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再读254 | 弗吕日现代社区：柯布的激进居住实验

编辑：李菁琳 | 2026.10.12 15:43

弗吕日现代社区

Cité Frugès (Workers' Housing Estate)

建筑设计：勒·柯布西耶、皮埃尔·让纳雷

建成时间：1926年

项目地点：佩萨克，法国

从1924到1926年，现代主义旗手勒·柯布西耶与其表亲皮埃尔·让纳雷，在法国佩萨克建造了一座名为“弗吕日”的实验性住宅区，命名来自于赞助人波尔多工业家亨利·弗鲁日（Henri Fruges）。弗吕日是一位投资房地产、糖果业和木材业的百万富翁，他想要给他的工人提供得体又能买得起的住房。他在读了《走向一种建筑》，并且看到了秋季沙龙上的里博住宅模型后找到了柯布。弗吕日并非普通的商人：他创作音乐、绘画并设计织物，其中就有一件作品被柯布收入新精神馆中。他结合了家长式作风、冒险精神和艺术家天赋，成为柯布的理想客户。

从美学、技术、方法论和社会角度来看，这是一项雄心勃勃且极具实验性的工人住房工程。从美学上看，它是20世纪最早按照现代美学准则建造的独栋住宅聚居区之一。从技术上讲，它是一个建筑工艺标准化的实验场。在社会层面，该项目旨在摆脱工人住宅通常所陷入的乡村风景化刻板印象。

柯布的目标仍然是将艺术与社会进步相结合。赞助人及建筑师都将这处住区视为艺术品，设计体现了先锋派的风格。创新主要体现在概念层面。从技术和空间布局上看，这些住宅均采用相同的模块设计，并使用一种名为B1L的基本建筑类型，由两层半的开间构成。项目面临的挑战在于：如何在使用标准模块的同时，避免陷入重复与单调。

通过增加了一个或多个附加开间后，柯布发展出7种不同的住宅类型，细微的差别和变化丰富了这种标准化的建造——“摩天楼”、之字形住宅、拱廊住宅、回廊住宅、背靠背的双子住宅，以及一种被称为“弗里纳特宅邸”的独栋住宅（两个版本）；建筑外立面采用多样的彩绘装饰，进一步丰富了多样化的印象。

模块组合实验

1920年代是柯布实践“新建筑五点”原则的时期，1929年建成的萨伏伊别墅便是这一理念的体现。而早在1914年，柯布就提出了多米诺结构体系的概念，这种结构的房屋由工厂预制的标准框架构成，随后可在现场组装。对于弗吕日项目，柯布始终致力于优化房屋的完整建造过程，并将严格的科学管理应用于建造的各个层面。

为了降低成本，他采用由多个建筑模块组成的结构来建造弗吕日现代社区内的所有房屋：

一个5米×5米的方形模块

一个5米×2.5米的半模块

一个2.5×2.5米的四分之一模块

他以不同的方式组装这些模块，就像玩乐高游戏一样。尽管建造模式十分标准化，他仍创造出了多达7种类型的房屋：

类型 1：摩天楼 Gratte-ciel

“摩天楼”是社区内最高的房屋类型，由两套背靠背的住宅拼成。社区内有8栋“摩天楼”，共16套住宅，每套住宅的居住面积为75平方米，另配有车库和屋顶露台。

一套住宅被视为一个可居住模块，有四层高：底层包含“隧道式”灰空间，内设主入口、洗衣房和洗衣室，以及一个封闭式车库；二层用于日间起居；夜间用房、两间卧室和一间浴室位于三层；四层是屋顶花园，可通过外部楼梯进入。

类型 2：之字形住宅 Zig-Zag

之字形住宅通常以3套住宅成组的形式出现，搭配有顶庭院和悬浮花园。

社区内有两组之字形住宅，外加一座独立式之字形住宅，共计7套住宅，单套居住面积为75平方米。

该建筑有两个楼层，底层完全可用于居住，设有日间生活和服务用房。外立面为开放式空间，由露台上的透光玻璃窗所遮蔽。二层布置了卧室，并包含一个由凉棚覆盖的露台，凉棚叠加在一层的开放式空间之上。

类型 3：拱廊住宅 Arcades

拱廊住宅由7栋房屋通过拱形门廊连成一排，门廊下形成小型的有顶庭院。

每栋房屋有两层高，居住面积为81平方米。一层可完全用于居住，拱门下方的空间用于服务区域、酒窖和洗衣房，还设有一个休息区，配有嵌入低矮墙内的长椅，环绕着带顶棚的露台。二层设有三间卧室。雕塑般的拱顶在视觉上框定了住区边界之外的森林。

类型 4：回廊住宅 Quinconces

回廊住宅也是两层高，以5或6套住宅沿着建筑长边相连成组。建筑通过交替正反面来组合，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

社区内共有3个回廊住宅地块：其中两个地块是6套住宅组成，一个地块是5套住宅组成，共计17套住宅。单套居住面积为75平方米，另设有带顶棚的庭院和悬浮露台。

这是社区内最简单的住宅，露台非常小，且没有车库。

由于这些房屋为半独立式，其外立面暴露较少，因此预计比其他房屋能节省取暖费用。

类型 5：双子住宅 Jumelles

双子住宅由两栋两层高的房屋彼此背靠背拼成，带有一个露台和一个悬浮花园，搭配车库或带顶棚的庭院。

每栋房屋有5间房，建筑面积为100平方米。二层有一个三面围合的庭院。

类型 6：独栋住宅/弗里纳特宅邸 Vrinat

该类型住宅以工程师勒内·弗里纳特（René Vrinat）的名字命名。住宅有两层居住空间，外加一个屋顶花园；共有3个房间，生活起居面积为73平方米；外部楼梯可通往建筑各层。

社区曾计划建造两栋弗里纳特住宅，但仅有一座在1990年代建成并修复。

类型 7：大型独栋住宅 Isolated

社区内曾有一座更大、更宏伟的独栋住宅，设有5个房间，但毁于“二战”期间的轰炸。

一座不适用于工人阶级的“进步城市”

柯布为工人阶级创造了一种类似为富裕阶层提供的居住环境。他设计这些住宅，旨在为那些当时每周工作六天、且未必有时间享受建筑师所设想的种种生活细节的劳动者，带来舒适与某种生活艺术。

但柯布的想法可能并不适合最初的使用者。在建筑师那些另类或前卫的创意中，会发现他为当时无力购买汽车的居民，在住宅中融入了车库……厨房与客厅相连，休闲区域设有露台和长椅，供人们交谈或阅读，但这些空间通常不被工人使用。当时他们既没有足够的时间，也不具备柯布所设想的那种精神上的满足感。柯布那种略带都市色彩的构想，即在房屋内部营造理想生活，与生活在乡村的工人阶级所追求或实际需要并不完全相符。

最初，弗吕日提出建造少量的示范住宅，但柯布很快劝说他变得更有野心，甚至诱导他买一部昂贵的英格索兰（Ingersoll Rand）喷枪，用于将混凝土喷于建筑表面。有了更大的规模，这个“社区”项目开始触及柯布宏大改革视野中的一个小小的乡村角落：他倾向于在靠近该地制造业厂区的地方建设花园城市，以此作为一种缓解大城市压力的方法，并且在越来越多人离开土地的时候保持乡村经济的持续运转。在弗吕日社区中，每一户都拥有自己的花园可以种植蔬菜，放松休息，享受一种归属感。建筑师和他的客户都认为这种住房可以稳定工作人口。

佩萨克的问题非常巧妙地融入了激起柯布兴趣的一系列原型，这些原型自他1911年参观柏林附近海勒劳（Hellerau）的工人住宅，学习花园城市思想，并吸收了加尼耶的工业城市思想之后就引起了他的兴趣。在1914—1915年，大约正是他准备多米诺体系的相关研究之时，他读到了福维尔（Foville）一本很有纪念意义的书——《对于法国居住条件的调查，住宅类型》（Enquete sur la condition de I 'habitation en France, Maisons-tpyes, 1894），书中用统计学和类型学方式分析了法国的地域性乡土建筑。尽管柯布不是有意要在佩萨克做出一份地方主义者声明，他依然试图去定义一整套相关的类型，因此他最终得出5米（相当于16英尺）的模度也就不足为奇了，因为这已经成为多数法国农村乡土建筑的凸线脚（thumb）度量规则。对于佩萨克，他视之为雪铁汉体系和里博住宅原型的变体，它们沿着种植树列的街道布置，并有着覆盖绿廊的屋顶花园（有的案例中如此）。基本的立方体块可以通过不同方式的堆叠来产生各种变化，成为两层联排式住宅，以及独立的4层高住宅楼（被幽默地称为“摩天楼”）。

弗吕日知道西南部中世纪的那些巴斯蒂德（Bastide）城镇带有规整的街道和广场网格，以及低层的拱廊，并且坚持让柯布在某些住宅的一层布置店铺。将各种部件“标准化”的想法听起来十分明智，特别是当地的木材可以用作模具，但是混凝土喷枪却很难用。当地的承包人失去了耐心，转而采用更加昂贵的方法来建造墙体。大批量生产的窗户并未总能适合留在结构上的洞口，而且到1926年，很明显每座房屋的造价对于弗吕日的工人来说都过高了。更有甚者，地方当局拒绝给予其规划许可，理由是并未以正确方式从当地市政局获得许可。柯布试图通过更换当地承包商，并邀请建设部长（Minister de Monzie）参观场地（柯布确实这么做了，并真的使他印象深刻）来挽回局面。

除了这些实施方面的问题以外，作为一种强有力的建筑思想，佩萨克与欧洲的其他一些住宅试验同时进行，例如奥德（JJP Oud）在荷兰霍克的实践、陶特在法兰克福同时进行的住区（Siedlungen）规划等。似乎加尼耶的混凝土别墅被去除了所有装饰线条，只剩下裸露的白色立方形体：风土建筑的一种纯粹主义版本。事实上，因为纯白色似乎缺少变化，因此柯布决定在其表面涂以不同的颜色。到这时，他已吸收了荷兰“风格派”重视彩色平面的思想。斯滕·艾勒·拉斯穆森（Steen Eiler Rasmussen），这位丹麦建筑师于1926年参观了这个场地并描写了其令人惊讶的效果：

“在我看来，勒·柯布西耶在他最近的这个项目中最为清晰地表达了他的建筑思想：佩萨克居住区，位于波尔多附近，黑白插图只给予这个优美的世界以有限的模糊印象。房屋的基础是黑色的，墙体可以是赭石色、湖蓝色、明亮的宝石蓝、白色、亮黄色或者灰色。房屋的不同面采用不同的颜色；举例来说一面是深褐色的，另一面就是翠绿色的，并且这些颜色在转角处直接相碰撞；这也许是使墙体最强烈地表现出非物质感的方式。给人留下的印象是奇怪而不可思议，但却绝非混乱。所有这些高度色彩化的系统化的排布绿色植物表面，成排地沿着轴线布置和组织起来。所有的窗户都是标准化的，而且采用同样的材料。想象一下整个社区居住时的场景，屋顶花园种植着鲜活的植物，色彩鲜艳的晾晒衣服在服务庭院中随风摇摆，孩子们在其间奔跑玩耍。那么，这会不会就是明日之建筑？”

佩萨克的试验揭示了，建造如此小规模的住宅不值得投入昂贵的机器（建成住宅少于100栋）。而且，建筑师和工程师都没有做出合适的排水系统，这花费了弗吕日更多的钱，给他带来了更多棘手之事。到1930年代初，其中的一些房屋成为波尔多资产阶级的第二套住房。工人阶级的居民并不完全同意柯布对他们需求的理论分析，他们尤其拒绝要穿过厨房才能进入客厅。颜色被改变了，金属窗户被替换掉，加上了四坡屋顶和装饰物。有些人将这些改变看作是建筑师最初想法的失败；其他人则认为这些房屋诠释了一种可以效仿的灵活性，而外部的形式原则提供了一种基本的结构，可以通过改建而方便地升高。但显然，柯布做出一种代表了“每个人”品位诠释者的姿态是有问题的。

可改造的建筑结构

众多的修改和技术难题给弗吕日的预算带来了巨大压力。面对供水系统缺失以及城市规划部门的懒散，建筑承包商几乎濒临破产。最初规划的4个区域，A区和B区始终未能完工，只有C区和D区建成了。而实际建成的房屋一直空置到1929年，当时住宅区才终于接入了供水系统。

带有条形窗户的开放式立面、内部无承重墙以及平屋顶，使柯布的建筑在内外皆可轻松变换。无论是室内还是外墙，过去一个世纪以来，自住居民都毫不吝啬地对社区中的大多数房屋进行了改造，例如加装屋顶以保护墙壁和窗户，调整窗户尺寸，重新规划内部空间，并布置车库和维修区域。

1976年，位于3 rue des Arcades的房屋成为首座被修复的建筑，弗吕日现代社区被列入该省风景名胜名录，并于1980年最终被授予历史古迹地位。1998年，设立了建筑、城市与景观遗产保护区（ZPPAUP）。2016年，弗吕日现代社区（现存50栋房屋）与柯布的另外16座建筑（群）一同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遗产名录。这一认可，最终实现了对弗吕日社区的全面保护。这些房屋正在逐步被恢复成柯布设计的原初模样（据波尔多当地媒体unair de bordeaux报道，目前已有28栋房屋恢复至了原貌）。但考虑到长期的资金投入，该项目何时能完成全部房屋的修复工作仍未可知。

即便如此，弗吕日现代社区仍可被视为现代建筑在各个层面，从实际的建造到室内陈设所进行的一场鼓舞人心的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