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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手记 | 万征:水滴/房子 —— 访日本丰岛艺术博物馆

万征 | 管理员 | 2014-06-13 16:39 | 分享  

万征是四川大学艺术学院设计系环境艺术设计专业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也是有方“日本现当代建筑寻踪”第三期成员。在回国以后,她写成了这篇文章,记录她在丰岛艺术博物馆的所见、所思、所感。

丰岛艺术博物馆,由建筑师西泽立卫和艺术家内藤礼合作设计,座落在一处青山环抱的基地上,外形像一滴水滴。整个建筑被25厘米厚的白色混凝土壳包裹,中间没有任何柱子或承重结构部件,与地面和天空完美结合。其中展览的艺术品——水滴与其亦融为一体,充满日本特有的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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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岛艺术博物馆(摄影 夏至)

 

日本的濑户内海,位于本州、四国和九州之间,曾经生养日本国宝级画家东山魁夷的这片海域,是山与海呈现青色色调的美丽之地,群青与绿青的微妙掺合,构成了东山风景画朦胧的群青色。在这片青色的山海之间,无数的迷你小岛象珍珠一样镶嵌其中。在分开日本本州岛与四国岛的那片海峡之间,比小豆岛略小的丰岛上有一座纯白色的房子,圆滚滚的如一滴水珠静卧在那微微起伏的山丘上,这便是西泽立卫2010年设计的丰岛艺术博物馆。

2014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要晚一些,这让本没打算非要看樱花不可的我竟意外的赶上了樱花季的末尾。4月16日,樱花开得正烂漫,我们要去丰岛看看这座传说中的“水滴房子”。为了赶早乘船,起了一个大早。车行山间,穿过漫山遍野的樱花丛,那已开始飘零的粉红色花瓣随风扑面而来,一大片,一大片的,颇为壮观。据说,樱花会在一夜之间绽放,又会在最绚烂之际凋落,在日本人的审美意识中,樱花的“死亡”是一种极致的美,所以有武士道切腹自杀的所谓“死的艺术”,以及伟大茶人千利休以最后的茶会从容赴死而成就的悲剧之美,这些日本文化的意象颇具“禅意”,以及深邃而玄妙的意境。

看着眼前的樱花美景,想着马上要见到的这座“水滴房子”,居然有些不安的思绪起来,那将是一座怎样的房子?一般在旅行出发之前,我都会对将要到访的建筑做一些预习的功课,唯独对这房子所知甚少,只略知去年有方的第一次日本建筑考察的成员里有看着这房子竟哭起来的先例,这倒使这房子先有了一个感人的故事——一座能使人看哭的房子!

“我会哭吗?”我不禁自问起来。

船在海上航行了约有半个多小时,下了船,汽车又在山路上行驶了许久。从早晨8点出发,直到中午1点多才到,这有点像是去朝圣,一路的艰辛只为心中神往的那个震撼的图像。

到了,那个柔软的白色巨构物体就匍匐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准确的说它本身也很像一座山坡。周围是青绿色的稻米梯田,同时蔓延着丰岛当地的植物和杂草。但你仍然不能接近它。参观它必须先绕过一个小山包。徒步走过一段蜿蜒狭窄的山间小路,远远的看见白色物体的背面伸出一个小小的洞口,大约只有1.3米的宽度,且很矮,约莫1.8米左右高。门前有一排水泥长凳,凳下已放了好些各式男女鞋。我脱了鞋,将鞋放置在长凳下面,然后看着地面小心翼翼的走过那小门洞,因为之前有被告知,不要踩着地面上的水珠,因为那是艺术家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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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岛艺术博物馆(摄影 夏至)

 

“真的很冰凉啊!”,这是我进入室内,脚踩在坚硬水泥地面上的第一感受。但是,立刻,我被那无限的空旷给震慑住了:一个完整而单一的巨大空间,瞬间便有一种使人沉静下来的力量。一时间,我诧异!我惊讶!我甚至无法言语!我真的不能明确判断它到底有多大!一个如洞穴般的场所,有机的曲线,通体的白色,一个似穹顶一般的壳体结构覆盖其上,它纤薄得大约只有20多公分厚,上面有两个长长扁扁的开洞,任由阳光雨露倾泻而下,同时透出室外的绿色树林和天空,周围的自然景色被融入到这个白色的空间中,形成两幅巨大的风景画,且随着人观看角度的变化而呈现出多样的构图。

没有墙和顶的分别,没有一根柱,没有一样其他的物品和家具,只是空空如也,如也空空。我甚至难以把握它的边界,难以认清它的具体形状,它的宏大似乎让我想起中国的哲人老子曾说过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这难道就是一种“无限”的境界?这时,我感到有一种失重的状态,有一种飘起来的感觉,像飘在一朵白云上……对,仿佛一切的凡俗都已无踪迹,或者说在刚才进来的一刹那就被拒之门外,建筑师是想打造一个充满神性的场所,让人们抛开杂念与俗识,极致地关注我们平时所忽略的神物——“水”。

是的,内藤礼的“水滴”是这一空间里的艺术作品。水是普通的水,并无特别之处。它们从地面一个个小孔洞中涌出,并随着略为倾斜的地面流动着,形成水坑。我坐在地上凝神细看:涌出,流动,汇聚……再涌出,再流动,再汇聚……循环往复,无穷无尽。它们形态各异,绝不相同,它们一会儿“扑通”一声就钻进了小洞里,一会儿又“嘻嘻”着将笑脸露出来,再一会儿又会拖着长长的尾巴“唰唰”的向前奔跑……这些纯真的孩童,多欢乐啊!多顽皮!多任性啊!这时,脑子里又浮现出老子的另一句话:“上善若水”。是啊!至美的境界不就是水吗?这件作品永远都处于未完成状态,因为它是动态的,它是不确定的,它还将继续创造着永无止尽的美。

我静静的在房子里走动。来到其中一个大孔洞下,展馆的工作人员,一位20多岁的日本女孩身着浅白色服装站立其下,双臂垂下自然合拢在腹前,站姿与神态与这空间极为协调。一根极细的白色丝线不经意的从孔洞边缘悬吊下来,很轻、很轻的飘浮着(这是内藤礼的另一件作品),于是,我看到了风的流动,一股“气”从孔洞外贯通下来,它打破了混凝土空间的凝重,使原本白色的空间更具轻盈感。寂静的空间,风声、水声、神性的光……彼此交融,原来空间可以如此纯粹!此时,我真的能理解那位哭过的大五建筑系学生,“对着一座混凝土的构筑物流泪,绝不只感触于物理变化和空间流线这么简单。”我的眼眶竟也湿润起来。

这时,我的脚已冰凉得透心凉了,我一边回头环顾四周,想把这异样的空间印在脑子里,一边向刚才进来时的小门洞走去。偌大的空间只有一个门洞,它没有门扇,只是一个洞。在我走出这小洞的一刹那,我忽然惊异地意识到,这跟千利休的草庵式茶室那低矮的门洞不是如出一辙吗?小门洞的进入亦如茶室小门洞的进入,仿佛将尘世抛于身后,脱鞋的行为亦如脱鞋进入茶室,颇具日式的味道,对水滴投入的专注,亦如全神贯注的“点茶”过程,在这一过程中,人的本心,一切事物的自性自在的本来面貌便透出“禅”的境界。

“简”,即是这种至美的禅境,“空”,可以使人直抵冥想的状态。茶室乃绝对“空”的艺术,室内只设一壁龛,壁龛里挂一幅水墨画,或字幅,或古字残片,一花瓶,一小花,席地摆放茶具,别无任何其他摆设,这种简素而枯淡的美使人感受到无边的开阔和无垠的幽玄。所以,日本美学家冈仓天心说,茶室这种“虚空之所”带有道家“无所不有”的理论。同样,在日本传统的枯山水庭园中,“自然”亦是一种意象的自然,凡山岩水流,皆以石沙表现,此外别无一物,“余白”之“空庭”,正符合禅宗“以心传心”的教义。天地万物,自然万象,都自在那一沙一石一庭园中体现。

这房子难道不是很具日式“空寂”之美学意蕴吗?“极简”,到“无”,妙就妙在这“绝对无”,亦如日本能剧的舞台,无布景、无道具、无表情(表演者戴上能面具)。也许,“空无”才是一种更具震撼的力量吧!

日本人还有一种“微”的审美意识,倾向于在细微处来看待整体。从这里,从一珠水滴,从这座房子,房子之外的树林、山海景色,由内而外,层层延展……水滴房子只是连绵山峦与无垠大海的一部分,它完美地融入其中,与周围的地景取得和谐的统一。房子内部的水滴更具有某种极纤细的审美性,建筑因此与艺术作品在语义的表述上取得一致的主题。微小的水珠与其流动的状态跟整个建筑的宏伟“无限”的静态空间形成强烈的对比。因为有“细小”,所以才能更深刻的体会出那“巨大”的含义。在这里,水滴也如禅庭的一沙一石般具有抽象的意念:它是微小的,它也是巨大的——一滴水,就是一个世界!同时,它还可以是整个宇宙!

难道时空可以逆转吗?一座崭新的建筑竟可以跨越千年时空,与古老的茶室与禅庭对话,这是我从这房子里读出的深意。是的,文化是流淌在某一群体中每个人身体里的血液,它叫“血统”,也叫“血缘”。它来自于遗传,也在不断更新。西泽立卫,一位60后的建筑师,对樱花,对禅茶,对禅庭不可能不熟悉,不应该没有感悟。此时,我读到了千年以前的日本,与今天的日本没有什么不同,还是那个日本,还是那种禅意。所不同的仅仅是:它不再属于平安时代那木头、石头和沙的意趣,而俨然是一座钢筋混凝土的构筑物,一座信息文明时代的艺术殿堂。对,西泽一定研究过千利休,到访过京都禅寺,读过川端康成……每年樱花的开放与败落,一年又一年,日本人不都在一次又一次的寻觅、解读与确认自己的文化身份吗?

水,一种远古就已存在的物质,走过千年、走过万年……只要有它的存在,人类就将继续着自己的旅程,因为它是生命存在的第一要义。从这个意义上讲,它绝不仅仅是一种物质的存在,更是一种精神的纽带,连接着人类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它是自然的神灵,也是人类的神灵——它是一种卓越的神物。是的,西泽立卫和内藤礼的作品创造了一个充满神性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你必须敬畏自然,哪怕是一珠水滴。

 

 

作者

万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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