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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居正 | 底层架空的断想(续)

黄居正 | 林楚杰 | 2016-09-27 19:44 | 分享  

"永恒回归:柯布建筑的观念与形式·第3期(2016年9月25日-10月3日)",最全面的柯布建筑考察,由黄居正老师担任学术领队,以行走的方式,阅读柯布的经典作品。下文是由他特别为本次旅行撰写的部分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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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居正 | 底层架空的断想》

《黄居正 | 底层架空的断想(完结)》

 

四 

 

1925年时,柯布西耶收集了《新精神》(L’EspritNouveau)杂志上撰写发表的关于城市规划的文章,以《明日之城市》(Urbanism)为书名结集出版。书中第二章有一幅插图,柯布仅在图注中简单地写了几个字:“湖上都市,图立克姆(Turicum)”。当时普通读者大概不会意识到这是哪个古罗马城市。直到在后来的德语译本中,译者特别对此处作了注解——“图立克姆”是苏黎世在古罗马时代的拉丁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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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上都市,图立克姆(Turic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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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茅屋”的插图

 

在这张图的中心,涂成黑色的部分,是古罗马时代横跨于利马特河两岸(Limmat)的图立克姆。到了中世纪,城市向河岸两侧扩展,呈现为深灰色部分的形态。而用浅灰色标示的,是扩展蔓延至利马特河及其支流大片区域的现代苏黎世。若仅至于此,该图不过是一幅叠加了从古罗马、中世纪到现代各个不同历史时期的苏黎世地图。但按柯布的脾性,大概不会如此简单,我们似乎还忽略了些什么。

 

在“湖上都市”的对页,柯布放上了一张右下角写着“原始茅屋”的插图,以与左页呼应。虽然在文中没有一处提及此图,但图中三种不同的茅屋形式,似乎在暗示读者,无论是在水上捕鱼的、还是陆地围猎的史前先民们,他们住居的最初阶段,都是从图中标示着数字1的底层架空开始。只有掌握了这一建造技艺,才可能衍化出第2、第3阶段的地上住居形式。

 

理解了柯布植入这张插图的意图之后,让我们再次把目光聚焦到左页的“湖上都市”。在利马特河穿过城市中央,蜿蜒流入苏黎世湖的河口处,靠近左岸的地方,有三个一组、共四排的12个黑色圆点。因为有了右图的参照,我们无需思考,马上可以判断出,这些黑色圆点,正是史前先民的湖上住居底层桩基的残留。

 

柯布补足了史前部分,苏黎世城从起源到现代的演变史,在这张叠加了各个不同阶段的地图上,不但显得清晰而完整,而且,桩基之上的聚落—— 一个城市的起源,多么令人遐想。正因为如此,不枉了柯布把这张插图命名为“湖上都市”的隐秘意图。

 

那么,在苏黎世湖上,12个黑色圆点所代表的史前先民的住居曾经存在过么?会不会是柯布凭空的虚构?

 

柯布出生的19世纪,被称为欧洲的考古学世纪。考古学这一学科,肇始于18世纪一位名叫温克尔曼的艺术史家的研究。他是古希腊的发现者,或者说古希腊人对美的感受的发现者。由于他最早尝试用科学的方法,在对实物做细致观察的基础上,从风格上与其他作品做纵向和横向的比较,并广泛地运用古代文献和神话资料,奠定了现代考古科学的基础。但他的研究,几乎没有涉及到田野考古,以及考古调查、考古发掘这些方面。只有到了19世纪,考古学家们对埃及、两河流域、希腊、意大利、土耳其等地区遗址的大量考古发掘,以及商博良释读罗赛塔碑、奥斯坦·莱亚德发表《尼尼微及其遗存》开始,考古学才在理论和实践的两个层面上得到前所未有的发展。加上19世纪欧洲风起云涌的民族国家的独立浪潮,往往需要考古学的推波助澜,为之寻找出一个血胤承传和文化习性的共同先祖,建构起民族共同体的神话。国家层面的支持,加快了考古学发展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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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伦周边湖床的木桩

 

如果说在南欧,考古学的重大发现集中在历史时期的古希腊、古罗马文明,那么,在中北欧,史前文明则成为了考古学关注的一个重要时期。1853年,瑞士遭遇大旱,苏黎世湖出现干涸,在梅伦(Meilen)周边的湖床上露出了大量直立的木桩,引起了考古学家的好奇。他们对这一区域展开了深入的调查和考古发掘,使得在沙土中沉睡了几千年的大量粗砺陶器和石斧重见天日。从这些考古发现推测,在沉埋着这些器物的湖边遗存的木桩之上,一定存在着史前人类的定居点。1854年,苏黎世的考古学家出版了这一考古发现,并把这些邃古之遗命名为“湖上住居(Constructions Lacustr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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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上住居(Constructions Lacustres)

 

 

苏黎世湖的惊人发现,大大刺激了瑞士考古学家对其他地区的考古热情,他们将目光投射到比尔湖和纳沙泰尔湖,并率先在离拉朗德龙小镇(La Landeron )不远的比尔湖边发现了两处史前先民的定居点。而在纳沙泰尔湖的湖滨,从1854年到1864年的十年间,考古学家发现了大量从旧石器时代、青铜时代、铁器时代到古罗马的各个不同时期,共57处丰富的考古遗存。尤其在泰伊尔(Thiell)河流出纳沙泰尔湖的河口拉坦诺,前文中提及的那幅水彩写生,就是柯布在这儿画的作品。经考古发掘,发现这里地层中沉积了大量铁器时代的古物,具有重要的考古学价值。以致于在1872年斯德哥尔摩召开的第七届人类学-考古学大会上,将哈尔施塔特时期之后的第二铁器时期命名为“拉坦诺”文化期。

 

热衷于绘制纳沙泰尔地区历史事件、风物民情的当地著名画家奥古斯特·巴舍兰(Rodolphe-Auguste Bachelin)纪录下了拉坦诺考古现场的情景。画面中,干涸的湖水之中和泥沼之上矗立着长短不一的桩基,这些桩基不正是半世纪后柯布在他的水彩画中所要着力表现的眼前风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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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沙泰尔湖滨的考古遗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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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古斯特·巴舍兰纪录的拉坦诺考古现场

 

瑞士湖上住居的考古发现,震惊了欧洲。为满足各国民众一睹史前先民社会生活样态的心愿,1867年,在由法国主办的世界博览会上,拿破仑三世特别属意瑞士这个小国邻居,为之独辟一室,以展示在比尔湖、纳沙泰尔湖和其他湖区发掘出的考古实物。在这些展品中,部分古物来自于纪绕姆·里特尔(Monsieur Guillaume Ritter )的收藏。纪绕姆·里特尔是纳沙泰尔地区的一位工程师,也是柯布最信实的朋友——威廉姆·里特尔的父亲。纪绕姆·里特尔早年留学巴黎,归国后成为瑞士西部最著名的液压工程师。就在1887年,柯布出生的那一年,纪绕姆·里特尔为拉绍德封解决了水质软化处理的难题。为了感谢他,拉绍德封的市民建立了一座纪念喷泉,将之矗立在利奥波德·罗伯特大街(Rue Leopold Robert)的端头。纪绕姆·里特尔的业余爱好是收集古物,而纳沙泰尔湖拉坦诺地区的考古发掘为他提供了十分便利的条件。勤于钻研的纪绕姆·里特尔,在1866年纳沙泰尔举办的第一届古民族学大会上,甚至发表了三篇有关人类早期历史的研究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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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古斯特·巴舍兰绘制的湖上住居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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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画家绘制的关于湖上住居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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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伯特·安卡的画作

 

也是在那届法国举办的世界博览会上,瑞士联邦政府为了渲染民族共同体意识,以及配合展出的考古新发现,邀请了纳沙泰尔籍画家奥古斯特·巴舍兰,以史前先民的日常生活为主题,绘制了石器时代和青铜时代两幅想象的湖上住居图。巴舍兰不仅回应了西方绘画传统中的阿卡迪亚主题,而且建立了纳沙泰尔地区绘画的一个新传统;浪漫化的湖上住居。这个传统,在之后一代代本地画家的作品中不断地得到延续和重新演绎。巴舍兰的朋友阿尔伯特·安卡(Albert Anker)作于1873年的一幅画的前景中,一位丰腴的少妇,怀抱着沉睡中的孩儿,安坐在湖上住居的平台之上。烟波渺茫的湖水和隐约可见的远山,衬托着湖中一叶扁舟,那急切的眼神,是在盼望着打鱼的夫君驾舟归来?一丝远古的温情和一种卢梭式未被文明污染的浪漫怀想,弥漫在整幅绘画的空间之中。

 

凑巧的是,此画几经转辗,于1899年被柯布家乡拉绍德封新落成的美术馆所购入,成为该馆的首件艺术收藏品,文艺青年柯布一定目睹过这幅架上绘画。而“湖上住居”这一题材,即使到了1925年,柯布的朋友,邻镇力洛克(Le Locle)的画家亚历山德勒·吉罗德,仍热情不减。相较于前辈画家的绘画,吉罗德的画,于夸张的浪漫之中,增添了些许情色的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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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德勒·吉罗德画的“湖上住居”题材

 

纳沙泰尔湖上的考古发现,不仅反映在当地画家对绘画题材的选择和表现上,而且渗透到了学校的教育之中。拉绍德封的教育负责人让纳雷(C. W. Jeanneret)对中小学的教材进行了改革,把考古学成果编入了一册名为“家园”(La Patrie)的教科书。1896年,当时9岁的柯布,在学校的初级读本上就已经接触到了“湖上住居”的内容。甚至进入工艺美术学校就读后,熟稔史前文化的导师莱普拉特涅尔也会与柯布、马修、佩兰,以及其他同学一起讨论半世纪前拉坦诺的考古发现,以想象的方式重构史前人类的社会结构、婚姻制度和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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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级读本上的“湖上住居”内容

 

远古时期人类的水上生活,以及原始共同体的意象,深深地刻印在少年柯布的心灵上,即使到了晚年,这个少年时代的梦依然根植于柯布记忆的深处,挥之不去,去世前一年开始设计的新威尼斯医院方案,难道不是那个远古时期水上乌托邦的遥远回响?

 

 

布罗代尔在《法兰西的特性》一书中提到,拉坦诺文化源自于讲印欧语的凯尔特人,从公元前七世纪起,他们住在欧洲中部的波希米亚,并从赫梯人那里熟习了完美的炼铁技术,由此促成了一个善于制作铁器和能征惯战的部族的诞生。凯尔特人急剧、迅猛的扩张持续了三四个世纪,波及的地域相当辽阔。他们率先征服巴伐利亚,并以此为定居地,挥戈西进,席卷高卢全境,越过比利牛斯山,进入伊比利亚西部。从公元前5世纪起,凯尔特人还越过阿尔卑斯山山口,进犯意大利,于公元前386年控制了波河流域的内高卢地区。大约在公元前三世纪,他们到达大不列颠,并征服了爱尔兰。因此,虽然称谓不同,但高卢人和凯尔特人实际上同属一个部族。凯尔特人是希腊人对这个部族的称呼,罗马人则把居住在高卢的凯尔特人叫做高卢人。随着征服活动的展开,凯尔特人的文化象油渍那样,一点点扩散,最后形成了一个“总体”。

 

略早于瑞士苏黎世湖与纳沙泰尔湖上的考古发现,远在北方的爱尔兰,从1836年开始,也陆续发现了相似的湖上住居,而且,发现者竟是一位来自都柏林皇家学院的医生,为了表彰其医学成就,英王室授予了他令人称羡的爵士头衔,他的名字叫威廉姆·罗伯特·王尔德(William Robert Willis Wilde)。没错!他有一位名声——无论是好名声,还是坏名声,都远盖过自己的儿子,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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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尔兰人工岛嵨上的木屋

 

威廉姆·王尔德在爱尔兰北部湖区发现的凯尔特人住居,被命名为克拉诺日(Crannoge),意为湖中圆形的人工岛屿。与现在仍能在威尼斯泻湖上看到的建造方法一样,用木桩打入淤泥之中,以支撑上部原木铺就的平台,平台之上则建造了一个个可以遮风避雨的木屋单元。王尔德与苏黎世湖上的考古发现,被瑞士考古学者弗里德里克·特罗永(Frederic Troyon)收入了出版于1860年的著作《湖上住居》(Habitations Lacustres)之中。建筑史学家马克思·弗格特(AdolfMax Vogt)的研究表明,柯布不仅知晓此书,而且对内容相当熟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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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布描摹的两张草图

 

因为日内瓦联盟方案遭遇到的不公,柯布于1928年写出了《一栋住宅,一座宫殿——建筑整体性方案》。在书的”主题”部分,他援引爱尔兰考古发现的克拉诺日,并描摹了两张草图。右图是一座圆形人工岛屿,坐落于湖水之中。岛屿的平台之上,高高低低地摞着箱型蜂房似的木屋,好像托斯卡纳山上的意大利城镇,岛屿与湖岸由木桥相连;而在左图,柯布聚焦于单栋木屋,木屋中间分层,由横向和竖向的原木草草搭建而成。一个须髯满脸的原始野蛮人慵懒地倚靠在木屋边,木屋的周围,则以栅栏确定了原始部落中一个居住单元的领域。在别处,柯布甚至给出了居住单元的两种不同尺寸,并视之为住宅的基本构成元素,并由此发展出了一套标准化住宅的建造体系。这些标准化的箱型单元可以相互组合,形成较为复杂的形态,满足不同的个人爱好和功能要求。1925年,这套体系在波尔多佩萨克现代居住区的设计中得到运用和实验。之后的马赛公寓、苏黎世柯布艺术中心、马丁岬的度假小屋,其源头很有可能都可追溯到爱尔兰的克拉诺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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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住单元的两种不同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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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准化住宅的建造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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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尔多佩萨克现代居住区的设计

 

瑞士和爱尔兰极为相似的湖上住居的考古遗迹,引发了柯布对“高贵的野蛮人”的憧憬:“他的住宅建得垂直而笔直。其结构当中的每一个部件都表现出建筑学的威力。有一天,当然是很久以后了,凝望着这个粗陋的居住工具,他的精神将会收到多份令人欣喜的邀约;诗兴激荡着他,他要构思出一部主题交响诗;突然之举被精神化,陋室则成了已升华意图的物质化体现……建筑学就在其中,这里才是建筑学的所在地。根本不在老古董们用来毒害最近几代年轻人的教科书里”。

 

马克思·弗格特在《勒·柯布西耶:高贵的野蛮人》(LeCorbusier: the Noble Savage)一书中指出,这一被柯布视为“建筑学就在其中”的人类尚未堕落的史前文明,实际上是受到出生于日内瓦的启蒙思想家卢梭的影响。卢梭对社会的、不平等的、语言的“起源”问题的追根溯源,启迪了柯布。从此,对建筑“起源”的追溯,如影随形地与柯布的建筑历程相始终。正如里克沃特以宽广的视野在《亚当之家——建筑史中关于原始棚屋的思考》一书中所论述的那样,对于这样的“起源”的追问,毫无疑问,“原始小屋”成为隐藏在构成现代建筑文化中一个十分强有力的问题。

 

(未完待续)

 

 

编辑 | 林楚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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