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设计单位 迹·建筑事务所(TAO)
项目地点 西藏自治区阿里地区普兰县巴嘎乡
项目状态 在建
建筑面积 2480平方米
本文文字由设计单位提供。
01
冈仁波齐:源头与中心
Kangrinboqe: Origins and Centre
在青藏高原西部的阿里地区普兰县境内,冈底斯山脉南麓延展出一片开阔而安静的高原地带。山势整体抬升至五千米以上,天空高远,空气稀薄,荒原地貌与山体轮廓在强烈光照下格外清晰。冈底斯山脉的重要山峰、四大河流的发源地——冈仁波齐矗立其间。
与许多世界著名山峰不同,冈仁波齐之所以成为关键坐标,并不首先依赖海拔高度,而在于其在区域尺度上所呈现的河源—水系结构:以这座山为中心,马泉河、狮泉河、象泉河与孔雀河由其周边区域向四方发源、分流,分别汇入雅鲁藏布江、印度河、萨特累季河与恒河流域,连接起更大尺度的水系系统。这一河源格局使冈仁波齐在地理意义上天然具有“中心性”——它不是一座孤立的山峰,而是高原与南亚北缘水文结构中的关键节点。正是在这一地理事实之上,冈仁波齐在漫长历史中不断被探究、被命名、被叙述,逐渐形成一种叠合自然结构与文化记忆的复合性地景。


关于“中心”的认识建立在具体地理经验与长期知识传统之上。就高原在地脉络而言,冈仁波齐在更早期的本土传统中即被视为重要的中心象征:在苯教体系里,它被理解为天地秩序的轴线与方位参照。在跨区域知识谱系中,古代文献亦很早以“中心之山—中心之池—四河流出”的结构来理解河源世界。佛教典籍中关于“阿诺达山”“阿诺达池”的描述,可视为这种宇宙地理图式的一种表达:它并非纯粹的神话叙事,而是一套以自然经验为基础、并在后世不断被地理辨认与注释的知识框架。此后,随着历史上的人员往来、朝圣活动与区域交流不断发生,冈仁波齐在藏传佛教传统中逐渐被确认为神山,同时也持续出现在印度教、耆那教等南亚文化的地理叙述与精神想象之中。不同文明在此相遇,使“中心”这一观念在不同叙述层中被不断加深、校准与重写。

进入近代之后,人类对冈仁波齐及其周边湖泊、河流的认识逐渐由文献与传说转向可测量的地理知识。随着测绘与考察的推进,地图与数据使得这片高原的结构被更清晰地呈现出来,也使古代叙述与现实地理在更大程度上互相印证。由此,冈仁波齐的文化地位并非形成于单一时期,也不依附于单一传统,而是在高原本土文化、历史文献记载、近代地理认知与南亚文化想象的长期叠加中逐步建立起来的:它既是河源意义上的地理中心,也是一处被多种文明持续观看、解释并共享着的精神性地景。





02
转山:身体与时间
Circumambulation: Body and Time
围绕冈仁波齐形成的“转山”传统,藏语称“廓拉”,意为围绕中心行走。将其置于更广阔的文化语境中,它可被理解为一种礼仪性的行走实践:以环绕与重复为结构,通过身体在路径中的推进,完成对方位、秩序与中心的确认,并在行走中与自然地景建立关系。

冈仁波齐外转一圈约五十公里,通常需要三天完成。高海拔环境迫使身体进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奏:呼吸、步伐、停驻与再出发,共同构成一种以身体丈量山川的经验过程。环绕并不指向一次性抵达,而是在反复接近、持续围绕中,让“中心”在身体经验里逐渐清晰。路径也因此不再只是地理线路,它成为时间的记录方式。每一次转折、每一次停顿,都将人重新放回到高原的尺度之中。
转山路线在十三世纪前后逐渐稳定,并在此后长期延续,成为高原西部重要的跨区域文化路径。今天,来到这里的人群更为多样,既有沿袭传统的朝礼者,也有研究者、旅行者与一般游客。但无论动机如何,人们都在同样的环境里行走——高原的风、稀薄的空气、远处的雪山,以及漫长的时间。在这种环境中,行走本身成为一种经验,它让人以身体进入地景,而不止于观看。

03
场地:过渡与转换
Site: Transition and Transformation
项目场地位于西藏自治区阿里地区普兰县巴嘎乡塔尔钦村西侧,处于人工聚落边缘与自然高原地貌的交接地带,是进入冈仁波齐转山环线前的重要转换节点。北侧紧邻通往神山景区的主要道路,东侧为塔尔钦国际旅游小镇,南侧为开阔的高原荒漠景观,可远眺纳木那尼峰,西侧则逐渐过渡为自然缓坡地带。场地本身就处在两种不同环境的临界状态上:一侧是明确的人工交通与服务系统,另一侧则是尺度巨大、边界模糊的自然地景。人工环境在此趋于收束,自然环境由此展开。游客中心因此不仅承担服务与换乘功能,更承担一种空间意义上的过渡——它是从人工秩序进入高原地景、从交通状态进入精神路径的起点,身体节奏也在此逐渐放慢并发生转换。
项目总用地面积约13333平方米,地上建筑面积约2120平方米。建筑主体为单层,包含游客服务、景区展示、办公后勤等功能,上人屋面可作为室外停留与眺望的平台。总图交通组织以客流集散与换乘效率为前提,在场地东北侧设置主要车行与人行出入口,西北侧设置景区接驳车换乘区,并与建筑直接连通,东南角预留与小镇交通系统衔接的备用接口。人车分流、换乘转换与步行导入共同构成基础秩序。但设计并不把交通效率作为唯一目标,而是试图在进入建筑的第一段行走中即建立一种由“抵达”向“进入”的心理转化:人在此处从车辆状态被缓慢卸下,开始进入高原的时间尺度,并为“转”的空间秩序预先完成身体上的准备。




04
螺旋:混沌与秩序
Spiral: Chaos and Order
建筑的形态生成源于对冈仁波齐“中心性”的两重理解:其一是山体本身稳定、凝聚且具有方向性的几何形象;其二是围绕山体展开的、连续而身体性的环绕路径。冈仁波齐的山形具有近乎原型化的三角特征:轮廓明确,山脊清晰,在地平线上呈现出一种稳定而庄严的秩序感。与之相对,转山路径呈现为持续回旋的运动:它并不绝对规则,更像手工绘制的曲线,带着偶然与时间的痕迹。设计尝试将这两种意象——稳定与运动、中心与路径、秩序与混沌——置于同一建筑体系中,使之相互衔接、共同生成。

建筑由外向内呈螺旋式收束,路径在持续环绕中逐步趋近一个稳定的三角形核心。空间由此形成一种由运动趋向静止、由离散趋向凝聚的逻辑。墙体作为路径的界面与骨架,在场地中回旋并向心收拢,引导行走不断向内推进。三角形核心并不以“可见的纪念碑”方式出现,而通过方向校准形成指向冈仁波齐的隐含轴线。人在建筑和场地内部不能直接望见神山,但建筑以空间秩序保存了一种不可见的朝向:它被埋入路径、墙体与空间重心之中,成为暗合地理真实的内部结构。空间叙事在行走过程中自然展开——从开放的外圈开始,逐渐靠近一个稳定的中心。




05
墙:空间发生器
Wall: A Spatial Generator
“墙”是组织向心环绕运动的基本构件。墙体在此被理解为一种在场地中不断张合、旋转和聚合的空间系统:一片墙从低处裂分为两片,墙与墙之间形成三角形的夹缝空间,作为服务、交通、设备或附属功能的承载;在公共空间部分,墙体又被有节奏地打断,形成连柱廊、开口与嵌套视线,使厚墙成为组织空间节奏和透视关系的媒介。建筑从外部看像一组从地面生长出来的白色石墙,内部则是一系列连续的路径与庭院。墙不只是边界的结果,而是路径、空间、光与结构关系的主动生产者。




这一策略既源于TAO对“墙”作为空间原型的长期研究,也与藏地建造传统存在深层呼应。西藏高原常见的白墙背后,是一套与材料、工艺和日常维护紧密相关的建造逻辑:其基层常以夯土、毛石或土石混合砌筑形成厚重墙体,表层再以白灰、石灰浆或常因地取材地掺入矿物成分的抹面材料反复批覆、修补与维护,从而获得一种带有手工起伏和风化痕迹的表面。白墙之“白”一方面回应高原强光环境中的视觉经验,另一方面也承载着一种持续维护的时间性——墙面不是一次性完成的成品,而是一种在长期使用中不断自我修补的文化表皮。



06
砌造:意义的载体
Stone Masonry: A Vessel of Meaning
在藏地高原的建造传统中,石材的砌造不只承担围合与支撑功能,也常常成为意义累积的载体,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形式之一便是玛尼堆。玛尼堆由石块层层垒叠形成,石块或刻写经文符号,或仅以堆叠方式建立其存在。它既不是纪念碑,也不是完整意义上的建筑,更像是人在环境中通过不断加叠、反复触碰、持续参与而生成的一种集体性构筑。每一块石头都可能来自不同的人、不同时间。其意义不在于一次性完成,而在于漫长过程中不断累加的行为本身。它体现的不是几何学意义上的精确形式,而是一种由重力、身体劳动、路径停留与精神指向共同形成的秩序。
石墙与玛尼堆在“砌造”这一行为中共享着某种意义的关联:建筑不等同于表面的形象,而是人与地面、材料、劳动和精神指向之间关系的沉积。设计对墙体的理解因而并非对地方形式的表面借用,而是试图在建筑层面回应“堆叠—围合—修补—指向”的建造逻辑。建筑基座以上的室内外墙体采用毛石砌筑并整体喷白处理,保留石材粗粝的构造感与手工性,同时形成与藏地白墙相呼应的抽象体量;基座以下则保留石材原色,使本地石材与广袤地表在视觉与触感上更为连续。









07
渐进:世俗与精神
Gradation: The Secular and the Spiritual
空间序列的组织本质上对应“转山”这一环绕经验在建筑中的转译。建筑通过连续回旋、逐步收束的路径,使“中心”在不断接近中生成。剖面由外向内逐层升高,地面则缓慢下沉,高度与地坪的反向变化强化了向内深入的感受;光也随之被组织为从开放到收束的连续梯度。
外围空间较低矮、开放,接受更均质的自然天光。这些空间与地面关系紧密,更接近日常身体尺度。随着路径向内推进,墙体升高,光线被过滤、压低并转折,空间氛围由开放、流动逐渐转为集中、安静。人在行走中并不依赖剧烈的形式变化识别空间转换,而是在连续的身体运动中逐步察觉光线、声音、方向与尺度的细微改变。最终进入核心三角空间,光由高处侧边狭窄开口进入,经多次反射后呈现出难以明确溯源的天光,空间随之趋于凝定,垂直尺度也在此凸显。这并非戏剧化的“高潮”,而是一段从世俗空间缓慢过渡到更为内向的精神性空间的连续过程。









核心三角形空间是整个建筑经验的收束点。其几何形态对应山体原型,材料则转为老木模板清水混凝土。与外围喷白石墙相比,这一核心体量在材料上更加凝聚、沉稳,也更具有垂直性。木模板留下的肌理使混凝土表面保留一种近似地层或岩壁的质感,使中心空间继续维持与大地和岩体之间的构造关联。尺度、材质与光共同作用,在此形成一种抽离日常的安静状态。




建筑内部的公共空间嵌入了若干片段式庭院与上人屋面的大台阶。庭院像是旋转墙体之间“留下”的天空切片:人在厚墙包裹中行走,偶尔在转折处看见一块天空、一段风或一道斜射的光,从而不断确认自身与高原环境的关系。屋面台阶则将中心外围的室外空间转化为可停留、可回望、可眺望的平台,使建筑不仅向内组织,也向上与高原天光发生联系。这种“内部—半外部—外部”的连续渗透,使游客中心从单一的服务设施转化为一段可被缓慢经验的地形化路径。
材料选择整体遵循接地性与原始性原则。外围墙体为毛石砌筑并喷白,地面为青石铺设,回应地方建造传统;中心核心空间为老木模板清水混凝土,强化其抽象性与结构感。开洞尺度总体较小,延续藏地传统建筑小开口、厚墙体的类型特征,同时适应高原强日照、严寒与风环境的实际需求。立面因此呈现为一个被谨慎开凿的坚实体量,其抽象性是构造逻辑、气候条件与空间秩序在外部表情上的自然结果。










在冈仁波齐这样的场所,中心并不需要被重新确立——它早已嵌在山体的秩序里,写在河流的源头里,也沉淀在漫长历史的反复指认之中。游客中心因此更适合被理解为一种“进入方式:它无意定义中心,而是在既有中心之外,为抵达者组织一段可被行走的路径起点——既承担基础设施的服务与换乘,也在有限尺度内建立一种更接近高原经验的身体秩序,使人从交通的速度中被缓慢卸下。建筑通过旋转的路径、厚重的墙体、逐渐升高的空间和不断收束的光线,使人从交通性的抵达转入感知性的进入。它不直接宣告意义,也不提供现成答案,而是在行走、材料与建造之中,缓慢地建立人与这片高原之间的关系。


设计图纸 ▽






项目基本信息
项目名称:冈仁波齐神山游客中心
业主:阿里景区运营管理有限公司
项目地点:西藏自治区阿里地区普兰县巴嘎乡
项目功能:游客中心、景区展示
设计单位:迹·建筑事务所(TAO)
主持建筑师:华黎
设计团队:华黎、付惠遥、孙哲、钟升、张鹏、那昕怡、李澈、邱雨婷、陈丽萍、陈淑雯、李奇儒、潘岳、TANG Odile、陈心恬、年铁、李然、CHEN Jacqueline Stone
结构工程师:廖宇飚、孔慧
机电设计:吕建军及kcalin卡林机电设计:李鑫、李伟
照明顾问:西铁照明(中山)有限公司
施工团队:浙江鸿翔建设集团
建筑面积:2,480平方米
结构体系:剪力墙结构
设计时间:2021.7—2025.9
施工时间:2025.10—2027.5(预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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