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李兴钢
摘要:本文以建筑师李兴钢的四个典型未建成或特殊建成项目——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创新楼竞赛方案(2011年)、上海博物馆东馆竞赛方案(2016年)、唐山第三空间(2015年)、南京瞬时桃花源(2015年)为线索,探讨“未建成”作为一种建筑学方法论的价值。作者提出,未建成方案保留了建筑理念未经现实折损的纯粹性与完整性,与建成作品构成创作过程的不同阶段而非对立关系;临时建筑的瞬时性则因超越永恒命题而获得独特自由。文章最终建构了一种“未建成诗学”:将未建成视为理想与现实辩证关系的诚实呈现,以及建筑师在“镣铐脱落之后依然保持的姿态”。
本文转载自《时代建筑》2026年第1期第63—67页,已获授权。
几乎每一位建筑师都有一个未建成作品的案例库。古往今来,无论籍籍无名者抑或公认的大师,概莫能外。而于我和我的团队,情况更甚。陈列在工作室的百余工作模型中,未建成者几乎占掉五分之四,简直是血泪历史,甚至成了不可随意提起的沉痛记忆。然而,从另一角度来看,这些未能从图纸走向现实的方案,并非建筑创作的失败注脚——它们往往承载着原初纯粹的理想,保留了理念未经现实折损的完整形态。
本文选取其中令人印象深刻且具代表性者,略作回想,笔记五则,与同道交流,并尝试探讨:未建成与建成并非对立,而是同一创作过程的不同阶段;未建成所保留的理想纯粹性,与建成所呈现的现实复杂性,共同构成了建筑生产的完整图景。更进一步,未建成可以成为一种“方法”—— 一种审视建筑师真正追求的透镜,一种理想与现实辩证关系的诚实呈现。

2011年,我们为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创新楼设计竞赛提交了一个方案(图1)。场地被四周多栋不同形式和尺度的既有建筑所环绕,西侧紧邻住宅,严苛的日照计算几乎划定了不可逾越的体量边界(图2)。
我们试图在这些限制中寻找可能性,以群组化的方式组织空间,形成一座“城市聚落缩微模型”(图3),并希望创造一个当代城市与建筑的复合体,不同高度与样态的建筑单体、连续跌落的平台以及屋顶球场,围绕一座抽象化的下沉园庭,共同组合于一个浮起于地面的“模型底盘”之上。立体行游路径连缀不断,为使用者提供多样的活动与交流场所。屋顶雨水被收集起来,形成逐级叠落的“瀑布”,经由片石假山汇聚于园庭水面。“剖切式立面”以建筑剖面详图的表现方式,展示空间构成逻辑、材料构造关系与内部活动,同时以“模型和绘图”的意象表达建筑设计机构的工作内容与职业特征(图4)。

△ 1. 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创新楼竞赛方案草图

△ 2. 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创新楼竞赛方案轴测图

△ 3. 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创新楼竞赛方案场地模型

△ 4. 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创新楼竞赛方案模型东立面
以“城市聚落和园庭”原型的诞生为线索,我至今仍能清晰回溯在中国院大院西北角场地上发生的设计推演——日照计算划定的体量轮廓,立体行游路径的构想,“剖切式立面”的野心。那是我为自己所属的设计机构而作的、心目中的理想方案。它并未遭到完全的拒绝,而是成为入围决选的两个方案之一。我将它视为某种“经验性的未建成”——由它而来的收获,超出了许多建成的房子。对于这一次未建成,我在遗憾之余心怀感激,它让原型得以保持纯粹。
经验之未竟,而原型永在。

2016年,我们为上海博物馆东馆竞赛所做方案(图5)的设计起点是博物馆主要藏品、中国古代艺术的代表——“山水”。三层水平巨板式建筑体量,既有中正端庄的叠置,又有错落的悬挑,覆盖不同方向的室外公共空间,以带有批判性的“分解尺度”介入浦东超人尺度的城市环境(图6)。竖向的、公共性的“峰石”堆叠是动态的,如山穴般剔透玲珑,承托着水平的、观览性的“园庭”,后者是静态的、沉浸式的,如园林般宁静幽深,两者共同赋予建筑如器型般典雅的形态特征(图7)。巨板结构由主空间桁架构成大跨度展陈空间,以适应不同尺度与主题的展厅,并整合机电设备的路由与末端,实现建筑形体、空间、使用与结构的高度一体化(图8)。

△ 5. 上海博物馆东馆竞赛方案概念草图

△ 6. 上海博物馆东馆竞赛方案场地模型

△ 7. 上海博物馆东馆竞赛方案整体模型

△ 8. 上海博物馆东馆竞赛方案剖面模型
方案历经三轮比选,最终再一次在“二选一”中落选。回想整个过程,我们试图以批判超人尺度、体现“分解尺度”的城市巨构,将山水图轴衍化为“峰石博古、园庭雅集”的立体空间格局,强化沉浸与漫游交替的园林式观游叙事体验,整合空间、结构、形态与意涵的类型学探索(图9)。在持续半年的修改中,对基本理念与策略原则的坚守,亦引发我对城市立体园庭理想空间的探索中关于建造“时机”的深思:有些建筑仿佛在等待一个尚未到来的时代,它未建成并非因为不够好,而是世界还没有准备好与之相遇——如同一幅卷轴,暂时收起,不等于永不展开。这一次的未建成,是时间维度上的悬置,而非空间维度上的缺席。

△ 9. 上海博物馆东馆竞赛方案轴测图
机遇之未临,将从容等待。

从2009年到2015年,我为家乡唐山设计并完成了一个集合住宅开发项目——唐山第三空间(图10)。建筑朝向、间距与塔楼裙房的体量形态几乎被日照计算框定,在这些限制中,我们尝试通过结构楼板的错落,形成连续抬升的地面标高,犹如一层层向高空层叠延伸的几何化人工台地(图11)。76套垂直叠摞的“别业”宅园(图12)置身于具有平均主义色彩的震后住宅中间,试图填补居住类型的空白,在城市集合住宅普遍平庸的环境中探索居住单元空间的个性化特征,并暗示一种自发性建造的可能性(图13)。
每个居住单元内部,若干或内向或外向的亭形小屋由连续台地串联,为住户提供坐、卧、居、游的“园庭”体验,试图在高密度城市环境中实现“理想居住”。亭形坡顶小屋从塔楼立面上挑探而出,既像朝向城市的一个个生动的生活舞台,又将乏味的城市景象加工成一幅幅家形轮廓的框景(图14)。

△ 10. 唐山第三空间西南侧街景

△ 11. 唐山第三空间居住单元剖面草图

△ 12. 唐山第三空间居住单元垂直组合模型

△ 13. 唐山第三空间轴测图

△ 14. 唐山第三空间悬挑亭台框景
这是一个真实建成的方案,从设计到建造经历六年。然而受突如其来的经济危机冲击,项目的商业运营近乎停滞,建成十余年来,并未真正实现预期的入住率。开发商实现了“收藏建筑艺术作品”的初衷;不同于常规住宅的外观与夜景照明效果,使这个项目成了网红建筑与打卡地标,它的照片时常出现在小红书等网络媒体;也有学者与专业媒体研究它与唐山城市的关联张力及相互影响。[1]但我一直怀着深深的遗憾——由于缺失人的实质使用,在我心里,它仍是一座未完成的建筑。这一次,建成并非终点,未建成可能以另一种形式潜伏在建成之中。
使用之落差,寄望于未来。

2015年,我们在南京明城墙西南角内侧的花露岗实施了瞬时桃花源项目(图15)。这里是金陵四十景之一“凤凰台”的遗址,李白曾在此赋诗抒怀,嵇康衣冠冢亦藏于旁侧校园。静谧园林、熙攘市井、古寺残垣、废弃厂房、沧桑城墙与荒袤麦田交织成超现实的时空拼贴,镌刻着1800年的历史印记,堪称中国当代城乡建设转型的鲜活样本。
我们以鲜明而短暂的干预方式,通过建造来揭示这一复杂多义的场所精神。项目包含四组由租赁脚手架与遮阳网布搭建的构筑物——台阁、树亭、墙廊与山塔(图16),每一组都是人造物与既有自然要素的耦合,被布置在场地关键点位,遥相对话并相互引导。穿过熙熙攘攘的闹市与一片断壁残垣,人们便可到达这座临时花园,沿四组构筑物连缀而成的线路游览,最终登上高塔,眺望场地以及不同时代建造形成的都市背景(图17)。这是一场仅维持不足一月的建造实验,四天完工,存留二十四天后又用不到四小时拆除。拆除后的场地回到一个月之前的样貌:巍然耸立的沧桑城墙、颓败倾圮的民房废墟、蔓延疯长的荒草麦田,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这是城市发展更替过程中的一个切片,也是漫漫历史的一个瞬间,我们称其为“瞬时桃花源”。

△ 15. 瞬时桃花源总体轴测图

△ 16. 瞬时桃花源布局草图

△ 17. 瞬时桃花源山塔塔顶向北侧远眺
四天建造,二十四天存在,四小时的拆除——这座由脚手架与遮阳网布构成的城市中的隐秘花园,是未建成的终极形态,是有意为之的消逝(图18、图19)。它提示我思考建筑师的宿命:理想与现实之间那段永恒的距离,不应被视为阻碍,这段距离不可弥合,也不必弥合——它正是创造力的呼吸空间。貌似建成的未建成,是这段距离的具象化,是建筑师作为“城市诗哲”的临时性证据。未建成,是建筑师的主动选择,是对永恒之问的短暂回答。

△ 18. 瞬时桃花源的拆除计划草图

△ 19. 拆除后的瞬时桃花源场地
永恒之距离,因短暂而自由。

未建成不仅是一种状态,它甚至可以作为一种“方法”。
未建成方案保留了建筑理念最完整的形态。在建造之前,建筑师的文化思考、场所回应、空间理想尚未被预算、规范、业主意志、施工条件等现实因素折损,呈现出一种理论上的纯粹性。有人说,“未建成代表建筑师心中追求的顶点”——这听起来有些矫情,但它描述的确实是建筑生产的某种规律。这里的“顶点”并非遗憾美学,而是未被现实磨损的完整性和可能性。
建成是理念与现实博弈的结果,未建成则是理念未经博弈的原初状态。两者并非对立,而是同一创作过程的不同阶段。回想和思考未建成,不是为了表达惋惜,而是为了想清楚:在剥离现实约束之后,建筑师的追求究竟是什么。博弈必然伴随妥协,所有建成都是某种程度上妥协的结果,但“妥协”在这里并非贬义,而是建筑从理念走向物质的必然过程。建筑确实需要与现实纠缠,但纠缠本身意味着双向的拉扯——理想向现实靠近,现实也被理想重塑。没有这种张力,就没有建筑。
临时建筑则因其短暂性而获得了一种独特的自由。它不必回应永恒性的命题,可以专注于特定时刻、特定场所的纯粹体验。这种“瞬时性”不是缺陷,而是主动的选择,它拓展了建筑的可能性边界。如果我们觉得临时建造在永久性建筑面前“理亏”甚至“让人轻视”,这或许暴露了一种偏见:将建筑的永恒性作为价值判断的首要标准。临时建造的力量恰恰在于它解放了建筑——它不需要考虑耐久性、维护成本、功能变更,可以更纯粹地回应一个特定的时刻、一个特定的场所、一种特定的氛围,而这正是永久性建筑难以企及的。
漫长之交战,予理想以形态。

在《胜景几何论稿》中,我曾提出“现实理想空间营造范式”及五点要素,[2] 1 在Vital Architecture中,我也提出过“生境建筑”的五种空间类型与策略。[3] 2 这些思考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建筑师如何面对复杂现实,守护心中的理想。
未建成不是理想的溃败,而是理想与现实辩证关系的最诚实呈现。在共同隐含着的“探寻理想聚落与园庭”主题线索中,从中国院创新楼的经验积累,到上博东馆的时机等待;从唐山第三空间的建成之憾,到南京瞬时桃花源的短暂存在——这四重维度,构成了我们作为建筑师的“未建成诗学”。我们建造,是为了证明有些东西值得建造,即使它们永不建成。
“未建成”并非失败,而是建筑师的另一种存在状态。长久以来,建筑学被认为是一门“戴着镣铐跳舞”的学问,而未建成,或许是镣铐脱落之后,舞者依然保持的姿态。
图片来源:
图1、图5、图16、图18 李兴钢绘;图2—图4、图6—图9、图11—图13、图15 胜景几何设计研究中心提供;图10、图14 张广源摄;图17 李兴钢摄,图19 姜汶林摄
注释:
1 书中这一范式的五点要素包括“风水形势”“人作天工”“结构场域”“叙事空间”和“胜景情境”。
2 书中总结的生境建筑五种空间类型与策略包括“Introverted Gardens in the City”“Symbiosis of the New and the Old on 'Ruins'”“Structures in Context-deficient Environments”“Clustered Shelters Based on Structural-spatial Units”和“Architecture Merging with Topographical Landscape”。
参考文献:
[1] 刘乃非,李兴钢.于重建中寻找意义——建筑师李兴钢谈唐山的城市性格[J].建筑学报,2025(9):49-54.
[2] 李兴钢.胜景几何论稿[M].杭州:浙江摄影出版社,2020:105-109.
[3] Atelier Li Xinggang. Vital Architecture[M]. Li Xiangning, ed. Zurich and Shanghai: Park Books AG and Archipelago, 2026.
平面 / 蔡雨欣 校对 / 原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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