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设计单位 造园建筑工作室 中国美术学院建筑艺术学院
项目地点 浙江省宁波市
建成时间 2021年10月
建筑面积 910平方米
本文文字由设计单位提供。
2018年,沈烈毅老师着手策划第三届杭州湾国际公共艺术邀请展,沈老师找到我,邀请我做一个不一样的“雕塑”作品。沈老师与我有着“建筑学缘分”,他的雕塑有着强烈的建筑学式的思考,我们以各自的方式探索“园林”的当代可能。
二十个受邀艺术家里,我是唯一一位建筑师,沈老师一直想知道建筑师如何回应“公共艺术”?我脑子里从不乏想法,但总喜欢现状能给我一个“先手”,或者是“残局”。杭州湾新城海港湖公园的湖边,有个废弃的码头,基础做了一半,正好能借此复活,一个曾经公用设施的残局将重生为一个“公共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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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译自然的几何
王澍老师《自然形态的叙事与几何》一文,其核心旨在寻找一种“非欧几里得”的建筑几何,探寻属于中国本土的自然几何。他谈到中国山水画中的“陌生化”与“视差”,这是一种让人重新看见自然的机制,我们太需要打破惯常的思路来重新观看了,建筑师需要用一种决定性的观看来唤醒知觉,需要寻找一种“自然意味”的尺度自由来承载别样的情趣。特殊意图的表达,则需要强大的空间虚构能力,哪怕它看上去不甚合理,因为这个几何并非为了审美,而是为了一种“寻理”与“演理”的叙事。

2008年树石论坛,陆文宇老师带着我爬上中国美院象山校区的建筑学院14号楼屋顶,因为屋顶的巨大曲面,几乎没有多大的平面可供正常站立,感觉就是踏在滔天巨浪之上。14号楼在外的形象,是一种山形,而走上屋顶的经验却换做了踏浪。
海月剧场的取法,源自这次上屋顶的经验。山形屋顶落下地面,成为踏浪之场,即是一种尺度自由的挪用,也是超越样式的换看。明代有一本文集《鲸背集》,文集主要是记录作者跟随商船在海上航行日常见闻。但就看文集名《鲸背集》,顿时遐思无限,骑鲸捉月,遨游四海,这种神话般想象的境遇,召唤出一组“非常”的几何载体,产生极大的陌生感,用一个又一个的意外来唤醒人们的感知力。一组交叠的“巨浪”,自东向西推进,与杭州湾潮水方向一致。

巨浪由一片大浪与三片小浪交叠构成,小浪在前,面向路口,大浪随后,大浪掀起一座屏山,完全了遮蔽了眼前视域,唯有一个月洞穿透浪体,指向远方。小浪在西,有台座随浪升起,坐满人的时候,即是人浪。大浪是舞台,小浪是观众席,小浪前伸出两艘板舫,是船型的贵宾席。
演员出入海上明月,观众倚坐浪脊观戏。这是一座自然态的剧场,月洞出入,浪的舞台,浪的观众席,船的坐榻,岛型松池,破浪台阶……这是视觉的自然形态,更重要的是,观演共处在一种涌动之中,处在一种潮汐的呼吸之中,这只是一个瞬间的凝聚,下一个浪涌的周期,是否还能共座,是否还能相遇,是否观演互换了?


“巨浪几何”告诉你,这个不静止,不永恒,是人与万物的共沉浮。建筑与园林,就是一个小天体,借此感受自然的演化。
对“巨浪几何”的实验,绝非第一次,一共大大小小做了5个版本。形式探索不是“尝鲜”,而是要反复去试,在不同的功能需求与建造条件下,发现它的潜力。


当然,几何的“非常”,亦来自它的不完整,有时候近乎一个“剖面”。我们看郭熙的《早春图》,是一种比较奇幻的视野组织,令人不安的山体涌动与划分,一种剖面的方式,分出了四个象限,指向了四个“安宁祥远”的类型:春游眺溪,渔人晚归,旅船靠岸,城阁山隐。
一个近乎十字形的结构,建立了一种理想人间的秩序,特殊几何的运用,在于特殊的意图,这是对宋神宗变法时代的一种图像化的肯定。《早春图》的伟大之处,在于它成功地将一个时代的政治理想和对自然的精微表达融为一体。

海月剧场里存在两个剖面:
第一个剖面,即浪的侧面,形成一个浪谷,一个巨大的洼地。对内聚合,形成一个能量的发生场;对外,是一个巨大的马鞍形的视野谷地。东面与西面视野皆阻隔,在这个侧面(南北)是一个时空的断面,是两个世界的对峙,让人世间突然撞见了神话的世界。惊艳,都是发生在两种世界的临界之处,而并非绝对意义上的尺度巨大。这个巨大的剖面与周围的草坪仅仅是一两步的高差,路人随意便可闯入这场异时空的聚会,产生天人际会的诧异与惊喜。


第二个剖面,在大浪的后面。视野陡然旋转了90度,大浪被横向的剖切了。造园,总是要遇到边界,边界是世界结束的地方,也应该是另一个世界开始的界面。传统园林叠山有“截溪断谷”之法,即是一种以局部指代无尽的幻术,用地有限,做一种完型,还是一种不完整型?山水画是囊括不尽山水的,所以山水画皆是“节点”,“转折点”,“关键的局部”等的表达,山水画总是要剖切与换界。
最大的那片浪掀起之后,戛然而止,不再做外形的连续,而是将视野直接转换成为巨浪内部的世界,是蒙太奇,陡然切换了一个镜头。镜头变了,观众也变了,观看方式也变了,是水底,还是另一世界的叙事?

浪作为一种界面,成就三个世界的穿梭。浪中是“骑鲸捉月”,浪的侧面是与人世间的邀约加入,而浪的反面打开了一场隔世隔岸的远观。戛然而止,是一种推远,《溪岸图》中,群山以茅亭作为结束,一角的湖水,是新的世界的开始,那个茅亭是结束,也是一个开始。大浪的后面,是后场,也是另外一个舞台。我一直有个顽皮的设计概念,叫做《永不谢幕的舞台》一场演不完的戏,下场即是另一个舞台的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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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的方法
有人会用“像不像园林”来质疑“海月剧场”,我们先来说说园林中最重要的“假山”,假山,为何为“假”山,而不是“小”山,或者是“代”山?假山的一个基因,就是仙山或者洞天,就是那个假想出来的彼岸世界,甚至是一种实体化的图腾,这个“假”首先是“假想”。


真山从来不是假山营造的唯一标准,苏州狮子林的假山是道家做法的地方,于是形态云蒸霞蔚;织帘老屋的前假山,是一个时间周回的转换轴,它的作用就是建立几个象限世界和时间转换,是一团“蒙太奇”;五峰园的假山是五老峰,寓意“五老聚会”,指向仙人与圣贤;苏州西园寺的假山,是大鼋形态的模拟;天一阁的主假山“九师一象”,作为正常的山水景之外 ,更是将“防火、读书、求仕、吉祥”融为一体的精神图腾,凝结了一个中国文人对文化与家族传承的强烈愿景。这个“假”,是“假借”。

我们再回看《早春图》中的“假山”——因为是一种政治叙事的愿景,居中的分景主峰,关联着北斗七星以及苍龙星宿,是政治祥瑞的隐喻,所以其形态的怪异,我们一直疑惑不解。假山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对自然山的审美延续,而更多是一种人造愿景的实现手段,它服务于人的虚构。

假山是一种关于生命能量与秩序祝仪的叙事几何体,这与案头庭院赏石是相通的,只是假山可以营造,它可以指代这个,也可以指代那个,在传统造园中,它是一个近乎万能的虚构物质。假山不仅是虚构物质,还是虚构手段,假山是一种蒙太奇。假山的营造,就是一种“奇怪而近理”的东方几何。2006年,我从王澍与董豫赣老师苏州园林游,两位老师几乎同时谈到:“中国园林中最具建筑设计意味的,不是房子,而是假山。”
园林根本不是在复制和模仿自然,园林是用自然之道,对自然重新分类,创造另外一种虚构的叙事。

中国园林看上去很“正常”,原因大致有三:首先,以自然物作为载体与营造材料;其次,建筑是正常的,规制化的,且建筑语言没有发展。第三,园林沿袭时间太久了,样式化,程式化了。于是,我们认为园林就只能是这个样子,把园林当做符号和样式来看,这是对它的刻板印象。
事实上,园林是基于情趣与理想的一种创造愿望与方法,是一种集体同构化的心理图示与设计构造,它不仅表现在实际土建营造的园林中,更多的样态存在于中国的文学、雕塑、清玩、器具、戏剧、绘画之中,这是一个更加广阔的园林视野和实验天地,也是无尽的宝藏,更是园林不灭的土壤,是园林随物赋形的柔软弹性的印证。

王澍老师提出了“园林的方法”的倡议,是在这个时代背景之下,对传统园林的“警惕与保持距离”,本质上是一种方法论上的策略,是为了剥离那些附着在传统之上的、陈旧的审美趣味和文学修饰,用一种更陌生化、更直接的方式,去重新发现和激活“自然形态”中蕴含的、可以为当代建筑所用的“理”与“情趣”,进而重新掌握这个“转译自然之力”的几何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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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叙事的剧场
回想勘察现场的那天晚上,杭州湾夜晚的滩涂,海天一体,明月空悬。一时间,唐代张若虚的那首《春江花月夜》响彻内心,古人试图将人生经验与天地运行统一起来,创造天地忧思与人世风景之交响,超广域的观照与秋毫心绪之来去自由,往生与今世之侧身交遇,以明月为镜,照见了人世中种种命运风景,升起一种近乎慈悲超拔的总体关照。明月,作为一种万古景物,参与了种种人世境遇的营造与见证。张若虚,用文字营造了一系列的“明月见证剧场”。


内心升起这样的诗,是因为一直想要营造一个境遇来回应古人,回应这潮汐,回应这里千年来一面欣赏着自然奇观,一面与潮汐灾害斗争的“勇立潮头”精神。当代建筑师创造意境,建筑并不是复现或者模仿传统诗意,而应该建立一种对等的“古今关系”,刘畑老师曾经在策展《唐诗之路》时聊起:“如今我们有什么作品,是好意思拿给李白看的”,我们与古人造境,应是一种“问答”与“唱和”的关系,古人用诗歌创造了一场历史境遇,今天的建筑师用几何与材料造一个时空剧场。
很多人说我们的作品都具有舞台感,我们不是简单地做设计,而是主动地创造一种“历史性境遇”,且以这个作为责任。在二十余年的教学中,有一个主题一直没有中断过,即《中国诗空间》,发掘诗歌中时空组织与叙事结构,找到古人的观想方式,再试图复现或者转译中国的诗境遇,以此来重新找回我们的建筑语言。

我记得有一年,有个学生选择了李白的《玉阶怨》,一首不能再小的诗,是关于几步台阶之上的一种无望等待。李白,是懂运镜的导演,创造了一部半分钟的电影,语言却只有20字。我们看到了台阶的可能性,层层阶推再转圜,放大时间的流痕,释出空间的孤寂感。空间的营造并非为了空间自身的静态审美,而是为了某个“艺术时刻”,这是空间生成的动机。一如千利休的“待庵”,这个“待”字,说明了茶室的目的,这是一座为了某个时刻而生成而演进的茶室。
这个公共艺术,总有一个作品名,我更愿意为它起名为一句诗,以突出它的场域与时态,最后我还是决定为是“海月剧场”,剧场一词,是一种重要的提示,这是一直期待着发生,或者说这里本来就是一种发生与演出,即使没有人的出现。
杭州湾新城,是一座从“千年滩涂”上快速崛起的科技移民新城。“新城与艺术的共生长”是策展的初心,艺术在此如何续接历史记忆,如何建立在地认同?如何让历史的“根”与移民的“流”在当下产生情感连接?

海月剧场是一种地方生存经验与诗歌意象在此交响混合形成“自然力演化的现场”。诗画美景与生存困境,总是伴随交织在一起的,“海上明月共潮生”,这“潮”不止是美景,也是几千年来反复摧毁又重建的力量,更是人类修建海塘、围垦造田、与潮汐周旋的“人潮”,“海上明月共潮生”本身就是一场持续千年的人与自然起伏进退的“演出”,海月剧场把这个看不见的纠葛的历史现场,以空间的方式复现了。
“吴儿生长狎涛渊,冒利轻生不自怜。”海月剧场,既是潮汐形态的模拟,也是人与潮汐数千年缠斗后留下的身体记忆——那种被巨浪冲击,在波浪中行走的体感。园林给与人的不应只有温软的诗情画意,更应是自然力演化的悲欣交集。这个时候,我的耳边回响起《庄子》里的一句:“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

策展人沈老师计划在海月剧场举行这次公共艺术展的开幕式,且在晚上,在此听闻潮生,观明月升起,意义非比寻常,这也是一幕剧,关于艺术与新城共生的宣言之剧,艺术、城市、自然、历史在此一起随着潮的起伏,共唱和。然而,那时遭遇了疫情的发生,开幕式不得不一再推迟,最终改为线上举行。
从雕塑到公共艺术,本来就是一场尺度与视野的变革,雕塑变成了场域,有形变成了无形,不是对物体的一目了然的观看,而是不断地出入,远近,周回,怀疑,观看变成了加入,审美变成了思考,从一个不相干的路人,忽而变成历史境遇中的角色,变成了共演与共情。在这样的剧场中,我们重新看到我们的自然,看到了“自然之道”。
设计图纸 ▽





完整项目信息
作品所属展览:梦无界|宁波杭州湾新区第三届国际公共艺术邀请展
展览主办方:宁波杭州湾新区开发建设管理委员、中国美术学院
展览承办方:中国美术学院雕塑与公共艺术学院承办
策展人:沈烈毅
项目名称:海月剧场
项目类型:公共艺术、园林
项目地点:杭州湾新城
建成状态:建成
设计时间:2020年5月
建设时间:2021年10月
用地面积:910平米
设计单位:造园建筑工作室 中国美术学院建筑艺术学院
主创建筑师:王欣、孙昱
施工单位:浙江沧海建设有限公司
摄影师:造园建筑工作室、沧海建设
设计单位联系方式:info@gardeningarchitect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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