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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面时代3:虚拟全球化与地球2.0

无面时代3:虚拟全球化与地球2.0
作者:金秋野 | 原文编辑:张靖雯 | 2020.08.14 14:53

 

无面时代延续30年

 

2050年前后,人类应对新冠病毒已有30年之久,并取得阶段性胜利:两年一次的疫苗循环接种让大多数国家保持正常运转,疫情控制得力的国家间有条件通航,博物馆、音乐厅和风景区进行限流但维持了基本接待能力,人们戴口罩、洗手、保持社交距离。30年间,除了生物制药行业得到高度重视(每年全球生产50亿支新冠疫苗针剂),无人运输技术和虚拟现实技术都在AI(人工智能)的协助下突飞猛进地发展起来。城市居住密度进一步加大,新型传染病流行的风险也与日俱增。

 

由于缺乏有效的政府组织和医疗服务,世界上少数地方成了无人敢去的高风险区。除了新冠以外,埃博拉、艾滋病等老牌传染病也依然在流行中。在低风险国家,虽有疫苗加持,散在的感染仍时有发生,普通社区医院也配备了隔离病房和呼吸机。在疾病流行的第16年,感染率已经被成功压制在3%以下,一些国家的反疫苗组织开始推动取消循环接种,结果感染率立即大幅回升。

 

抵抗新冠感染的一个积极的副作用,是感冒等呼吸道传染病得到了大幅遏制。随着透明薄膜口罩的发明,人们已经习惯于时时佩戴口罩,只在吃饭喝水的时候偶尔摘下。

 

热卖透明口罩

 

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30年间,很多行业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比如大规模游乐场和体育馆乏人问津,狂欢节和庙会不复当年盛况,歌星们停止了全球演出,NBA取消了巡回赛,曾经风光无限的豪华游轮公司纷纷破产。自从人们发现新冠病毒可以在海冰和冷冻食品中存活数十年,之后又在极地哺乳动物动物身上发现抗体,证明海洋已经整体污染。国际冷链贸易大受打击。

 

数也数不清的中间宿主、切也切不断的传播链条、已经成为日常礼仪的社交距离——世界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信息时代的地球

一系列重大的变革正在发生,其中之一是交通工具。此前无人驾驶技术发展了很多年,没有什么头绪。人们发现,要解决无人驾驶问题,不能只从交通工具本身入手,也要对城市基础设施和交通环境做通盘处理。只要有人工司机在,自动驾驶汽车就不能实现高速、无停顿、无间断的数据监控运行,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也一个都不能取消。简言之,高效的无人驾驶环境需要人工驾驶全面退出,甚至车辆的生产制造、维修保养、清洁消毒都依赖机器完成,这样才能全面切断人际交互,提高效率、避免交叉感染。随着几个城市示范区的建立,汽车以高速从十字路口彼此穿插又不会相撞,交通事故不再发生,城市核心区的停车场也都改成了街心花园,汽车保有量大大降低,交通能耗则降到有人驾驶时代的1/2不到。目睹了这些,世界各国的无人驾驶系统正在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取代人类驾驶员。

 

无人驾驶的另一个好处是不再需要以人为对象的导航系统。传统的城市街道形态,是为了交通工具易于通行、人的寻路系统方便找到目的地,所以笔直、少层次,门市房租金高昂、背街后巷乏人问津。单人搭乘的柔性无人驾驶车异常灵活,可以穿梭在弯曲的胡同中,配合AR(增强现实)系统的透视功能,导致商业也开始向城市深处蔓延。再过几十年,交通模式的变化将大幅度改变城市形态:很多快速路被改造成空中公园,次级的城市道路不再笔直,社区道路变得像缠绕的棋盘。

 

物流方面也在发生类似的变化。商品的制造、运输、检疫、分发和销售,都在大规模地使用人工智能和机械臂来完成。无人机和无人车取代了快递员。等待收件的无人机像鸟儿一样成排停靠在楼宇的女儿墙边,一边充电,一边互相喷洒消毒液。

 

 

虚拟现实,如同真实

 

最深刻的变化出现在交往领域,手机被一种具有病毒防护功能的眼镜取代了。它的尺寸跟普通眼镜差不多,可在不透光和透光模式间切换,自带虚拟的屈光度调节。这是一个实时的AR+VR(虚拟现实)切换器,当然也可以只是普通的眼镜。

 

AR是现象的数据化,VR是数据的现象化,两者在功能上是互补的。AR眼镜让我们看见人的健康状态、隐藏在胡同深处的精品店和墙体中不可见的管线系统,这些都是对现实的再造;它的另一个主要功能就是依靠使用者的补充完善,实现了地表空间信息的高精度的数字化记录和虚拟建模。就像是拼图游戏,真实的世界在虚拟世界中一块块出现,开始像零星的岛屿,后来逐渐连接成陆地,再后来,只有少数飞地等待填充。一个虚拟的地表世界的“副本”在网络中慢慢显形,与之前任何形式的“全球网络”相比,它的独特之处都无法忽视:它不仅是现象化的、可视化的,而且是三维可进入的、沉浸式的,它在网络空间中塑造了一个现实空间的副本,又将两者叠加在一起。

 

这个虚拟空间被称之为“地球2.0”,一开始它只是人们自发搭建的虚拟社区,慢慢地,人们开始将一些不太重要的社交功能转移到上面,比如朋友聚会、业务讨论和课外辅导等。疫情之初,杜绝人与人直接接触成了遏制传播的关键,人们不再像以往一样可以随时见面、随时出国旅行,任何公共活动都不能痛痛快快地举行。人们需要随时随地的交往、面对面的交谈、气氛热烈的聚集活动和随时与陌生人不期而遇的社交活动。被病毒阻断的物质性流动,随着沉浸式虚拟社交网络的建成,以虚拟方式回归了。

 

回想起疫情刚刚发生的时候,MIT(麻省理工学院)的毕业生因为不能举办梦寐以求的毕业典礼,开始在《我的世界》中搭建虚拟校园。虽然是个低分辨率的“锯齿”版本,但穹顶、小教堂和波光粼粼的查尔斯河还是唤起了人们的思归之情。如今不仅哈佛和MIT有了虚拟现实版本,整个剑桥市都被搬到网上,人们可以搭乘数字地铁红线,到达城市的各个角落。

 

《我的世界》中搭建出的虚拟MIT校园场景

当然高精度的部分依然集中于人口密集的都市区,乡村和蛮荒之地用的是粗糙的卫星三维扫描。但随着人们足迹的扩张,AR眼镜正在为每一寸地球空间填充数据分辨率。“地球2.0”的细节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增加,因为人们越来越接近一个共识:如果利用地球现有的带宽和算力搭建一个虚拟世界,那没有比复刻当前这个真实的世界更有价值的:虚拟现实,如同真实。

 

 

既是信息平台,又是交往空间

 

没错,虚拟现实的目的就是“乱真”,如果有一些不太像这个世界的地方,AR和VR不能重合,就会造成混乱。当然,这个判断的出发点是地球2.0的用途,即它对人类世界的现实效用。一言以蔽之,它要恢复被新冠切断的物质世界链接,实现信息层面的“虚拟全球化”。为此,它与真实的世界越像越好,因为它必须承载两个方面的功能:既是信息平台,又是交往空间。

 

当人们发现远程聊天可以以虚拟形象进入对方的私人空间、朋友聊天可以随便约在任何地方之后,手机屏幕上局促的文字交流就被慢慢遗忘了。文字聊天的另一个坏处是隐私以方便检索的数据形式留存在公共服务器上,极易成为黑客攻击的目标。如今,少数人有条件通过AR眼镜将几十年生活历程全部录制下来,成为图像的“个人生活史”。但这个虚拟世界的真正价值还是空间信息。一栋大楼造出来,它的虚拟副本里记录了每一颗螺丝钉的位置和每一根门把手的制造商信息。全世界的医生可以在同一家医院里对高清三维版的虚拟病人进行现场会诊,下一刻回到分散在世界各地的手术台。十个国家的工匠可以在同一块场地共同进行虚拟搭建。视频会议可以在风景优美的夏日海滨召开,又不必忍受蚊子和牛虻的滋扰:既是信息平台,又是交往空间。

 

信息时代的交互

一开始,人们以零成本调用任何虚拟空间。2032年的夏季奥运会在地球2.0中同步直播,16亿人在同一块场地上围观了女子网球决赛,现场气氛达到了爆炸的临界值,却没有出现一点拥挤和摩擦,让人们看到虚拟世界的无限潜力。硅谷的个别网络公司率先实现了全员虚拟办公,节省了一大笔场地租金、设备维护费和交通成本。金融行业跟进,到2030年,绝大多数实体银行和股票交易所都已转移到线上,华尔街改成了大型住宅区。这两个行业都在财富金字塔的顶端,在其影响之下,有条件的行业都将工作转移到“地球2.0”中,并实现了在线考勤和绩效统计。区块链的应用让交易背后的数字变得透明,社会调研和统计行业的工作方式都颠覆了。法律咨询机构很早就实现了虚拟办公,电影拍摄不再需要实地取景,2040年前后,全世界的高等学校实现了虚拟教学。也有大量的行业无法真正转移到线上,如垃圾清运、家政服务、医院和疗养院、幼儿园和中小学,但AI正在逐步进入这些领域,实时在线的信息交换,让这些行业的效率大大提高。人流与物流的大量缩减,让物质世界的转速大幅降低,全球点对点的精准链接正在另一个空间中急遽增加。

 

 

奇观建筑的挽歌

 

一个新兴的行业出现了,就是虚拟空间规划和建筑设计。当全球地理信息系统配合使用者的AR建模初步完成了主体空间的数字化之后,人们发现这个虚拟世界并不完整,也不均衡。有的地方大面积留白,有的细节刻画过度深入,除了极少数的城市,大部分地方都呈现一种“支离破碎”感。这个世界只有“目的地”,没有过程,系统性的体验非常差,远远谈不上“真实”。

 

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被提出来:要集中全球的人力和算力,完成世界副本的完整搭建。“地球2.0”终于从一个模糊的集体梦想,变成一个世界级的有组织的合作项目,之后竟慢慢演化为一个跨国公司,它的运营模式,就是比特空间的建造和租赁。

 

2028年夏季奥运会仍然采用现场场馆建设和线上版本并行的方式来进行。6G时代的网络速度还不足以支持视网膜级别的实时分辨率,所以很多观众依然选择现场观看。人们发现,投入大量时间和金钱建造的实体场馆,上座率只有1/5不到,现场氛围远不如虚拟空间。有两个实体场馆无法按期完工,不得不使用旧场馆进行比赛,线上则使用了按照图纸完成的绚丽虚拟空间。结果在线观看的人数超过现场数百倍。这一事件,奏响了奇观建筑的挽歌。

 

自古以来,最有雄心的建筑师都投身于一项事业:建造前无古人的奇观建筑。无论是飞跃山涧的虹桥还是冲破云霄的塔尖,用物质克服重力,实现高度和跨度上的突破,在视觉上带来极致冲击,都是人类的梦想。然而这一切都是在物理法则的基础上实现的,“带着镣铐跳舞”,所以格外动人。

 

在“地球2.0”的自发建造阶段,曾有一个时期,无数虚拟奇观建筑突然涌现出来,说是建筑也不准确,倒像是一些奇怪的体验场所,可以用光怪陆离来形容。它们的作者,可能是一些充满好奇心的网友,也有商业公司和CG(计算机动画)行业的从业者。水平良莠不齐,但普遍缺乏思考深度,不管空间想象力还是细节建构力都相当有限,耐不住细看。而且这些建筑通常不受物理法则限制,形体在三维空间中任意扭曲、夸张刺激、初看炫目、细看乏味,变成一场扁平的视觉狂欢。人们很快就受够了这一大堆无营养的光影泡沫,才明白美必须是“现实条件”的产物,那些让追求美变得不容易的因素,反而成为美的内容,增加了形式深度。

 

虚拟建筑

一些有想象力的艺术家和建筑师开始探索虚拟建造的可能性。他们向设计工具的底层逻辑中加入真实世界的物理规则,比如重力、大气压力和摩擦力。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这个行列,并主动遵守这些规则。虚拟世界开始变得有序,但也越来越像真实的世界了。只是在那里物料的获取不费吹灰之力,一个人就可以建造金字塔。那么好建筑和坏建筑的区别在哪里?这些问题,将建筑和空间方面的探讨引入新的理论层次,并催生了新的建造规范。

 

新的规则,也就是“地球2.0”中的建造规范,慢慢成为这个世界的底层秩序。这里每一行代码都是关于空间的信息,如何避免这个世界走向无序,需要每位参与人的主动配合。每一位合法的参与者都可获得虚拟世界的一份股权并从虚拟土地交易中获利,前提是必须丰富完善并主动遵守虚拟世界的规则。随着这个世界逐渐丰满,它演变为人们进行交流活动的唯一平台,或者说,社会规范或操作系统。这个系统建立在全部参与者对虚拟全球化的信心基础上,成为人类社会首个去中心化的全球虚拟商业模式,并大获成功。

 

 

虚拟开发和比特产权

 

除了对每笔资金流进行交易分成以外,“地球2.0”最大的盈利模式就是虚拟土地开发及周边产品交易。虚拟世界里,一切价值的终极标准是“算力”。虚拟货币的“锚”不是黄金,而是算力。土地是算力、物品是算力,事件也是算力。算力可以通过交易获得,是一种可分配的社会资源。随着技术进步,算力一直在提升,但与人的欲望相比永远稀缺。

 

虚拟土地开发的基础是“比特产权”的概念。在自发建造时期,虚拟世界里的每一寸空间都是共享空间。人们可以随意出入于任何虚拟场所、使用任何虚拟物品,甚至拷贝虚拟空间,不需付费,也无需付出任何代价。一切都是开源的、免费的、公共的。但当熟练的设计师和程序员逐渐腻歪了无休止的公益劳动,发现凭借一腔热血造出了跟真实一样完美的国家公园供大家游览也不会获得任何回馈的时候,这件事就陷入停滞。一些虚拟空间荒废在那里无人问津,成为数字烂尾楼。

 

渐渐的,人们只乐于建造专属的虚拟空间,加上虚拟门禁,对其中的每个物品打水印,禁止拷贝或仅允许付费拷贝。同时,随着虚拟社区的现实化,很多涉密的商务行为和政治活动都移植过来,一些虚拟空间不再允许自由参观。人类的想象力无往弗届,一些虚拟的寻欢作乐也仅限于社群内部,虚拟产权的概念逐渐萌芽。人们发现,现实世界中的伦理边界,在虚拟世界中依然适用。

 

科幻电影《Ready Player One》中主角得到的 Extra Life 钱币

“地球2.0”操作系统的一个基本规则,就是公私空间二分。作为“如同真实”的操作系统本身,要无限逼近于真实。这意味着,任何物质世界里已有的空间,都需要在虚拟世界里以1:1副本的方式搭建。这是为了方便虚拟世界寻址,以真正实现现实生活的替代功能,同时抚慰人们无法自由旅行的烦躁之情。比如一次极光旅游,就真的在虚拟世界里去罗瓦涅米的冰屋旅馆;一场音乐会,真的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举办。操作系统的空间深度,应该等同于现实的空间深度,于是每家每户都由使用者自发地按真实复原出来,只是在“地球2.0”中依然是私密的,除非主人授权,否则不可进入。这样,虚拟世界获得与现实世界一样的公私空间边界。任何不属于私人领域的区域,原则上都是公共空间,除了重要的旅游目的地和演出、赛事、展览等虚拟付费活动,其他都可以自由出入。居民和企业法人对私有虚拟空间享有“比特产权”,而公共空间的建造费用来自于虚拟土地的开发、售卖和租赁。

 

 

自由之门

 

以上公私空间,都属于“现实”的对等物。其实“地球2.0”操作系统里每一份自主产权的虚拟空间内部,都有且仅有一个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小门,被称为“自由之门”。这个小门里是什么呢?

可以是一个布满灰尘的储藏间,放着一台旧吸尘器。这是最缺乏想象力的一种可能。一般的使用者会把它做成一个理想中的小房间,按最心仪的方式来布置它,用来接待最亲密的友人。可必须为这份额外的想象力付钱,不仅指聘请设计师的费用,也包括里面的每一件物品,和这个空间本身。“自由之门”背后的一切,都是虚拟世界里最为商品化的部分,要按比特购买。它最重要的特点,就是与现实无关,专属于虚拟空间。

 

也就是说,当你只想为它付出一个房间体积的费用,就支付相应的比特币。这是一个基本单位。因为虚拟世界实际上是没有边界和无限深度的,每个人打开自家的“自由之门”,后面可以是一个储藏室,也可以是一个嵌套的虚拟世界,就看你愿意付出多少比特币。于是投巨资创造自己的梦幻世界的人大有人在。有人创造了自己的侏罗纪公园;有人创造了自己的罗马浴场;有人创造了自己的太空堡垒。它是真正的私人领地,象征着人类幽深莫测的内心世界,所有者有权决定向谁开放。在这扇小门后面,虚拟世界的社会规范和底层规则全部归零。

 

多数的私人世界都是狭小且平庸的,也有少数人创造了足堪比拟系统本身的高度精美、完善、奇幻甚至达到艺术品级别的空间建造。私人空间成了人们地位、财富和想象力的象征,很多人甚至将私人空间营造和对外展示当成终身志业,建造了层层嵌套的“多重梦境”。这是后新冠时期的私人园林。

 

在数字眼镜中,这些园林是可以亲自进入、亲身体验的现象空间。你可以买下恢弘的虚拟土地,却不得不面对想象力匮乏的事实。于是虚拟建筑师和造园师来帮忙,他们是现实世界中建筑师+码农+CG工作者的合体,有人擅长创造壮丽无比的数字幻景,有人擅长经营小中见大的壶中天地,因为虚拟的钱也是钱,没有人愿意浪费自己好不容易买到的比特空间,于是传统的造园术居然重新焕发了活力。人们发现,在有限的空间尺度中,最值得拥有的仍然是一块可以居住的自然花园。

 

电影《头号玩家》中虚拟建筑和景观

渐渐的,人们发现现实世界甚至不再拥有天然的优先权。人们总是请来虚拟建筑师在“地球2.0”中先行设计和搭建,在有效期内通过管理机构的审批,再把跟现实对应的部分打印到现实中。原则上,私自进行虚拟空间对应部分的改造是不允许的,没有通过审批的虚拟项目过了有效期依然会消失,所有私人层面的虚拟搭建活动都必须发生在“自由之门”后面。

 

这样,“地球2.0”的空间系统严格保持二分:底层是现实世界的副本,由系统运维机构和个体使用者共同搭建,由虚拟规划局负责比特空间的配给和流通,随着现实世界变化而微调;顶层是每个比特产权拥有者的私人世界,是“世界中的世界”。在现实之外,人类通过各自的努力,创造了很多深不见底、广阔无垠、瑰丽雄奇、缠绕不尽的渊深空间,既真切无比,又遥不可及。从未有人穷尽过这个虚拟世界的深度。

 

 

虚拟身份和阿凡达

 

个体在虚拟世界中的形象来自于三维扫描。但跟现实中一样,人们普遍对自己的真实模样感到不满。现实世界并未禁止人们整容,而在虚拟世界里,整容更是达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一个人在网络世界中的虚拟形象,也就是阿凡达,起初是不受任何限制的。你可以选择变身大众偶像,也可以变成一只青蛙。虚拟世界中最不缺的就是帅哥美女,几乎人人都是平面模特。去朋友家里做客,开门的是猫王。到餐厅吃饭,里面有9张一模一样的网红脸。容貌唯一性的丧失,带来的是混乱和低效。随着“地球2.0”规则的完善,人们不再可以随意选择虚拟形象,必须以真实身体的三维扫描登陆。两个世界开始共用一套物理特征核验系统,不允许对自己的虚拟形象进行深度改造。线上整容公司开始寻找窍门、辅以各种技术手段,骗过实时核验系统,为人们的虚拟形象增光添彩。

 

虚拟人物形象

随着现实世界中大量交往功能转移到虚拟网络,对“真实性”的要求越来越高。一次线上交易转移到线下,发现谈判对象全都变了脸,这是不可接受的。只有在“自由之门”背后,人才可以随意改变自己的形象和装束,不管是女装大佬还是外星怪物,只要心念一动,都可花样翻新。人的内心不可言说,“自由之门”就是它的可视化。

 

而在虚拟公共领域,对形象真实性的要求越来越高,因为容貌的唯一性和可识别性,是跟个人信用绑定在一起的。信用是一切社会交往的基础,在虚拟世界里也不例外。人们没办法相信一只青蛙或者一张复制黏贴的网红脸。在“地球2.0”中,每个人的阿凡达就是他自己,借用大自然创造的唯一性和可识别性是如此简单易行。虚拟世界让人们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然是一切复杂性的源头。

 

“地球2.0”中虚拟的阿凡达不只是一个光影外壳,也是一个数字形式的深度学习机器人。随着越来越多生活场景转移到线上,一些人开始对虚拟世界厌烦起来。无论多么逼真,依然与现实相去甚远,加之一切物品都像是自发光的,惹人心烦。不少人经常性地处于离线状态,在虚拟世界中,变成一个定格动画。这让“地球2.0”格外不真实。于是管理方开始探索深度学习算法,让这些阿凡达在无人驾驭的状态下,通过模仿主人的言行保持活动状态,像电子游戏中的NPC(非玩家角色),与他人进行基本交流,并把虚拟世界中涌现出来的重要信息传递给现实中的主人。虚拟世界里没有谋杀,没有爆炸,但人与人的激烈竞争、国与国的经济较量依然水深火热。身体的缺席让语言变得格外重要,很多阿凡达在虚拟世界中替主人交际、签到、投票、炒股,让主人有机会在现实世界中游山玩水。

 

阿凡达成了半自治的,脱离主人的驾驭,在虚拟世界漫游。一旦有出格的行为,便会收到操作系统的罚单,每年12分,扣完要被停止入场资格直到次年。从系统内部来看,阿凡达的言行举止都像独立个体,其实真正的思考和判断并未出现。机器智能拥有极高的智商、无损的记忆力和庞大的信息处理能力,又向人类学习了几十年,依然只会刻板跟随,没有形成“意志力”这种东西。

 

但是阿凡达不会变老。“地球2.0”的物理特征核验系统也不要求人们使用真实的年龄。现实里白发苍苍的人,接入虚拟世界依然是青春年少。20岁的容颜60岁的心智,想想也挺可怕的。虚拟世界中没有老人,没有残疾人,没有病人,比现实完美很多。腿断了躺在床上,仍然可以用虚拟身份到达地球2.0的任何角落。奄奄一息的人,可以与20岁的初恋女友告别。人去世了,阿凡达依然在虚拟世界里游荡,无意识、无目的、无归宿。这些无主的NPC扰乱了两个世界的对应关系,被批量送往南极洲进入休眠状态以节省系统算力。他们会在接见亲友的时候醒来,带着生前的音容笑貌诉说往事。虚拟世界里毕生经营,有些作为遗产留给子孙,个别极其精美的创造被系统收购,其余都被按下删除键,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人的物质身体,真的成了通行证、ID卡或晚礼服一类的东西。

 

 

何为现实?

 

公共生活转移到线上,现实中还剩下什么?一开始,人们颇为担心现实世界的“空心化”。但最终,人们发现有一小部分现实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转移到线上的。比如一口山泉的清凉和一片云霓的光彩,都不是虚拟世界的算力可以达到的。一些粗糙的物品早就被虚拟物品取代了,而真正美好的事物,尤其是人的身体,是无法在虚拟世界中“亲身”体验的。物质身体中携带的最深层的密码,不是现象而是信息,不能也没必要转移到“地球2.0”中。无论计算技术的发展多么惊人,现实依然是一个不可量化的无尽数据库,它那难以把握的冗余和分分钟令人目眩的增量,都与虚拟世界保持着同步与异步间的微妙平衡,像恋人的舞步。

 

即使有了“自由之门”,人们依然保持了无声无息的思想世界和自我意识的相对完整。虚拟世界里的一切都处在“全景之眼”的监视之下,但就像原子弹的威胁一样,人们宁愿相信,系统的操控者轻易不会掀动那个按钮。然而这种可能确实存在。陨石和地震之外,人的精神世界中又平添一种隐忧。

 

传染病的威胁限制了人类在地球表面的旅行自由,加上虚拟世界的迅速崛起,人们转而将无尽的热忱投入“地球2.0”。维持世界运转的能耗成本急剧下降,全球变暖的趋势得到遏制。年长一点的人回忆起2019年末尾新冠爆发之前,出差、聚会、旅行、唱歌,怀揣各自的快乐和烦恼,所有不安的预感都在一场看不到尽头的灾难中变成现实。起初以为三个月就会一切如常的人大有人在,未曾想有生之年再也无法摆脱这个梦魇。

 

另一方面,信息之流依然在广阔无边的比特空间中纵横奔涌,虚拟商品和虚拟货币支撑起一个幻觉的世界,它又是无比真实的。当这个世界无限接近于真实,谁又能说,我们置身其间的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呢?

 

金秋野

2020年8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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