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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石亭池,小题大题 | 王欣谈何陋轩

《久违的现代》 | 李菁琳 | 2017-10-03 10:25 | 分享  

编者按:“久违的现代:冯纪忠、王大闳建筑文献展”挖掘、展示了冯纪忠、王大闳两位现代建筑设计大师最重要的现代建筑设计作品,如冯纪忠的方塔园与何陋轩,王大闳的建国南路自宅、国父纪念馆(中标方案)、台北故宫博物院(中标方案)等,以设计图纸、模型、历史资料以及影像、装置等当代展示方式和效果,呈现在两岸均被“埋没”的现代主义建筑大师的思想与杰作,激发设计界对探寻、接续中国现代设计理念的思考与讨论。

下文节选自《久违的现代:冯纪忠/王大闳建筑文献集》何陋轩论之《小题大做》。

 

0王澍谈何陋轩 5

 

树石亭池,小题大题

王欣 | 中国美术学院建筑艺术学院副教授,造园工作室主持建筑师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冯纪忠先生在文章中谈到他与友人同游松江方塔园时,有关何陋轩“小题与大题”的争论。简录如下:

 

客问及何陋轩的设计立意。

冯先生:(前面略去)......我总觉得,一片平地反而难做文章。

客笑道:提起文章嘛,这一番动定、层次、主客体、有无序等等议论,不觉得似有小题大做之嫌吗?

冯先生不以为然,认为文章不在快慢,亦不在长短。建筑设计不在大小,一如为文。

客仍坚持道:小题终究是小题,大题谈何容易!

冯先生几未作答。

 

冯先生的设计能至大也能至小,但却始终没有小题与大题之分。

 

何陋轩的设计,与“建筑”保持了相当的距离,冯先生取的是“画意”,因此有大不同。不能专以建筑度之,何陋轩的意图是特别的。

 

无论是从立意还是建设的时间来看,何陋轩与周围的关系始终是相对独立的,那么他在设计上是可以被单独拿来说的:

一围池水,仿佛江滩,

一个草棚,如荫如盖,

一垄小坡,几株老树。

 

这是一组极其简朴而又基本的东西,这是什么,这分明是:倪瓒的“秋山老树,沙际孤亭”。一个再基本不过的山水图式,是久违的,也是熟识的:树、石、亭、池。

 

0王欣谈何陋轩 1

倪瓒的树石亭池图式

 

何陋轩就是一个画上世界“树石亭池”的真实构造,冯先生撇开了就在眼前身边的明清园林,单取了画意,且只取了基本式。

 

方塔园近二百亩之地,冯先生寥寥几笔,轻松控制,得简淡高古。而何陋轩小岛,不过两亩,却笔法细微,元素俱全,用力过半。几乎植入一个乾坤,返照一个世界。

 

这何以言大,又何以言小?

 

说到小,它是传统山水画中最基本的元素与组成方式:树、石、亭、池。最简单不过了。

 

而正是这种最简单的分类,单清末一本《芥子园画谱》,几乎让人人都能画出个大概的意思来。街头巷尾,都有讨论山水花鸟,格局笔法的。当然高下差异是自然的,但是这种普及度实在惊人。

 

一个国家的人,都在用一种很接近的方式说话,这个是我们现在难以想象的,这个最终涉及什么,不消说的。这有多大?

 

说小,它的尺度与视觉力量几乎微不足道,静静地呆在那里,不故作姿态,不言不语,可是这种方式,一旦延续就是上千年,不曾怀疑,不曾厌倦。说小,它的尺幅早就脱离巨嶂山水,仅限案头与袖袋,册页镜片,手边之物,守着片段,留着基本,不言宏大。但这是造园的源发,这是其大。这已经完整地构筑了一个文人理想的世界,虽小,而关系与类型一样不缺,它只是千年山水画的一个“小写”法。如永字关系于笔法,如庭之关系于园。树石亭池,是文人的基本作业,是世界的构造之法,这里有最为基本的问题的讨论:树的意义,水的意义,石的意义,亭的意义......它们之间组构的意义......这些东西永远是不缺一样,少一样,世界就不安。这是一个建立世界观的练习。

 

可以想象,在这样的练习之下,城乡的状态会是怎样的,一定不是现在这样的。

 

说小,它们根本不起眼,它们都是消退的,唯一的人造物“茅亭”,早已返了形式,归了自然,显出如树石般的自然之态,绝对没有伤眼之物。这里只有一个建筑,却空荡四开,不遮万物,满盛山水。茅亭的方式代表了建筑的方式,这是其之大:肩扛一个空空的亭子,因其几乎没有重量,择山水而置之。打开四扇,一房山水,屋顶与树荫相接,四柱疑似枝干,仿佛松荫大棚,俨然自然之物。整日守亭,目之所及,卧游四周,一个简单的方式可以招呼周遭的一切,是“不下堂筵,做穷泉壑”。

 

是这个山水的基本式,决定了建筑的方式。

 

言其小,它是每日小课,提笔就是,排遣消情之用,譬如小品小酌。而这却是一个永恒的命题与功课,它被反反复复画了千年,历代摹写临习,笔仿意追。截取,组构,横竖左右,颠来倒去,把玩推敲,反复构造这个小世界格局,成千上万,元素一样,布局相似,但却不见雷同,几乎张张精妙,页页如新见。见于立意,见于格局,见于位置,见于笔法,见于旨趣......这是一个也基本、也至高的训练工具,是对类型、对法度的鲜活练习,这是其之大,这是画法与立意的学习与传递方式,是对程式的传承。一首曲子月月弹,年年弹,还有一辈子画“寒林”的......不能小看程式,程式的最大成果是语言。

 

语言要不复,一切就要乱套。承袭的力量有多大?

 

何陋轩是“如画”的,其意图很明显:我想,冯先生要问“当代建筑”几个问题:

 

师从哪里?哪里承接意识与语言?判断标准是什么?这是最为核心的问题。

法式是什么?练习的工具是什么?传递的载体又是什么?这是最基本的问题。

可以说,冯先生的何陋轩,是给自己更给后人做了一个“如画的示范”。演示了一个有关中国建筑的基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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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陋轩

 

他没有以“建筑专业”的方式,却给建筑专业一个警示。

 

这个警示就是:语言的承袭。

 

何陋轩确实是一个小题,小其体积,小其简单,小其微弱,小其不语。而其意图放在这个语言丧失、礼数尽去的当代,这绝对是一个大题。

 

面对何陋轩,一个如倪瓒山水一般的构造,是对传统语言的一次临习摹写,在冯先生那个时代,何陋轩虽经非议但有幸躲过一劫,微弱地传承了下来。所谓“一脉相承”,果真,传统的传递真如此的纤微,如脉息。面对何陋轩,树石亭池,小小册页,仿佛看见了沈周,龚贤,弘仁......语言如脉,一息相传,似乎不见。

 

面对何陋轩,“当代建筑”是惭愧的。

 

我们承袭了什么?

原文收录于《久违的现代:冯纪忠/王大闳建筑文献集》。

 

展览信息

画册主编:史建

策展人:史建

主办:华侨城当代艺术中心(OCAT)上海馆

协办:

华侨城(上海)置地有限公司

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

中国美术学院建筑艺术学院

支持:

冯纪忠奖励基金会

王大闳建筑研究与保存学会

展陈设计:有方

视觉设计:TW

久违的现代:冯纪忠/王大闳建筑文献集

OCAT当代艺术中心上海馆 编


版权声明:本文节选自《久违的现代:冯纪忠/王大闳建筑文献集》,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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