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亚洲的花园，重回生活的小径｜旅行现场

作者：洪东涛/大椽设计 | 编辑：李菁琳 | 2026.09.22 11:04

八月，由同济大学教授王方戟担任学术领队，有方“优雅的质朴：杰弗里·巴瓦建筑的内在设计逻辑·第18期”旅行前往斯里兰卡，深度考察了亚洲现代设计的先行者——杰弗里·巴瓦的一系列建筑与景观杰作。

大椽设计首席建筑师洪东涛，对巴瓦设计的卢努甘卡庄园印象深刻，并将其与日本桂离宫、无锡寄畅园并置讨论；发现这三座亚洲的花园，虽属不同气候带、不同文化语境，但有着令人感动的共性——这些由造园师与园主人长期经营、拥有自然与人工混淆边界的空间，具有鲜明的“生长性”与“自传性”；一庭一世界，它们各自代表了一种“世界想象”。

*下文由洪东涛授权行走中的建筑学发布。

继去年参加有方的东工大旅行之后，今年8月底，我们一行人又踏上了巴瓦建筑考察的行程。出发前，我翻着王方戟老师发来的行程资料，被席尔瓦住宅（1960—1962）的手绘深深吸引。画里每棵树都不一样，每个壁画和每个罐子也都不一样。后来看了文章才知道，连主人的乌龟也被植入了进去。巴瓦和这位艺术家一开始并不算亲近，后来却成为了一生的知己，是因为俩人对生活细微之处的深度契合与理解。

业主的乌龟被画进了草图 ©Geoffrey Bawa Drawing from the Archives

巴瓦一生都在“涂涂抹抹”：边做边想，边想边改，再改。地形、墙体、石头、声音、植物、水面、色彩……一直未完工，让人想起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土地有什么？园主人又想要什么？设计师究竟做了哪些动作？其中哪些是实实在在的功能性改善，哪些又是灵光一闪、为生活平添意趣的即兴之笔？细数自己去过的园子，印象最深的仍是三个：巴瓦的卢努甘卡庄园、日本的桂离宫、无锡的寄畅园。它们表面上分属不同气候带，不同文化语境；然而一旦并置，其共性便随之显现：这些由造园师与园主人长期经营、拥有自然与人工混淆边界的空间，具有鲜明的“生长性”与“自传性”；一庭一世界，它们各自代表了一种“世界想象”。

在功能主义的建筑学传统中，选址是一个技术问题：朝向、日照、风向、土质、可达性。但在这些园子里，选址呈现为一种更为根本的仪式——选择如何与世界发生关系。

巴瓦面对的是一个废弃的橡胶园。他的“顺势设计”并非寻找一个最佳视点，而是弱化建筑、强化环境，将主屋有意识地掩映进树丛。桂离宫择址桂川西岸，寄畅园则落在计成《园冶》“相地”体系中被列为最高等级的“山林地”。“平远、深远、高远”是我对这三者的直观印象。

“北边高地上有座小房子，一位税务员住在那里却很少光顾; 会发现高大的橡胶树矗立四周，南坡上的灌木林浓密到几乎无法穿行，各种动物漫步其间……

自北向南，地块上先是一些废弃的稻田，接下来地势缓缓抬升的小丘上植满了橡胶树，它们穿过中央的新月状空地，爬上南侧马鞍状的丘陵，又成为浓密的树林。”

“当我第一次看到卢努甘卡时，我就知道，只需初步清理一些树木，开辟出视野，一个必然的基本格局就会显现。”

1986年巴瓦致Jean Chamberlin的信件中，描述创作卢努甘卡的过程中对场地印象的一段话 ©Geoffrey Bawa Drawing from the Archives

巴瓦在初见卢努甘卡的时候就知道，必须将两侧的湖岸和远山纳入视野，这一点在卢努甘卡的营建里自始至终从未改便。为此，他将入口由西改至南，使“入口平台—门厅—通道”这条进入序列一经展开，湖景便迎面而来，并沿轴线延伸到遥远的对岸。

北侧码头，巴瓦挖断崖土方填滨水沼泽，借大卫与豹子雕塑引导视线；西侧同样处理为断崖和阶梯，因无大水面，遂保留高大树木；南侧主屋望向肉桂丘，视野被有意收束于丘陵上的庙宇，他便于中景一株老香榄树下置一陶罐，以为点景。现如今的园区内，视线通廊依然存在，但受树木遮挡，远处的白塔不再一览无余，然而当我们一行人站在南侧巴瓦昔日吃早餐的平台远望时，仍不禁感叹多年前他所构想的景致。

桂离宫坐落在京都西郊，离城有一段路程。我乘阪急京都线电车前往，下车后穿过一小片安静的住宅区，再穿过松林，才抵达门口。到了才知道，这里一天只放二十五个号；我领到第十七号，很幸运地进去了。

桂离宫选址于桂川西岸，据说这里既是《源氏物语》中光源氏“桂殿”的原型地，也是平安贵族赏月的胜地；两代君王皆以月的运行为参照，调整空间布局。我看过它的地形图，几乎未作改动：建筑贴着等高线展开，池塘位于低洼处，茶室则安在小山包的制高点上；主体建筑群呈雁形布局，刻意打破对称。池仿海，石仿礁，池中设“三神仙岛”，寄托着对彼岸的想象与对蓬莱的向往。

寄畅园是一座山林园，近倚惠山，远借锡山，占踞两山之间的“虚位”。从无锡城前往寄畅园的水路图显示：出城沿大运河向北，至黄埠墩左转，循新开河即可抵达寄畅园。这条水路正是乾隆当年巡幸寄畅园的主要动线，运河为其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水陆交通联系。

游憩区山林在西，明代地方官取寺庙烧剩瓦片堆成“案墩”，在园林与西侧惠山之间遮挡城市街区，使观者从园中看惠山时，树梢与惠山树梢视觉连续，实际上两山相距数百米，这个动作在将视线引向惠山主峰的同时，也将视线收束到东南侧的龙光塔。我当时在园北的嘉树堂向东南方向望去，塔倒映在锦汇漪这一池碧水间，也与园中的知鱼槛相融合。这一仰观山巅、借塔入园的视线关系，谓之“高远”。

“巴瓦的建筑与景观设计以其体验的丰富性而闻名；这些空间既捕捉人的身体存在，又能激发感官与想象力。身处其中——是这些作品的核心要素。”

——Geoffrey Bawa Drawing from the Archives

卢努甘卡庄园位于斯里兰卡本托塔（Bentota）的乡间，距离本托塔市区较近，由于小路较多，我们一行人选择乘坐当地突突车前往。巴瓦为了将南北两处园子视线联通，将一条分割两块地的村民道路下沉3米（称为“壕沟”），两边种树。当时我们是反向抵达主屋的，先经过一条休闲敞廊，廊道里现在摆了一些农具，然后走到这条壕沟上面的时候，空间变封闭，开窗很小。这个壕沟，我觉得最厉害的地方是用一个小房子来做转接点。它通过封闭的窗洞、廊道的过渡，以及垂直方向的眺望，将下沉通道、敞廊与主屋之间的空间关系隐含其中，更像是一个扣动立体感知序列的扳机。

卢努甘卡的入口很西化：车子经过下沉通道，折一下，进入场地后，一把就抵达庄园中心，让人恍若隔世，很直接，很震撼。记得当时到桂离宫的入口，先是一段碎石路，然后是洗手的小亭子，脱鞋，换木屐。脚下从粗糙的石头变成平整的石板，再变成打磨过的木地板，有很强的序列感。寄畅园我去过多次，每次都是从建筑主体穿进去。原入口在北侧，那段做过许多转折，曲径通幽，空间转换自然。现南门入口直接切入住宅区，缺乏原入口的引导性和空间过渡，是一大遗憾。

乾隆南巡时寄畅园入口为北，以门、墙、廊、知鱼槛（秋水阁）围出一个小空间（左图）现在寄畅园入口改为南侧（右图）图源：《江南理景艺术》，寄畅园平面图及山水游线分析

入园后的体验就很难按顺序来讲。巴瓦的建筑和苏州园林都追求人与自然的和谐，“步移景异”，但它们在精神内核、设计手法和文化根源上有着本质的区别。简单来说，巴瓦的建筑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生活场”，而苏州园林是文人心中构建的“山水画”。

巴瓦的整个设计是“中心开花式”的。主屋占据绝对的视觉中心；但挖在树下的水井、为不遮挡观景视线，用吊挂沙包刻意压矮的肉桂树、在日落花园的轴线上指向正西的日晷、加了一个小亭子就改变了整体构图的画廊、在水的端头作为视觉终点的豹子剪影和大卫雕塑，都成为了同等重要的场景节奏。巴瓦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时间与空间的互动是他构想这些场所的关键。

庄园的核心格局：整体山势、水面、主屋轮廓，以及从主卧和起居室望向湖景、寺塔的开阔视廊，几十年间基本保持稳定。大量的修改集中在次要空间上：入口平台、东平台、服务区域和边界建筑。其目的始终是“包裹”和“提升”核心空间。巴瓦太懂得框景、构图、明暗和光影了，太懂得如何操纵光线、景物和人的眼睛。

巴瓦将视线控制做到了极致，桂离宫的松琴亭与之有异曲同工之妙。一座小小的茶亭，竟分“舟行”与“陆行”两种进入方式，而“卍”子型平面严格控制朝向不同方位的景观视线。我是从陆路进去的，但站在亭中往外看的时候，能想象到舟行的人从水面上望过来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画面。从“一之间”向北是侧缘、炉灶等构成的连续视觉导引。转向西，更像框景，但又有近景远景的区分，“二之间”往东更是对桂离宫空间“深远”的印证，空间一层层地拨开。

相比前两者对视觉的极致控制，寄畅园的八音涧主动开发听觉。初建时引天下第二泉泉水入园，当时水势充沛，可以形成瀑布，但至清初，二泉因历代无度取水而枯竭。造园家张南垣将原来的明渠“曲涧”改造为深邃的八音涧——以黄石叠砌成隧道式涧道，在涧底仅留涓涓细流。水流经石缝的碰撞、跌落、回响，产生八音（金石丝竹匏土草木）。计成《园冶》曾提及多种声境，但八音涧是对“声景”原理的最精妙、最具体的物质化实践。

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在《框架分析：经验组织论》中提出了一个关键论点：虚构领域（fictive domains）在日常生活中的比重，远比通常认为的要大。

巴瓦几乎将一天生活的颗粒度拆解到了极致：在哪里吃早餐，去哪里散步，在哪里喝下午茶，在哪里抽烟，在哪里看日落——每项活动都有其专属的经过精心计算的位置。

不同活动区域的铃铛声音不同，佣人听到不同的铃声就知道他在哪里，以及该提供什么服务。一个精心设计的空间，会在身体中产生共鸣，在记忆中持续回响。

如果说桂离宫从择址到营建，始终贯穿着一条与月相往来的线索，那么这条线索最凝练的落点，便是望月台。我认为，这是桂离宫最精彩之处。呈锯齿状的主体建筑群中突出一方平台，人坐其上，对水喝茶聊天，水中可望月影，堪称月意境的极致体现。中秋之夜，月中岛升起—空中明月—湖中倒影—头顶月隐，天象、建筑与身体感知在此叠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