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莫内欧谈路易斯·康：唯几何可栖

译者序｜徐千禾

在康去世二十周年前夕，普利兹克奖得主、建筑师拉斐尔·莫内欧（Rafael Moneo）于1993年在西班牙建筑杂志Arquitectura Viva（A&V）发表短文《唯几何可栖》（“Geometría como única morada”）。文字篇幅不长，却以极凝练的方式道出他与康相遇的经验。其判断并非出自抽象理论，而是根植于对康作品的切身进入。

莫内欧从不可度量之境中的本质谈起，继而落入可度量世界里的几何，并以此勾勒他对康之设计的理解。对他而言，这一切之所以能够成立，终究仍须依赖光。康对光的理解与精细操控，使作品从同样强调几何与纪念性的古典传统中脱身，获得一种更难归类的感受强度；而材料彼此并置与嵌合的方式，则进一步柔化了几何的专断，让秩序不以宣示的姿态出现，却在空间深处悄然生效，组织流线与尺度，使光得其位，并在材料细部中化为可感的经验。

* 图片为译者编入

在罗马美国学院度过一个成果丰硕的休假年（Sabbatical year）后，出于同一种曾鼓舞大卫的精神，路易斯·康这位当时仍默默无闻的建筑学教授，在五十年代初决定纵身投入竞技场，去与那位得势且无处不在的巨人歌利亚（Goliath）角力，也就是当时盛行的建筑。他所追寻的是一种替代方案，却不愿以牺牲自己在“永恒之城”（罗马）所深深珍爱的建筑价值为代价。

他的武器是“字辞”（the Word）。没有它，建造便无意义可言。必须回到为所建之物重新赋名：一座房子、一所学校、一间博物馆，而在最终意义上，是一座城市。当建筑紧抓着为二十世纪上半叶的科学与工业发展建立相称语言的任务时，它似乎遗忘了自身的属性与义务。康决意直面那份义务，把建筑的根本属性重新带回。要盖房子，必先知道要建造什么；建造不只是懂得“如何”（how）而已。“形是‘什么’（what），设计是‘如何’。”理所当然地，“什么”先于“如何”。然而，直觉中的“什么”未必通向对“如何”的理解；必须追问形怎样落为实体。秩序存在于形的本始之中，形由此浮现并物质化，最终成为被建之物，也就是建筑。建筑师的使命在于界定这样的秩序，使反映其本性的空间获得生命，终而使它们成为“它们想要成为的样子”。

柏拉图主义的持续有效性，再一次显现出来。若直到今日，康的字词仍带着诗一般不可抗拒的力量，当它们透过耶鲁大学建筑学院出版的刊物《展望》（Perspecta）创刊初期陆续刊出并传播开来时，所造成的冲击也就不足为奇。那是一个建筑几乎只剩“纯粹功能再现”的年代。康的字词许诺了一种不同于当时惯行之作的建筑，并迅速俘获了建筑学院的学生与业界人士。

然而，康那些富于启发的观念并未停留在纯粹的学术之内。在二十年紧凑而狂热的专业实践中，从50年代初一直到1974年3月17日，他在纽约宾州车站去世为止——那也是一处曾令他着迷的公共建筑——路易斯·康得以透过建成作品展现其提案的全部幅度：住宅、工厂、教堂、实验室、博物馆、修道院、校舍、纪念碑、学校、剧场、展场、音乐厅、国民议会等。若我们深入这座分散于世界各地的“康之城”，仿佛某种新的天主之城（civitas Dei），便不难证实，正如康在最初那些文字中所宣告的，在城市里秩序居于主导，归根结底，正是秩序决定了形。而秩序由谁施加？答案清晰无疑，秩序由几何所裁定¹。

康式建筑的世界充满多边形与多面体，它们界定了建筑所依凭的围合与空间。秩序乃是一种内在力量的映现，使诸形彼此关联。有时，秩序允许规整的平面，例如新泽西州特伦顿犹太社区中心、宾州哈里斯堡的办公设备工厂（Olivetti/Underwood）、加州拉荷亚的萨尔克生物学研究所，或德州沃斯堡的金贝尔美术馆。另一些时候，秩序透过互锁（interlockings）与连续的链状空间组合显现，从而容纳更深的形式转变，例如费城的城市塔方案、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理查德兹实验室、布林莫尔学院的宿舍楼，或孟加拉的公共建筑。只有在极少数案例中，如梅迪亚的道明会修道院或费城的诺曼·费雪住宅，秩序不再仅是规整与连续的反映，因此在某种程度上预示了八十年代的偶发性群组。

几何的持续有效性，以及康的建筑对“纪念性”的明确接纳，或许会使人把康的建筑视为接近古典传统。然而，古典建筑偏好将布局作为构图的矩阵，并尊重既存类型学，这两点在康的作品中都并不常见。康的才华，正在于他能让人几乎察觉不到这种古典性的影子。他作为建筑师最大的成功，则在于几何的专断并不会在作品中赤裸地显形。在我看来，这源于他对光的精细操控，以及他在材料运用上非凡的敏感。

光对理解路易斯·康的建筑至关重要。光揭示建筑。甚至可以说，至少在视觉意义上，他是以光建造。康用以构成建筑的那一系列开口与彼此覆叠的多面体，一旦被光照亮，便成了有生命的存在。他所构筑的框架与壳体，转而成为反射光的屏幕；而这种带着启示性的效果，正是我们置身于康式空间时偶尔会感到的那种奇异经验的来源。康对此十分自觉，在他的文字中不难找到诸如“实体是光的来源”（the solid volume is a source of light）或“结构为室内空间提供光”（the structure provides light to the interior space）之类的表述。光是建筑内在之物，是其真实性的显现；它多样，却不相互抵触。结构与光是同一现实的两种呈现，也就是建筑本身。因此，康的建筑往往忽略光的真实来源，从不让我们与那来源直接相遇。

然而，我们也必须承认，他在不同材料彼此嵌合时所展现的细腻，哪怕只能略述一二。康教会我们，当一种材料与另一种并置时，如何去欣赏其本性与可触的真实。他深知清水混凝土的中性，便把它与洞石或橡木并置，从而凸显出后者的肌理。在康的手中，钢被改造了，石亦然，玻璃亦然，砖亦然。这些材料使他得以柔化几何在作品中的在场，并释放出一种在他的作品中常被忽略的感官性。康在捕捉到材料本性时的愉悦，使我们得以直接与材料相遇；那是一种会转化为真正“发现”的经验，无疑也是他作品最迷人的吸引力之一。

他一生作品今日所遗留的意义，以及他那些优美字词所造成的影响，或许都只是一道遥远的回声，成为历史，却仍是理解较近过去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岁月并未削弱人们被他作品激起的兴趣。正如一切能自证其身的建筑，他的作品为直感经验作证，也为直感经验申辩。也正是在这种直感经验之中，作为建筑师的康才显露出真正的分量，他的伟大无需再以任何理由加以辩护。

1. 在可度量的世界里，秩序由几何裁定；依康所言，其根源先已存于不可度量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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