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瓦：坎达拉玛酒店的三处局部设计 | 旅行现场

五月，由北京建筑大学教授金秋野担任学术导师，有方第17期巴瓦建筑与景观之旅启程前往斯里兰卡，探寻巴瓦“花园里的花园”。

KAI建筑工作室主持建筑师、团员谢凯，在亲身体验巴瓦杰作——坎达拉玛酒店时，观察到三处引人深思的局部设计，用草图和文字详细记录下来，在此与各位分享、探讨。

本文由谢凯授权行走中的建筑学发布。

客房阳台的设计是精到的，首先这里包含着金老师在谈论碧水酒店外廊时候所说的两个过渡空间，“室外的室内”和“室内的室外”，进一步模糊了室内室外的边界。从客房出来的阳台是“室内的室外”，而阳台外部的混凝土格构，则是“室外的室内”。粗壮的藤蔓绿叶，以及灵巧的猴子在这里肆意伸展。

细看阳台一角，几种基本的材料构成丰富的局部：

200mm*200mm的褐绿色磨石砖地面铺过去，与橄榄绿涂料的女儿墙交接处留了一条窄窄的过水槽，中部泄水管排水。女儿墙阳台栏板不高，顶部用双坡的水刷石封顶，这样一来有利于女儿墙的顶部分别向两侧排水，二来让室外的光线进入角更大，更多的照射在温润的地砖之上。女儿墙上方有40mm直径的球节点栏杆，横杆和立杆是插接的关系，横杆之间用球节点焊接相连。

地面的楼板继续向外延伸成为平台板，涂料的颜色也悄悄替换为浅绿。平台板在两个客房之间的隔墙外侧开了一个圆洞。用来固定上面下来的pvc材质的雨水管。它也被喷涂为了橄榄绿色。

再往外，就是迷思般的黑色横纵混凝土格构了。平台板的端部顺势伸出两道水平小梁，与外侧的两道立柱进行搭接。立柱的外侧用250cm*250cm的预制梁与水平小梁互相搭接。内侧则是更加纤细的两道60mm*250mm预制格栅梁，它们是放上去的！与下方的连接，就用钢筋进行了有韵律的缠绕绑扎而成。格栅细部的搭接，与碧水酒店用实心砌块在格栅中间填实挤压并且砂浆整体涂抹，造成一种榫卯式的固定方式有所不同。更别说这些竖向立柱有节奏的单柱、双柱的组合了......

我坐在这个既抽象又具象的阳台角部大约有半个下午，方寸之间，身体的感觉挺舒服。地面挺亮堂光着脚，女儿墙也不高，坐着能往外看到很多有趣的东西。颜色搭配什么的，也觉得挺舒服。

材料就是那些基本的真实的材料：涂料，石子，混凝土，黑铁......但构件彼此之间的连接的节点类型超过6种。如果把不同颜色也作为区分，那么这个角部的丰富性与差异性，体现在超过20种材料要素之间的组合，以及它们的尺度变换。

这大概就是巴瓦在谈论材料构造时候所说的“knowledgeable and truth”吧。

第一片水面最低，是延绵伸展的坎达拉玛水库。对它认知的信息不多，只知道在涨水季湖面会突然上涨至坎达拉玛酒店的一层。万物繁殖，不知怎么的想起了梭罗的瓦尔登湖。

第二片水面，是酒店入口洞穴转过来之后，等待厅外面的无边际天蓝色泳池。泳池的平面呈正规方形，水面上方斜拉一道绳索，亲身进入之后，才知道这里是浅水区和深水区的分界警示。既然是无边际泳池，那代表着排水方式为四周向外溢流的。一边划着水一边观察，泳池的四个边处理方式是不一样的：靠近入口处的两个边的溢水沟为隐藏金属排水沟，仅漏出8mm的金属缝隙，做工考究精致，而推向水库方向的两个边，水自然溢出后向外跌落至宽350mm的石槽明沟，与山体开始融合，发出哗哗的声音。无边际这个事情，它需要精巧地处理溢水的高度和池边砖砌筑的角度，从而建立与外部大水面的视觉联系，但太多的酒店在做，这个手法有点类似18世纪法国园林的突破，叫做“Saut de loup”，翻译过来大抵是“狼跳沟”，或者叫做隐墙。挖一条干沟，内侧砌筑矮墙，外侧缓坡覆土植草，远看无遮挡，走进会发现是屏障。它的核心作用是无遮挡观景，创造隐形的边界，让视线景观完全通透并且连续起来。在现代景观设计尤其是无边际泳池设计中，经常会用到这种原理。

第三片水面，位于第二片水面左侧岩石的斜上方，性格更为粗粝：水池的平面呈锯齿状从宴会休息厅开始向外弥漫，几个小的方形水面角部勾连，两两相互嵌套。

一块巨石幽幽地盘卧在水面之下，竟成为池底的一部分。应当想象，做出这一决策的建筑师巴瓦，甘愿冒着下部重要房间漏水的巨大隐患，而坚持设计这片水面的勇气与坚持。

我站在水中脚踩这岩石，它就像山林的渊池，从隐蔽处蜿蜒而出，朝向水库。我好像找到了一些线索。我开始感知这渊池的另一半，它们为预制的水泥砖，每一块400mm见方，上面人工凿刻，明暗的植物纹理接近史前的壁画。像那一块块原石堆叠，又像文明毁灭后的遗迹之石。与先前第二块无边际水面不同，这里首先拒绝精致。

排水的方式并不是向四周无边际溢流方式，而是传统的泄水豁口方式：四面略微高凸起50mm的池砖 围起来把水拢到角部，那里看上去好像有个一米见长的豁口，水流湍急，所有的水流在这里流向外侧，可是这里是视线最集中的方位和位置，而平时设计中躲闪都来不及的排水沟豁口就那样明显的被暴露。为什么？

我在水中用脚发力蹬踏岩石，像溪流中的鲑鱼，猛然冲到前方，去看那缺失围挡的排水豁口，趴在豁水口处，因这被降低的5公分的高度，泄水口转化为景观框，视线竟意外的落入前方那第二片亮蓝色水面！

答案揭晓了，这里是唯一能看全看整这三片水面的角度，这几片水面，他们都是美的，但彼此的性格有差异：如果说大水库是野蛮自然而无风格，那么第二片无边际水面相较而言，略微有些人工的精致；而第三片的岩石泳池则是在抽象中容纳具体。充满慧性的思考而通过野蛮现实表达出美来。

无论如何，这几片水面被连接起来，像小孩打水漂似的，在坎达拉玛的丛林之海中弹起，又落下。闪过，又隐匿。最终，所有的这些努力，路径、视线，都朝向了狮子岩。

三部台阶、两个前台，是坎达拉玛酒店入口的功能设置。

右侧半人多高的小矮斜墙，像是从地面和石头中长出来的一样，一方面进一步划分了入口空间的比例尺度以及动线方位；另一方面，小矮墙的内侧其实还藏着一部楼梯，这是酒店服务人员看到宾客到来时，能第一时间从前台跑出来从那里下去迎宾用的。

客人从大台阶拾阶而上，最显眼的自然是有着木拓印的墙体以及前面接近10米长的接待台形成的视觉中心。如果这里乱七八糟的行李堆放着，同时进行着退房入房的登记，这个场景对巴瓦来说是不能接受的，于是左侧山石侧壁的地方，有个小小的柜台提供行李的临时登记与寄放。

功能需求与空间需求准确契合，服务空间与被服务空间，甚至在如此局部的节点空间中都得到极致的体现，这或许也是巴瓦所说的“knowledgeable”。

去过一些地方，也参观和体验过优秀的建筑。在瑞士、西班牙、法国、德国，我当然也被很多伟大的历史建筑感动过，意大利托斯卡纳的城邦，日本的桂离宫和龙安寺，以及当今现代建筑师们的一些作品，都曾让我感动和启发。但是慢慢地，随着学习和实践，方法和手法越来越多，因为我好像也能建造房子了，以前那些能真正打动我的建筑越来越少。那种能够击穿世俗、击穿时间和空间的建筑不多了，如果现在回想，上一个被打动的建筑是哪个？好像很模糊。

说到教堂，好像我对布鲁乃列斯基的圣母百花大教堂、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也没有太多建筑方面的记忆和触动，反而是那些中世纪混杂的罗马风格小教堂，在法国的乡村里，它们更能打动我。所以，可能真正打动人心的一些空间，往往在以前是宗教性质的。因为它们超越了时间和空间。因为它们朴素真诚。

直到多少年以后，我们做了多少个建筑，中断掉手头无数的碎事，突然阴差阳错地来到了坎达拉玛酒店。半夜的时候，我在门口坐了很长时间，看着这个入口，我每一个汗毛都打开，我张开呼吸，也去倾听。我打开眼睛，终于开始凝视它了：我看到左侧的巨石和水平的石阶，我觉得它是一个史前的洞穴，里面藏着亿万年的秘密；但我感受到那温润涂料的白色圆柱和顶部的弱光的脆弱的力量，我又觉得它是走向未来的星际之门。

功能上看，虽然只是酒店的的局部，但这个入口本身的形式和空间塑造都已经很完整，完整到我最后觉得这个入口就是一座教堂。但它信奉的并不是上帝或者佛陀，没有宗教信仰的人来到这里也会被感动。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说它是一座教堂？

我觉得它信奉的是自然，是生命本身，是泛灵论，是动物、空气、石头。所以它是一座教堂。它又一次击中我了。任何对它形而下的模仿，可能都是拙劣的。因为就像金老师说的一样，它是一个孤例。去拜访坎达拉玛，你不能太年轻，因为没经历什么，没有对世界和生命的感悟；也不能太老，都经历过了，已经没有力量了，那样就太晚了。即便是对于巴瓦来说，它也是一个孤例。它只存在于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由这样的建筑师创作出来的一座教堂，一座生命的教堂，它跟贾科梅蒂的雕塑，跟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一样，都是关于对人类世界的热爱，关于不屈，关于每个人自己信仰的那个教堂，是对生命的细腻和圆融。

最后，我们谈谈空间的艺术之美吧，虽然这个话题很少有人谈论了。记得陈丹青在谈论那种打动人心的艺术作品有三种分类：

第一种：目瞪口呆，震撼。例如布法马克的《死亡的胜利》，米开朗琪罗的《创世纪》，苏里科夫的《禁卫军的早上》。

第二种：不断地愿意去看，会发呆出神。看了之后总是有新的发现。例如圣马可教堂安吉利科的湿壁画，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

第三种：不是震撼，也不是发呆出神，是什么都不说，无法说什么。例如泯灭一切忧喜的陶渊明，或者古希腊的《巨人的战役》，这就是朱光潜所说的“静穆之美”。

如果说，白天坎达拉玛酒店的走廊和水面，是不断地愿意去看的，会发呆到出神，是那种看了之后总会有新的发现、启发的通慧之美；那么此时此刻，在星辰与天籁静谧中，在岩石颗粒闪烁下，坎达拉玛酒店的入口空间，或许就是这种“静穆之美”吧。

作者简介

谢凯，KAI建筑工作室（Atelier KAI Architectes）主持建筑师，一级注册建筑师，法国国家建筑师。在巴黎的事务所获得国外工作经验，回国后于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工作近十年，后创立自己的工作室。

KAI建筑工作室，当前以一系列的实践为载体。透过对建筑的本体性（物）（空间，结构，材料）的思考与实践，来与当下这个世界（人-身体，境-场所），产生一种触及情感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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