿着前庭的轴线分开,位于首层的是一个室外开放的公共空间,南侧大阶梯旁设计了一个较大的洞口,从内部可以直接看到耶稣圣心堂,加强了与周边的对话。首层室外大阶梯上方的是两个阶梯教室,南侧的阶梯教上方还设有一个较小的报告厅。

△ 图19. 前庭两侧建筑开口形态的草图 图源:architetto Lunciao Pia

△ 图20. 大阶梯与开口,远处的耶稣圣心堂 图源:作者自摄

△ 图21. 东西方向剖面示意图 图源:architetto Lunciao Pia

△ 图22. 从前庭看向“屏幕” 图源:作者自摄

△ 图23. 前庭 图源:作者自摄
顺着仪式性前庭轴线内西延伸,就来到了原兽医学院时期的室外院落,现在这里被设计成了一个由实验室和办公功能组成的室内中庭。Pia在中庭上方采用了由钢桁架结构支撑的天窗采光,钢桁架结构完成了整个中庭25米的跨度。从剖面上可以看到,天窗的两层半透明的玻璃分别安装在了桁架结构上弦和下弦之上,将日光转化成更加柔和的漫射光。由此可见,Pia努力地将中庭塑造成了一个遮风避雨且更加舒适的“室外庭院”,以此来回应历史。

△ 图24. 二层平面 图源:architetto Lunciao Pia

△ 图25. 中庭景观 图源:OpenhouseTorino

△ 图26. 中庭景观 图源:作者自摄
大学生物技术学院几乎只运用了三种建筑材料:混凝土、钢与玻璃。与Via Nizza街道两侧普遍采用砖石立面、灰泥饰面的建筑截然不同,Luciano Pia并没有试图通过建筑材料、立面形式或风格的模仿来融入既有环境,而是以清晰的当代建筑形象和粗野主义的材料予以回应。在Via Nizza这样一条经历了城市扩张、工业化与炮弹的街道上,大学生物技术学院的建筑语言显得尤为突出,它在尊重原有建筑类型的同时,以一种全新的形象亮相,与周遭保持着一种适度的距离,也正是因为这种距离带来的差异感,引导人们进入更加具体的历史,即Via Nizza 52的历史。

△ 图27. Via Nizza 街道上的景象 图源网络

正如莫内欧所言,类型并非固定形式的重复,而是在变化与转译中获得持续生命力的开放结构。大学生物技术学院保留了仪式性前庭这一类型关系的同时创造出一种新的建筑形象,使得Via Nizza 52介于连续性与差异性之间,其具体的历史才得以被人们重新感知与理解。从这个角度来看,适度的差异性恰恰成为了进入历史的入口,它让历史不再是封存于书本上、博物馆或纪念性建筑中的静止的抽象物,而使其融汇于不断流淌的历史长河之中,并在持续变化的里被重新发现、重新解释和重新感知。也正因如此,莫内欧所讨论的类型学才得以成立:类型并不是对过去的机械复制,而是在变化之中延续历史,反之则是反类型(Anti-type)。
通过Lucinao Pia所设计的大学生物技术学院也能看出,类型学不仅是一种抽象的理论,更是一种设计方法论,它不仅属于建筑史研究,也属于建筑实践本身。它既是一种理解历史的方式,也是一种面对历史的设计策略,在“保留”与“新建”之间,为建筑设计持续提供一种介入现实的可能。

△ 图28. “屏幕”上的飞鸟 图源:作者自摄
1. Rafael Moneo,西班牙建筑师、建筑理论家,曾任教于哈佛大学设计研究生院。他在发表于Oppositions第13期的文章《论类型学》(1978)中重新讨论了建筑类型(type)与模型(model)的区别,认为类型并非可被直接复制的固定形式,而是一种能够在历史、功能与社会条件变化中持续被解释的建筑结构。本文关于“仪式性前庭”作为建筑类型的讨论,即基于 莫内欧对类型学的相关论述。
2. Luciano Pia,意大利建筑师,1960年出生于都灵,1984年毕业于都灵理工大学建筑学院,长期在法国和意大利从事建筑设计、历史建筑修复与城市更新实践。2000年后,他回到意大利完成了都灵大学生物技术学院、好莱坞住宅与绿色25好住宅等重要项目,其作品常以混凝土、钢、玻璃、绿化系统以及对既有城市肌理的再解释为特征。
平面 / 蔡雨欣 校对 / 原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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