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涛
2026年1月 香港-深圳
我们时代的矛盾和纷乱程度,不亚于狄更斯在《双城记》中的描述:“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时代,也是愚昧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中,人们对城市和建筑的态度,也两极分化。
有人乐观地相信:人类依赖高新技术,不光可以一揽子解决地球上的栖居难题,还可以顺利、正当地殖民火星;也有人悲观忧虑,面对多重社会和环境危机,对人性和社会“进步”的可能性丧失信念,对城市和建筑尚能推动社会“进步”更是不抱希望。
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深双),走过了二十年历程,还能秉承过往的批判精神,有力应对当下各种极化的形势和态度吗?


△ 第十届UABB总体海报(上)和城市建筑板块海报(下)
(设计:韩家英)
第十届深双的城市建筑板块,以“城市剧场”(City Theater)为主题,努力迎接挑战。
“城市剧场”首先呼唤历史和现实的双重“返场”。
历史返场:通常双年展积极捕捉新生事物,本届深双的城市建筑板块则特别强调历史意识。大部分展览是对地方、区域和全球空间文明的历史性回顾;贯穿所有展览的,是以“城市剧场”为主题,回溯古希腊剧场的传统,追问当下:当代公共空间是否还有催生公共文化和公共政治的可能性?

△ 在古希腊,剧场是城市中最重要的公共生活场地 (图为古雅典狄奥尼索斯剧场场景想象 ©Stefano Bianchetti / Bridgeman Images)
现实返场:当代技术寡头们热衷于推广一些项目,如元宇宙和太空旅行等,试图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不再关注现实中的迫切问题,而醉心于幻想一种由高新技术垄断的未来。本届深双的城市建筑板块则特别强调直面现实,尤其是现实中的重重矛盾。如果说剧场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吸收矛盾的机器”(阿兰·巴迪欧),深双能不能避免轻易划定任何单一结论,而是以戏剧性呈现时代问题,包容其复杂性和矛盾——看与被看,内与外,城市与乡村,人工与自然,科技与人文……之间的矛盾?

△ 朱涛工作室为UABB前期龙岗场地策划的“机器人剧场”表现图
自上而下、由技术官僚和资本逻辑主导的规划,往往导致单调乏味的城市空间。“城市剧场”是一场嘉年华,激活一系列室内外公共空间,赋予市民空间权,鼓励欢庆和表演,激发创造力和活力,也让各展品突破自身封闭性,积极融入公共议题和公共生活。

△ 朱涛工作室对UABB河套展场的愿景
“城市剧场”将凸显深双的双主展场——河套和深圳湾的地理特征,探讨边界的活力和潜能,弘扬深港双城互动,以及大湾区和世界城市的联动。

△ 朱涛工作室对UABB深圳湾人才公园主展场+河套平行展场的愿景

△ UABB河套展场的位置示意
如果说现代性源于人类的知识分化为三大自主领域:求真的科学、求善的道德法律和审美的艺术,本届深双致力于探讨这三大知识领域能否共用“城市”舞台,同台演出,有效对话?

△ UABB城市建筑板块出演真善美的“三国演义”
剧场的力量不仅体现在它对矛盾的包容性,还在于其演出呈现为一种流动的、“未完成”的状态,持续向多种可能性和未来开放。
在空间上,包豪斯曾将“剧场”(Bühne)与“建造”(Bau)并列为教学内核,以期探索出一种广义的、兼具美学创新和社会推动、持续开放的空间实践;在政治上,阿伦特(Hannah Arendt)曾将那些开辟人类历史新篇章的“行动”比喻为“演出”——演出者展现出自己最杰出的行为,并坦然接受后果的不确定性;在哲学上,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认为现代性工程将人类知识分为真善美三大领域,其本身是有意义的,但三者间缺乏交流,导致了二十世纪普遍的现代性危机。因此在他看来,现代性仍是一项有意义的、“未完成”的工程。

△ UABB城市建筑板块将“现代性:一项未完成的工程”改为“城市性:一项未完成的工程”
第十届深双的城市建筑板块坚信:城市性,是一项未完成的工程。
“城市剧场”将以戏剧性手段呈现时代的复杂性,它的成就、挫败、矛盾、冲突、潜力和希望,它的悲喜剧、正剧和闹剧……最终汇聚到一个信念:城市是人类的未竟事业,是一个仍需各方努力、向未来开放的伟大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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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个思想”图录
我们邀请十位杰出的“空间思想家”,对人类当下的空间状况和未来走向,做出他们的预判。
十件展品,一方面表达出具有普世价值的空间思考,另一方面又在展陈上巧妙地回应特定的场地条件——利用展厅天花上的十个吊钩,做十个各具特色的悬挂装置。

△ “十个思想”效果图
我们期待参观者在展厅穿行,既可欣赏一个个“凌空翱翔”的思想的魅力,又能体会各种思想之间的“隔空”对话。
比如,建筑师们普遍关注建造、空间与社会愿景之间的互动,但他们所呈现出的精神气质和形式语言却很不同:王澍+陆文宇的《飞梁》,利用“小木作”,以当代技术和语言对中国传统“大屋顶”做出全新阐释;刘家琨的《悬挂西村》表达了一种在当代中国,重构社会基本“单位”的雄心;彼得·里奇( Peter Rich,南非 )的《变革催化剂》展示了他在亚历山德拉遗产中心,与地方社区共创的建筑作品;藤本壮介(Sou Fujimoto,日本)的《共鸣都市2025》推出他的未来城市构想:相互堆叠连接的球形结构,形成三维的社区和环境。
另一组建筑师和艺术家以多样的方式探讨材料、工艺、空间再现与身体感知之间的关系:张永和/非常建筑的《窗柱》在一个由密集拉索形成的柱体中,洞穿出一系列透视盒子;杜尔加南德·巴尔萨瓦尔(Durganand Balsavar,印度)的《水生宣言》通过搭建一个“原始小屋”,追问未来:崛起的人工智能与虚拟现实,能否帮助我们强化——而不是灭除——人类原初的感知以及与自然的共鸣?艺术家戴耘的《斜阳》在展厅上空悬挂一个巨大的“红砖飞碟”,有强烈压迫感,但实际上是个气球——以举重若轻/举轻若重的方式,挑战人们对材料和工艺的感知经验。
在都市主义上,建筑师雷姆·库哈斯(Rem Koolhaas,荷兰)和人类学家马丽安(Mary Ann O'Donnell,美国)都关注深圳,但关注点截然不同。库哈斯的《大跃进回望》回顾了他于1996—97年间带哈佛学生对深圳和对珠三角的考察,以及他的团队于2002年出版的Great Leap Forward一书,赞叹当年深圳基建发展所爆发的能量;马丽安的《将至之形》则回顾了深圳-香港双城边界的变迁历史对双城发展的巨大影响,并为未来做出一个大胆推测:正是基于独特的“边界效应”,结合其他因素,深圳将发展出人类第一个“人工智能城市”。
但人工智能会最终会取代人的智能吗?学者胡泳的《人的困镜》展开了哲学思考:人发明元宇宙和大模型等,本质上都是在“与自己对话”。今人的“困镜”在于 “将镜像误认为主体,把反射当成真正的能动性”。我们这些沉迷在镜像世界中的人,“不过是困于坚果壳内,却以为自己是无限空间的国王”。

△ 胡泳的思想装置“人的困镜” (朱涛工作室设计)

△ “十个切片”图录

△ “十个切片”拼贴图
我们集结十组空间集群展,共同汇成一份中国城市化进程的综合报告。
这十组展览,按地理尺度逐渐放大,从地方、区域,到国家和世界;按主题分为五部分:
第一部分“边界拓扑”:考察深圳-香港边界的风土人情、互动历史和未来愿景。
本组包括十个展项:《河套变迁展》(黄伟文+范悦团队)、《双形亭:结构的叠加态》(曹婷团队)、《双城耳域,岛屿新生》(史嘉茵)、《谷埔愿景:一个香港村落的建筑环境记述》(王维仁、苏子茗)、《界限的流动》(阮志)、《走进边界的厚度——港深边境空间研究》(盛泰)、《边界互动》(港大城规馆团队),以及两个户外建造项目《边界潜望》(夏珩团队+朱涛团队)和《港大城规馆(边界剧场)》(夏珩团队)。
第二部分“湾区沧桑”:向深圳和大湾区献礼,回顾一个海洋群岛的世界,如何转化成一个超大规模的陆地城市群?
本组包括三个展项:《南头城的新与旧》(廖翕+深圳职业技术大学团队)、《湾区变形记》(庞伟团队+艺术家集群)和《湾区水纪》(侯丽团队+刘珩团队)。
第三部分“乌托邦与日常”:检视40年的迅猛城市化,如何重塑大地和人生?
本组包括两个展项:《新城运动》(林中杰+Harry den Hartog)和《工地记》(周民)。
第四部分“另类建造”:探讨在当代中国粗放城市化告一段落后,如何以更精准细腻、综合性的方式,打造一个不同的世界?
本组包括三个展项:《策城记》(吕凝珏+张晶轩|风语筑)、《先锋书店》(四时夏+先锋书店)、《糖舍火塔》(郭廖辉团队+阳朔糖舍)。
第五部分“谢幕”:通过Funes团队的同名展项,将第十个切片放大到人类文明的尺度和时间线上,回应本届双年展的主题“城市剧场”,发出终极追问:
如果一切文明最终都会落幕、沦为废墟,我们期待能留存什么?

△ 匹兹堡郊外,一个20米长的“灯泡”静静躺在地上,实际上是一台1937年制造的核粒子加速器的废墟 (引自FUNES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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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届深双(河套展场)城市建筑板块2025年1月18日开启演出海报
平面 / 陈汝婷 校对 / 原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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