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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空间研究计划01 | 附:关于大栅栏煤市街的访谈

编辑: 有方 | 2015-11-28 16:03 | 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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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载于2006年第2期《北京规划建设》,以下为原文。

北京的旧城、中国的旧城,正在轰轰烈烈地在保护中幻灭,我们甚至连记录的机会和时间都没有,仅仅呼吁和保护物理意义上的传统街区与建筑是远远不够的。    

在整理数次对煤市街考察的过程中,深感所涉及问题的急迫、多向和艰深,即作为北京新一轮旧城改造的样本,煤市街已经具有了足够的复杂性与典型意义,其中涉及的诸如改造与原住民利益、规划的目的、历史街区保护与再生等,都已不是传统知识系统或个人立场可以把握的了。    

所以,我们选择了这样一种“另类”的选题深化方式,即邀请了“原住民”群体、专家群体和相关跨领域知识群体等与煤市街改造有关的三方面人士,在详细介绍了我的工作和立场的基础上,分别展开了有针对性的访谈,访谈的时间集中在2005年12月底和2006年1月初。    

我试图不断提出在长期考察中感兴趣、困惑和思考的问题,并在与访谈者的对话中进一步“激活”和深化这些问题。    

“原住民”群体当然更关心他们自己的利益,但是在土地的市场价值和产权的私有性没有得到尊重和体现时,他们对利益的诉求是以“公平”和尊重历史(而非市场)的方式扭曲体现的,所谓“原住民”实际上成为不得不“漂移”的“沉默族群”。    

专家们更多地表达出对煤市街过快决策与运作的忧虑。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个空间价值尚未被充分认识、分析和理解的区域,规划的理念固然宏大和先进,但是理念与实施可能和正在产生的严重脱节甚至悖逆,是最令人担忧的。

最值得关注的,是跨领域的群体的学者型艺术家和记者们的灼见,由于不阈于自身利益和学科界限,他们往往能从更为实际和开阔的角度出发,剖析煤市街拆迁改造个案所涉及的深层动因,提出富有见地的见解与对策。

就像我在去年年初开始考察煤市街时就设定的,这次原本没有计划、形式和目的的“漫长”考察是不需要、也是注定没有确定“结论”的——对过程的观察、记录、分析与讨论,进而揭示其运作的“潜规则”与驱动力,从可操作角度提供修正的视角、规则与依据,正是我和我们所期盼的。                     

(访谈计划设计和实施:史建;录音和文字整理:崔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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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现场

 

一、“原住民”群体

张金利(煤市街住户,金利餐馆店主)          

刘氏夫妇(煤市街住户,刘女士在内蒙古电台工作,丈夫退休前在化工橡胶院做设计工作)          

腾云龙(煤市街住户,假肢技师)

 

二、专家群体

张路峰(北京建筑工程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          

王茂林(前北京大栅栏永兴置业公司副总经理兼总规划师,前新加坡雅思柏设计事务所高级规划师)

 

三、相关跨领域知识群体

欧宁(艺术家)          

王军(《城记》作者,新华社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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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金利和他即将被拆除的餐馆

 

张金利 (煤市街住户,金利餐馆店主)

我没有工作,一直干个体,靠这个房子生存,必须争取利益。不能接受货币补偿的金额,起码能买得起周边同等价位的房。拆迁后买房是买使用权的房,原来我们是所有权的房,如果不拆迁,我们祖祖辈辈都能在这生存。因此要求房屋置换,并按305文件相关规定执行。商业用房计算办法不同,有区位价。

区政府不按最新文件进行拆迁补偿。国家政策、法规都很合理,但在执行上出现问题太多。 煤市街1996年后开始衰败,生意相对不好。大栅栏卖假货卖砸了。我家翻盖房后生意却好一些,当时花了十多万,地基是按两层做的,就是想把买卖做大些。全盛时煤市街门脸125家,特别旺盛。

大栅栏没有停车位,公共汽车不停,也是原因。如果是私产不拆迁,完全有能力自己修建。从90年代就传说大栅栏要改造,人心惶惶。

 

刘氏夫妇 (煤市街住户,刘女士在内蒙古电台工作,丈夫退休前在化工橡胶院做设计工作)

北京划了25片保护区后,前门地区明确提出“微循环”保护,而现在煤市街的拆迁完全忽视这一理念,甚至打着微循环的旗号进行大面积的改造。甚至好多百姓反映,你们是“微循环”,怎么把我们的四合院拆了?政府解释,马路25米宽是微循环,一般都是70米。月亮湾被开了两个口,如同少了两颗门牙,走风漏气。

“微循环”我们从字面上看,应是分段或者分胡同改,把煤市街改成25米的红线,15.5米的马路,是否有这个必要?车从煤市街南口出去肯定往西拐,在500米以上才能设红绿灯,出了南口并两广路,这个交通设置本身不合理。从人民大会堂东路35米宽的马路进煤市街,大口进小口,不是人为造成堵车吗?前门大街堵车从北京来看占多大比例?我就没赶上过这里堵车。

煤市街拆迁没举行会议听取百姓意见。公房住户愿意拆迁,商业用房房主都不同意拆迁。这条街几乎没有被承认是商业用房的,煤市街自古以来就是商业街,不是胡同。46号文件要求承认历史,面对现实,合理解决问题,可区政府不面对,现在政令不通,怎么构建和谐社会?

煤市街改造又是一个“鸡蛋工程”,如果说保护古建,那周围环境被破坏,岂不成孤岛了?如果“微循环”让私房主自己改造,投资又少,我们也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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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云龙和他的假肢店

 

腾云龙 (煤市街住户,假肢技师)

我在这住了六十多年了,一直就做假肢,城里就我这一家,1952年领的执照。这是冷门,而且装假肢的都是老客户,如果我走了,残疾人走路不便,来了找不着会很失望。我专做特殊的假肢,有的残疾人从8个月大我就抱着给做,做到现在他们都四五十岁了,一直在我这儿做。我们是为了吃饭啊,收入多少能补贴家里点儿。如果非让走,我们也没有办法,只是希望在附近能给我个地儿。我不愿意上郊区,人老了,到别处新开辟个地儿不容易。如果不能照顾我也没办法,挺着,忍着吧,那怎么办?政府政策是好的,落实就不行。 刚来时这条街很兴旺,走路都是人挨着人的,很挤。前门过去也这样,没什么改变,现在就是私搭乱建多了。

搞个新北京多好,把老北京拆了搞新北京不合适。

 

张路峰 (北京建筑工程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

做大栅栏改造的前期调查让我震惊:四合院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觉得当地居民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现在的四合院基本上都成了大杂院,而大杂院显然已经不能适应当代的生活方式。应该要有一种东西来替代它,否则一定保存不下来。老四合院作为一种住宅类型是当时的社会、文化、经济、生产方式等共同作用下的产物,当这些作用力都改变了,住宅类型和建造体系没有理由不变。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研究一种适合当代北京生活方式的院落住宅类型。这种类型应该和传统四合院有等同的质量,甚至更高的质量,才能取代旧的,才能成为新的居住方式。城市更新是必然的,任何力量都不能让城市“凝固”在某个时间阶段不再发展,拆旧建新不可避免。问题在于新建的是不是比拆掉的更好。拆掉四合院建大板楼当然不好,但拆掉四合院建三合院、两合院有什么不好?当然,这种拆建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

北京的旧城还剩下多少?30片“保护区”加上建设控制区也不到旧城总面积的一半,那另外一半怎么办?一座城市,当她的肌理大部分已经被破坏,只考虑保护和恢复是不够的,更重要的工作是重建。当然重建不是简单的按原来的样式复原或仿古,而是要按照当代的需求和条件建造。柏林在二战中被毁严重,1987年,他们通过举办国际住宅展览(IBA),提出了“谨慎的更新”和“批判性重建”的城市更新策略。他们严格地保持了18世纪确定的城市街坊格局和22米檐口高度规则,但建筑完全是新的,是20世纪的。柏林的经验值得借鉴,北京旧城保护与更新所缺乏的正是这种“批判性”。

北京旧城的保护与更新经历了多年理论与实践的探讨,从单个文物的保护到分区分片保护再到旧城整体保护,认识水平不断提高,但目前旧城仍处在一个临时状态,一个没有找到答案的状态。既然提出了“整体保护”的原则,“保护区”的规定应该同时废止,原来划定的保护区以外的部分就不能区别对待,就应该有个针对“整体”的对策;既然确定了“小规模、渐进式、微循环”的策略,就应该严禁再搞“大拆大建”。没想明白的事情不要急着动手,现在的北京不是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更不是1888年的伦敦(大火),城市更新是个持续的过程,不是一次性解决所有的问题。北京有16800平方公里的发展空间,为何非盯着这62.5平方公里的旧城不放?非要赶在2008年前解决它?2008年以后日子就不过了?

 

王茂林 (前北京大栅栏永兴置业公司副总经理兼总规划师,前新加坡雅思柏设计事务所高级规划师)

 

一、功能定位与操作方式

前门大栅栏煤市街以东、珠宝市街以西、西河沿以南、珠市口大街以北地区,占地约21公顷,规划地上建筑面积约28万平米,此为整个110公顷大栅栏地区的重点区域。

大栅栏区域目前环境状况较差,以中低挡商业、廉价旅馆、低收入老百姓居住为主,与曾经繁荣的北京金融、商贸、娱乐中心辉煌的历史相比,基本沦落为城市角落的“贫民窟”。除同仁堂、内联升等中华老字号外,低档、伪劣商品充斥市场,有许多20~30元/天的便宜旅馆,而在不远处国贸一带的旅馆则是1000元/天,很难想象同一个城市的中心区差别有这么大。大栅栏的商业业态应是高中档、多层次、丰富而且有品质的。

大栅栏的衰落不仅是它自身品质相对下降的问题,也受到城市化人口外迁造成城市空心化的影响,大量人口外迁,带来市中心区商业的衰落。另外,这里许多传统的商业模式同现代人的生活不匹配,只有与时代和社会的需求相协调才有生命力,要在比较合理的情况下兼顾传统与现代。

怎样寻求大栅栏目前的功能定位?可充分考虑旅游、商业、文化三大因素及彼此间的互动关系,并且应配合胡同肌理、中西融合的传统建筑风貌、适当的空间形态、车行步行交通系统,一切都围绕保护、整治、复兴来激活大栅栏,提升大栅栏。真正做到北京市民、中外游客不仅要到天安门,而且喜欢大栅栏。

大栅栏600年的商业积淀是中国式的,有它的独特性和稀缺性,是中国最有风味的地方之一。几百年生生不息,有其内在的因素,但西方文明的进程也给中国带来很多冲击。将来要保存、复兴一些中华老字号、特色餐饮、会所、旅馆等,而目前这种廉价小旅馆与现代人生活方式的质量不匹配,需要提升环境品质、人文条件。像旅游博览区、传统商业品牌、特色购物、高级会所、商务写字楼、五星级酒店、四合院旅馆、院落式宅府等形式在大栅栏都有可能,这里应是丰富、多元的地方。

大栅栏改造项目具有公益性,是在为社会、中国的历史文化保留精神上的东西,目前政府财政不可能完全具备经济支撑,大栅栏整治需要民间资本进入。政府与民间资本的进入都应有社会责任感,只有这样,才能实现比较理想的状态。市场经济在现代文明社会中起到强有力的杠杆作用,高档品牌店、餐馆需要好环境。而“解危排险”、拆迁、腾退、基础设施整治,古建筑的维护、翻新、重建需要高成本、高投入,从市场规律来讲,将来低收入的原住民要住在里面,难度巨大,几乎是一个美好的梦,从人文关怀角度上看,我自身也觉得遗憾。原住民希望有合理的补偿,未来有较好的安身之地,这需要操作者考虑结合经济适用房与廉租屋配套政策。

胡同肌理是很珍贵的遗产,一定要保留。

大栅栏的整治不是对历史的绝对复制、对过去的照搬,应体现时代的烙印。拨开现象看本质,大栅栏应是动态的、发展的,如现存的许多回廊式建筑就体现了中国南方建筑的特色,上世纪初建的劝业场、瑞蚨祥就融合了当时流行的西洋建筑风格,整治中应融入新元素继续将过去的历史承传、复兴。

这个地区的百姓并不都有能力通过微循环方式来改造、整治大栅栏文保区,而且有许多与古风貌不协调的危旧房在此区,因此,统一规划、整体打造的方式可能更适合。商业运营有非常敏感特定的规律,同住宅很不一样,商业规律首先要有恰如其分的定位,就像一张网络,要找准点,定位不恰当,做起来很难。其次需要整体打造、管理,不能零卖,否则很难保证它的品质和档次,这是商业经营的一个特点。

目前的控规对市场因素考虑较少,和商业业态的结合、配合尚没有进来,给操作带来很大的“瓶颈”,希望在修规的层面加以调整,要复兴大栅栏,就要配合市场的内在规律,使大栅栏规划更具实操性。

控规规定此区建筑最高不超过30米,这种空间的控制是合理的。在文保区不能追求绝对的高度,不能片面追求容积率,文保区资金缺口的压力应得到政府财力的支持,应充分挖掘地下空间,商业定位要结合规划进一步提升产品价值,最终达到可操作性。

大栅栏是活生生的大栅栏,改造它犹如把灰姑娘脸上的灰尘擦去,人还是那个人,就是更亮丽和有魅力了。我们现在做大栅栏,要加上现代人的生活需求、生活方式、环境,考虑各个层面的有机结合,空间的、建筑的、人文的、商业业态的、交通的……要在操作层面上下足功夫,不能只谈理念、口号,不能只停留在讨论、争论上。应该精雕细刻、有耐心、做实事,像煲汤一样,才能出精品。

 

二、交通方面

无论在马车时代,还是汽车文化时代,商业区没有便捷的交通是很难繁荣兴旺的。

作为重要商业街区的大栅栏,其繁荣与复兴同样需要良好的交通作支撑。2003年大栅栏总体规划综合方案的交通规划应谨慎遵守与重视。比如远期规划的人大西侧路在大栅栏地区可作下穿考虑,这样既不破坏地上传统街道形态,又能支持大流量车流,并能配合城市路网结构的合理布局。

如果在技术上、经济上、进度上可行,规划中的煤市街也应考虑下穿,因目前前门大街的初步方案是步行系统,这样煤市街便承担了南北向比较重要的过境交通作用,这是客观需求带来的,煤市街规划红线宽度25米,将来巨大的车流量会像河道一样把街道两边隔开,不利于商业的发展,如果采用地下以车行为主的双层行车模式,可使地上街道两边更加亲密互动,亲和力好,形成良好的商业氛围。同时,地下交通的便利也能更有效地激活地下商业空间,减少地面建筑面积上的压力,对文保项目整体风貌的保护有实质的意义。

避免地上过境交通对风貌影响最好的方法是建设地下空间,当然地下发展会带来很多经济投入,时间上也可能影响到工期,但这需要在操作中综合衡量。最好能够考虑地下空间的利用同前门地铁站的连通,这样既能带来人流又能减轻地面压力。

前门西大街与珠市口大街间约1公里长,如果能保留原总体规划中云居路与西边云阳会馆路对接,对东西向交通作用较为有利。

此外,商业步行系统可结合现有胡同道路整治、改造来处理,并适当增加南北向步行空间。

 

欧宁 (艺术家)

北京的城中村不成熟,不像广州和深圳的城中村那样高密度;但是北京与珠江三角洲类似的城市问题是“城市角落”的出现,如传统商业中心大栅栏的密度很高。

我对大栅栏的观察角度主要集中在社会学上,我对社区里面的人和其中的组织方式感兴趣,所以还是用社会学的方法来探讨。我认为大栅栏有价值的建筑不是很多,有价值的是街道的生活方式作为商业方式的样本意义,不同时期有不同的经济体制和表现方式。

煤市街比较有意义的是反映出一种中国城市空间的重组,煤市街所有的规划都是对公共利益的重新分配,在这里,市民对这个城市的权利体现在哪?围绕这个权利,有觉悟的市民开始抗争、维权,这是比较吸引我的。这也同社会学的方向一致。目前,我们如何建立和谐社会,我们也面临着整合,各种利益群体需要安抚。张金利代表着这个群体。我认为城市最主要的是公民意识,是无形的东西,同道路、社会组织方式同等重要。

煤市街的变化很吸引我,如今天过去看还有个房子,明天过去就没有了。做纪录片这种时间的变化很吸引人。大栅栏每个角落我们都尽力去拍,地毯式的。

大栅栏如果变成权贵居住的昂贵的房子,那普通人(外省人)如何分享首都?外省公民都有权利生存在北京,寻找机会。我持的观点都是民粹的,首都应该向所有人敞开,给所有人机会。大栅栏的本地人瞧不起外地人,但外地人很勤快,经营餐馆,把这个区域的商业气氛营造起来了。大栅栏文化其实是外来人文化,是移民文化,它一直都是外省人的居留点。

中国城市的私人空间还是有保障的,公共生活可在家里实现,不需要出去参与到城市生活中。我认为真正的公共空间是市民可以议政的地方,中国人的政治生活还是目前的状态,很多人并不关心公共的事务。规划的工作就是要建立市民对城市的权利的观念,如果市民是城市的主人,设计师应听从他们的需要,要有这样的意识。

 

王军 (《城记》作者,新华社记者)

这个地方被整坏了,产权市场被搞坏了。区政府认为当地百姓翻建房屋是把风貌翻没了,所以要亲自动手采取改造措施。而我认为,百姓翻建房屋是好事,从元大都一直翻建到上世纪中叶,从没把这个城市翻坏,而且越翻越有味道。目前的核心问题是产权和市场的关系不明确。现在我们都是私房主,拆迁一定应是谈判式的,政府不能强迫。当然公益性的项目政府可以征用房产,但保护的还是弱势群体,因为私有财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拆迁就应当是开发商同居民商量,百姓讨价还价不能被认为是刁民。一定要规范程序。

另外可以用推广廉租房的形式。去年银行存差6.4万亿,存在很多金融风险,很多人没房子住,这是个最好的机会,政府提供信用,把存差贷出来让穷人住进去,几十年后再按市场价格卖出去,反而会赚钱。英国就是采取这种方法,所以英国城市化的过程不是那么血淋淋的。廉租房需要启动国家的战略,核心是产权市场问题。

区政府不愿放手,同中国税收制度有关。美国政府愿意放手,是因为美国税收主要是不动产税,政府把基础设施建好,能促使房地产增值,这样政府的财政税收就多了。他们的城市规划是很有道德基础的。大栅栏的规划就没有这样的道德基础。

我们这边省级以上最主要的是营业税,就只有做大规模,招商引资,政府如同企业家,在这个背景下,城市间没有水平分工,区域内部并不是均衡发展,因此人们大量涌入大城市,所以不能以营业税作为重要来源。

还有就是1994年的分税制造成地方财政紧张,市政府和区政府也采取分税制,造成区政府财政紧张,所以他们拼命做大营业税,拼命搞土地财政,最核心是低进高出土地。大栅栏地区周围配套齐全,紧临中国最著名的广场,可商业业态很低级,税收很低,政府很郁闷,因此他们想出以优化人口结构的名义把穷人赶走。

美国的方式是,黄金位置周围穷人住不起,但可以卖出个好价钱,相对很温和,是因为市场在起调节作用。我觉得,不动产税如何与土地制度对接很重要,土地使用权是有偿有限期的,如果有偿,交过出让金再收不动产税就没有道德基础了;二是有限期导致数值计算困难,但可从技术上得到解决。通过经济的杠杆来解决是个机会。

最遭的办法是拆了重建,把这个地区的结构完全粉碎。如果用启动不动产税进行调节,就能体现出大栅栏这个地区的价值。

大栅栏地区的改造汇集了所有问题。专家集体失语,他们没有人研究住宅政策,他们的理论结构多集中在形态上,因此他们的决策是匪夷所思的。历史文化保护区的规划并未涉及产权和市场的问题,是建筑的规划,不是保护的规划。

私产是看中国文明的主要角度。西方文明认为私有财产很重要,我们的处境却可悲。需要保护的是个程序,规划也好,市场也好,就像中国古代大家都靠讲道理,自然生长。大栅栏原来以院落为产权单位进行交易,有故事在里面,是城市最有魅力的地方;而现在是用一个社会不同时期的各种思潮来整一个城市,一个地区,唯独把城市最好的传统丢弃。

要保护老北京的生长方式。一条胡同有最新的院子,有最老的院子,百年后最新的院子变成最老的,这样逐步更新的方式很可取。市场价应是谈判的结果。

一定要把这个地区老的公共空间做好,如戏院,寺庙,聚人气从而升值。公共空间能导致良性的血液循环。私房者很可怜,享受不到福利分房,政府多年侵占房产,得不到合理补偿。以前老北京味道是他们祖上营造出来的,而现在把他们赶走,这样社会正义就没有了。这样改造城市的做法造成大家都没有安全感。

大栅栏成为商业街不是规划出来的,是自然长出来的,完全是市场机制的行为。前门布局非常合理,廊房几条斜街的加入非常棒,街道都是21米宽,能够逛起来,是逛起来的极限,这是老北京经验所在。并且,从商业区-库房区-居住区,能自然形成合理的区划。应靠产权稳定、市场流通、稳定交易、自由契约来发展,以院落为单位,像我们的细胞一样,慢慢生长,这就是城市的自然生长,才能形成多样性——产权的多样才能形成形态的多样。

大栅栏是个奇迹,每平方公里居然能装4万人,这里高密度导致城市的活力,不是坏事。大栅栏在1949年前机会很多,因为是商业、文化中心,因此人口能形成高密度。城市规划管的是程序,程序好了,结果该怎样就怎样。

这个地区有研究价值,大栅栏的兴起体现了一个城市最传统的价值。斜街是金中都时走出来的,新城和旧城是同根的。大栅栏为什么曾经那么繁华,道理在哪?把这个弄清楚了才能把新的大栅栏搞好。那么,你现在把它怎么毁掉,新的大栅栏也将被怎样毁掉。

高密度城市不能发展小汽车,要主要做公共交通,以BRT(快速公交系统)作为灵魂。现在是在发展烧汽油产业还是汽车产业?公共交通的发展并不影响汽车工业发展,买车不一定要开着上下班。大栅栏如能发展公交,就可以逛,从而小商业就能发展起来,成为城市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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