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东：神庙，是有意味的形式｜有方讲座82场实录

编辑：李翊娴 | 校对：李翊娴 | 2023.08.31 10:54

△ 讲座现场 ©有方

要想理解古埃及人留给后世的文化遗产，需要我们先理解古埃及人的精神世界。而神庙作为古埃及神化世界描述的主要载体，则为我们提供了走进古埃及人精神世界的入口——理解了古埃及人的神庙建筑，就走进了古埃及人的精神世界，一切神秘皆可迎刃而解。

在有方502线下空间，中国社科院考古所世界考古中心客座研究员——李晓东结合多年实践经验和长期课题研究，以“神庙，理解古埃及人精神世界的入口”为题，介绍了古埃及人在“以己度人”的猜想中建构的神话世界体系，以及神庙建构对于创世之岛的模仿，将现场听众带回到四五千年之前的埃及人世界。

以下是本场讲座的完整视频+全文，我们一同回顾。

△ 讲座现场回顾视频 ©有方

主讲人｜李晓东

引言

古代埃及对于每个人都有极大的吸引力，主要原因在于它的神秘。这种神秘源于其悠久的历史——古埃及历史结束于2000多年前，而其开端距今已有5000多年，这也使得古埃及的许多事物都与现代截然不同。

除了各类文物之外，古埃及最令人震撼的就是建筑，尤其是神庙和金字塔，位于吉萨高原的胡夫金字塔也许是大家最为熟悉的一个。实际上，仅仅是分布在吉萨高原的金字塔就有九座之多，而在埃及境内的现存金字塔有八十多座，如果算上已倒塌的遗址，则有一百多座金字塔屹立在埃及的不同地方。

△ 吉萨高原哈弗瑞法老金字塔前的大斯芬克斯

在尝试理解古埃及的文明和建筑之前，我们首先需要从古埃及人的思维方式入手，去了解他们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提出了“理念论”，他认为世界上最真实的东西是我们头脑中的理念，而非物质本身。例如，床有各种形状和材质，但最真实的是我们头脑中“床”的理念，我们根据它创造出了现实中的床。这个观点提醒我们：要理解古埃及建筑和文明，关键在于理解古埃及人的理念和思维方式。

古埃及的神庙主要有两种，一种是葬祭神庙，是一个埋葬、做仪式的场所；一种是祭拜神庙，则是古埃及人祭神的场所，两种神庙的基本建构没有本质的区别。神庙在古埃及语言里有很多种说法，最通用的一种是“神的房间”——神住的地方自然就是神庙了；一种是“说话的房屋”——在神庙里要举行各种仪式，当然有很多话要说；除此之外，神庙还被称为“国王的房屋”“统治者的房子”等，说明在古埃及时期，神庙是国王经常来的地方，而在古埃及人的思维中，活人的世界和神的世界是相同的，可以使用同一套词汇来表述。

除此之外，古埃及神庙和王宫的基本建构也非常相似：将埃及古城阿玛纳的复原图和左塞尔金字塔——人类历史上第一座金字塔，以及拉美西斯三世神庙的照片对比可以发现，神庙和古城的建构非常相似，这也能够说明两界是同构的。

△ 左塞尔金字塔示意图

△ 古城阿玛纳复原图（左）；拉美西斯三世神庙（右）

所以，从神庙入手去了解埃及宫殿，去理解古埃及人的生活和想法，我认为是一个特别有意思且科学的方法。

背景

古埃及的地理和历史背景是我们了解其文明发展的重要基础。埃及北部是地中海，古埃及人称其为“一大片绿色”，红海则被称为“一大片倒流的水”。埃及分为上、下埃及两部分，和我们常用的“上北下南”不同，上、下埃及由尼罗河划分——上游为上埃及，下游为下埃及。尼罗河有定期泛滥的特点，即使在撒哈拉沙漠和阿拉伯沙漠夹持中，两岸的土地依然肥沃；尼罗河顺流而下，在进入埃及北部时分成若干支流散开，形成了尼罗河三角洲，古埃及的文明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了。

△ 埃及地理示意图

要理解埃及人的思想状况，我们首先要看他们处于什么理性阶段。我认为，人类经历了三个思维阶段，第一是神学理性阶段：在这个阶段，人类都是从神的角度去解说和认识世界；第二是逻辑理性阶段：这个阶段以古希腊文明作为代表，其超越了神学理性，但两者并不是完全分开，有时可以并存，但总有一种理性占据主导地位；第三是近现代出现的实验理性阶段：不符合逻辑的，往往是错误的，但不是绝对错误；而符合逻辑的却不一定是正确的。只有通过大量的实验数据来作出最终的判断，这才是科学的、实验理性的结果。

而古埃及人则处于神学理性阶段，神学理性不是迷信。古埃及人通过观察自然现象——如星星和太阳的运转、季节的变化等，创造了历法、数学、几何学等知识，对后世影响深远。

以己度人，万物有灵

古埃及人通过“以己度人”的联想来解释世界，他们认为万物有灵，生命无处不在。这种思维方式虽然不完全科学，但却是古埃及人认识世界的重要方式。

“万物有灵”的观念在古埃及有许多具体的表现方式：石碑上刻着两只耳朵，表示墙也能“听”到声音，象征着“隔墙有耳”；神庙外墙上刻的耳朵，则是神与外界沟通的媒介，象征着神的声音可以通过耳朵向外传达。此外，古埃及的建筑和器物中也常见“眼睛”的象征：开罗博物馆中的藏品“奔奔石”上刻有一双眼睛，象征着石头在“注视”着远方；石棺和木棺上也常见“眼睛”的雕刻意象，则象征着里面的亡灵可以通过眼睛“看”到外面的世界——代表治愈的荷鲁斯之眼正是从中演变而来的。

△ “万物有灵”在古埃及的具体表现形式

类似的例子还有左塞尔金字塔附近的小石屋，古埃及人称其为“仓库”，用于存放法老的雕像。小石屋面向北方的墙上开有两个圆洞，象征着雕像通过洞口“看”向北方——古埃及人相信，亡灵或雕像的眼睛朝向特定的星宿或方向，将对灵魂的复活至关重要。

△ 左塞尔金字塔附近的小石屋，游客可从圆洞向内看

古埃及人也通过神话和“以己度人”的联想来解释自然现象并推演万物。他们认为尼罗河的泛滥是由Hapi神用两个罐子倒水形成的；大地之神Geb和天空之神Nut被描绘成人类的形象，太阳乘坐在由蜣螂驱动的隐形太阳船上巡行，由两位女神护驾，如此形成了太阳每天东升西落的循环。

△ Hapi神的浮雕（左）；描绘了太阳无足而行的现象（右）

神庙：有意味的形式

古埃及神庙的建构源于对“创世之岛”的模仿。根据古埃及神话，世界最初是一片汪洋，随后从水中冒出一个土丘，神鸟降落在上面并下了一个蛋，象征着创世之神的诞生，神在这里创造了万物，这个土丘则被称为“创世之岛”。而神庙的设计则模仿了这一创世过程，建造了一个供神居住的地方。

△ “创世之岛”模拟图

神庙的基本结构通常包括：塔门、院落、多柱厅、第二厅和圣殿。开阔的院落象征着“创世之岛”的边缘，柱廊和前院则分别象征着岛上稀疏树木和靠近汪洋的开阔地带；多柱厅由密集的巨柱组成，则模仿了“创世之岛”上茂密的棕榈树；位于神庙最深处的圣殿是神的诞生之地，空间变得狭窄，象征着这是一个隐秘之处。

△ 神庙基本结构平、立、剖面示意图

英国视觉、形式主义美学家克莱夫·贝尔认为“艺术是有意味的形式”，这一概念也同样适用于古埃及神庙。就像两块看似相同的石头，其中一块因为承载了个人经历而变得独特，神庙也因为其背后的含义而成为了一种“有意味的形式”，其中的“意味”就是“创世之岛”。神庙的美，不仅仅在于其建筑形式表达的神圣、崇高之美，它蕴含了许多古埃及人对世界本质的认识，虽然这种认识是神话解说的结果，与现代科学仍有一定的距离，但它比科学的认识更加美好、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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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门

以卡尔纳克神庙为例，其塔门的形状模仿了古埃及文字中“山峦”的形态。由于尼罗河两岸并没有山峦，所以“山峦”一词则成为了远方和神圣之地的象征。而每当太阳升起，将塔门中间的缺口覆盖时，整个塔门将会变成另一个古埃及文字“地平线”的形态，即象征着神创造万物的远方——创世之岛。

△ 太阳初升在纳克尔克神庙塔门之上

塔门前的方尖碑也是“有意味的形式”，其顶部的三角形状模仿了太阳光线的照射角度，被认为是凝住了太阳的光辉，象征着对太阳神的崇拜，而在古埃及表达方尖碑的词语中，其词根ben与“上升”的含义相关，更进一步强调了这种联系。同样的还有神路两旁排列的狮身人面像斯芬克斯——有时也以狮身公羊头形象出现，古埃及人称其为“地平线上的荷鲁斯神”，这些设计都能体现古埃及人对于世界的认知和希望。

△ 卢克索神庙入口

△ 狮身公羊头斯芬克斯像

这种“有意味的形式”在古埃及的器物中也有体现。例如古埃及祭奠时所用的奉献、洗礼的工具，被设计成“生命”和Ba的文字形状，象征着生命之源。古埃及人认为人有两个灵魂：和身体永不分离的Ka，以及可以离开但必须返回身体的Ba——这也是古埃及人制作木乃伊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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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柱厅

古埃及神庙中的巨柱设计同样源于对“创世之岛”的模仿，这种建筑设计风格对后来的建筑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比如希腊的帕特农神庙。古埃及神庙中的巨柱模仿了植物的形态。由于本土树木稀少，古埃及人常从黎巴嫩进口雪松用于建筑中的重要部分，但大多数巨柱的形态仍采用棕榈树或纸草捆在一起的形态。柱头通常有几种表现形式，比较常见的有两种：一种是荷花式柱头，代表上埃及；一种是纸草式柱头，则代表下埃及。

△ 卡尔纳克神庙大多柱厅

在古埃及文明中，关于“二”的概念非常重要，其语言体系中不仅有单数和复数，还有专门表达双数的词语。这样的表述在神庙的浮雕和铭文中随处可见，例如：纸草和蜜蜂分别代表着埃及的南方和北方，两者加在一起就是一个统一的埃及；秃鹫和眼镜蛇则分别代表着上埃及守护女神nekhbet，以及下埃及守护女神wadjet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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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殿

神庙中最隐秘的地方就是圣殿，神龛在圣殿靠后的位置，象征着神的居所。圣殿前方的高台上放置的太阳船，则象征着神出行需要用到的工具——这也是古埃及人“以己度人”的联想之一。

△ 神庙圣殿：神龛与太阳船

在古埃及人的想象中，神需要在神庙间来回行走，因此他们在很多神庙之间设计了神路以供神行走。这些神路并不总是正对塔门，而是斜向连接，也是为了确保神路能正确地朝向另一个神庙的方向，而不偏离至其他地方。

△ 卢克索神庙前的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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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雕和铭文

神庙中的浮雕、铭文也体现了“有意味的形式”，例如：巨柱底部的三角装饰代表了对太阳神的崇拜，而三角下方反复出现的鸟形象，在古埃及语中是“大众和人民”的意思，这表示人民在法老的带领下共同崇拜神庙中的神，同时也强调了人民作为社会基础的重要性。此外，装饰中常见表示“权力”和“生命”的符号，既美观又有深刻的含义；在法老的王座上有表示“联合”“统一”意思的符号，则象征着法老的集权统治。

△ 神庙柱子上的浮雕

类似的象征符号还有很多，其中一些对后世也产生了影响，比如Behdet。这个符号是带翼圆盘形状，圆盘两侧有神蛇护佑——被称为Uraeus，有着太阳神护佑众生的含义，是代表神的象征符号。而到了拜占庭时期，这一符号被吸收并逐渐演变成了一种建筑风格，称为圆顶的眼（拉丁语：Oculus），即在建筑圆顶的顶端有一个圆形的开口，阳光可以通过“眼”进入建筑内部，同时还能改善通风。

△ 神庙中的Behdet符号

△ 由Behdet演变成的建筑风格Oculus

埃及四大神系

古埃及的神有很多，其中最主要的有四大神系。

第一个是赫留波里（Heliopolis）九神系。该系统认为：阿图姆（atum）是创世之神，其自体繁殖了空气之神舒（Shu）和水气之神泰芙努特（Tefnut）；空气和水气结合生下了天空之神努特（Nut）和大地之神盖布（Geb）；天地结合又生下了四个孩子，分别是奥里西斯（Osiris）、伊西斯（Isis）、塞特（Seth）和奈芙蒂斯（Nepthys）。

第二个是孟菲斯（Memphis）三神系，包括普塔赫神（Ptah）和他的妻子塞赫迈特神（Sekhmet），以及他们的孩子内弗尔特姆神（Nefertum）。其中普塔赫神的形象就是奥斯卡奖杯“小金人”的原型。

第三个是底比斯（Thebes）三神系，包括阿蒙神（Amun）和他的妻子姆特神（Mut），以及他们的孩子宏苏神（Khonsu），也被称为月神。

最后一个是赫摩坡里（Hermopolis）八神系，这个神系虽出现得不多，但通常以男女神的形态成对出现。

以上就是我今天分享的全部内容，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