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卡多·波菲的“反抗”：再读巴黎Abraxas住区丨深度

作者：孙一腾 | 编辑：原源 | 2026.06.09 11:01

作者

孙一腾

建筑从业者，写作者。关注建筑、城市及其背后的时代叙事，尝试以兼具专业视角与非虚构气质的写作，书写那些在时间中逐渐显露出命运感的空间与作品。“闲市集丨檐下谈”系列作者。

本文由作者公众号“闲市集”（ID：xianshi_garden）授权有方发布，欢迎关注。

我们所熟知的住宅形象，或此或彼，通常与生活距离很近：一道虚掩的门，一截探出来的阳台，一件来不及收的衬衫，而饭菜的气味，正从某个窗口轻轻地弥散开。

而在阿布拉克萨斯住宅区（Les Espaces d'Abraxas），一切并非如此。

由剧场先围出场域，边缘还做出带有古典剧场意味的下沉看台。之后的拱门，更像是舞台上的夸张布景，视线于此被打断，目光也因此被汇聚，越过它，背后的“宫殿楼”（Le Palacio）逐渐清晰，体量大得近乎失了分寸，构成了一道蔓延无际的天际线。

对于如此的建筑，常人很难与公寓或“家”联系起来。

这并非因为它的冷峻，而恰恰因为它的郑重——不靠装饰或夸耀，只是尽数隐藏在空间的骨相之中：围合、对称、停顿、遮挡，广场边逐级跌落的台阶，像剧场看台尚未收尽的回音。这些语汇通常会与典礼、纪念碑或凯旋门站在一起。只是在阿布拉克萨斯住宅这里，这些原本属于城市中心的语言，被借用到了普通人的日常之中。那些琐碎、日常、不断被重复的生活，被安放进一副完整而庄严的躯壳里。

这其中，正潜藏着创作者的野心。

△ ©Laurent Kronental

彼时，正值法国新城住宅实验后段雄心有余、气力不足的时间。战后大规模的住宅建设，曾以令人信服的效率与成果回应过住房危机，却也在累月经年中把另一种贫乏暴露得愈发明显：标准化的单元，匿名化的立面，整齐划一的容器，不经思考的复制。“容身”得以实现，“生活”却遥遥无期。而在里卡多·波菲的设想中，阿布拉克萨斯住宅区这一项目正应是对此的一次“过分张扬”的反抗。它从一开始就被构想成新城入口处带有象征性的“城市纪念物”（Urban Monument），而不该是一组安静退到背景里的注脚。

所以波菲才借来宫殿、剧场、凯旋门这些语言。并非为了夸耀，倒更像一种近乎执拗的辩护：为何纪念性只能属于宏大的叙事？为何庄严只能留给国家的轴线、广场的中心、权力的入口，而非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在他的设想中，这里是新城的入口，是市民的会面点，更是一座有关生活的纪念碑。

△ ©RBTA

这样的空间，其戏剧性不仅体现在规划层面。作为公寓主体的“宫殿”被拉得很大，平面做成U形，剖面则是X形，立面层层上抬，像是有意要把天际线篆刻出古典的庄严；拱门立在正中，既是舞台装置，也是强秩序的取景框；剧场的设计，则让空间天然带上一种观看与被观看的关系。这里的居民在归家之前，会经过一套精心的构图。居住在此，似乎被事先要求臣服于更宏伟的空间句法。

阿布拉克萨斯住宅区作为社会公寓的标志性项目，它的大胆、庄严设计为其挣得了罕见的体面。即便于今日，其形式与美感始终吸引着无数探寻抑或好奇的目光。

可有时，建筑的不同，也恰恰是其软肋。

△ ©RBTA, Floor Plan Drawings by Bofill

△ ©Lorenzo Zandri

语法的强势，势必会倒逼生活向其妥协。在住宅的部分，波菲自己也曾承认，为了维持整体轮廓和复杂剖面的成立，部分住宅只能朝向单一立面开口，户型也因此付出了相应的变形代价。而当数十年后，有人在冬夜里把暖气开到最大却依旧感觉寒冷，楼与楼之间那块“剧场”常常空无一人，当损坏的曲线玻璃窗因厂家的承诺退场变成维修难题……这些被视为独特性的设计会率先被琐碎的失望所侵蚀与瓦解。近年的整修报道里，类似的情况层出不穷：宫殿楼被形容为“严重失修”，舒适性与能耗表现缺席，而通风、门窗、保温等公共设施，都成了不得不重新处理的现实。

这并非是设计的失败。2013年，当地就曾因拆除风险引发居民层面的层层反对声浪；当2016年波菲重返现场时，有在此住了十八年的居民激动地对他说，自己“拿什么都不愿换”，这里不过是“需要修一下”。就连建筑师本身，也一边坚持这里仍是一座“剧场”，一边也承认这样的建筑一旦进入真实环境，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

是的，复杂。

△ ©Laurent Kronental

△ ©Lorenzo Zandri

它的确实现了波菲的一部分理想：它成了地标，成了入口，成了人们会记住、可识别，一处即使千里之外的你我，也依旧会谈起的地方。可现实的另一面也没有消失：贫困化，社会混合的流失，长期失修，维护上的复杂——那些原本被寄望于抬高生活的形式，无形中加码成了生活的负担。近年的报道中，阿布拉萨斯的出现，已经不再只是伴随着“标志性”这样光亮的描述；而是也会写到贫困化，写到混居结构的消失，写到这片建筑面临的诸多困境。

在亟待整修的表象之下，更深的代价也许从一开始就孪生式地埋藏在阿布拉萨斯的愿望里：它的唯一原罪，也许正在于太早替社会许下了承诺。

波菲想借来恢弘而庄严的建筑语言，为普通人的日常许诺体面，也在新城边缘为未来提前搭起一座更好的社会门面。但一如诸多乌托邦式的尝试空留失败的经验那般：建筑终究只能先写下形状，若就业、治理、维护、社会混合与公共资源并没有随之抵达，那么被留下来的，便不再是理想本身，而不过是一具理想的空壳。

△ ©RBTA

△ ©Lorenzo Zandri

关于法国郊区带（banlieue）与社会住宅的相关研究都曾指出：这些地方后续演化成“问题空间”的缘由，深处牵连的是去工业化、长期贫困化、国家投入变化与社会不平等，远远超过某一种建筑形式的能力与范畴。

当相关的社会承诺渐次退场，建筑所试图承载的社会理想，也就成了失去兑现土壤的空中楼阁。

其实，那些诞生于战后重建与福利国家扩张年代的巨构、模数、重复、围合与被精心组织的视线，在当时并不天然具有负面意义。事实上，它们首先意味着秩序与公共，强调一种仍相信建筑能介入社会的伦理理想。

只不过相较于其他因素，占据着城市空间的建筑，本身更容易沦为失效的社会机制的替罪羔羊。当现实里的保障松动，同样的建筑便可能会被重新解读：人们从中看到的不再是体面，而是控制；不再先认出公共生活的愿望，而是丧失个体尊严的你我。

同时，这些社会住宅正不断被卷入一种名为“空间污名化”（territorial stigma）的风暴之中：这并非全部源于物理环境的恶化抑或某种粗野主义的既定命途，而更像是一场源自媒体、政策、社会科学话语与政治经济的集体共谋，将巴黎郊区带（banlieue）整体标记为“危险、失败、落后、肮脏、暴力、无望”的地方，无论是居民还是空间。正如一扇破窗会引发连锁的破坏，当某处场所被持续讲述成“有问题的地方”之后，似乎它会愈发像是问题本身。

△ ©Laurent Kronental

而更雪上加霜的是，像阿布拉克萨斯一样的诸多社会住宅之所以不断出现在电影、摄影、社交媒体和视觉文化里，并非只是因为其“长得特别”，而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有天然的图像生成属性（Image-making Factor）。

伴随大众影像文化的兴起，这类建筑的拍摄角度愈发集中在废墟、迷宫、网格、或是某种孤独而巨大的背景——而正是这些图像持续改变了公众对此类建筑的认知方式。马克斯·霍勒兰（Max Holleran）甚至把这种现象概括成“Concrete Monsters of the Welfare State”（福利国家的混凝土怪物）：一方面人们被其尺度和视觉力量吸引，另一方面又不自觉地把它与国家过度扩张、冷峻权力和失效福利联系起来。相较于日常化的住宅公寓，集合住宅更像是一类代表隔离、贫困、越轨与边缘化的空间符号。

建筑在此，似乎被简化成了某种类似舞台背景的形态：某种迎合媒体和文化生产叙事需要而塑造抽象出的“空间外壳”。

这正是电影《饥饿游戏》所做的一切。

△ ©The Hunger Games: Mockingjay, Screenshoot

在《饥饿游戏》里的都城，并非单靠暴力驱动，它更依赖展示、转播与所有人都必须被迫观看的高压。这种年度血祭通过强制观看、恐惧动员和壮观表演，去证明威权统治的必要性。电影在塑造都城时，时刻强调一种后战争时代被重新布置出来的权力感：巨大尺度，开阔广场，不顾既有肌理的统治性重写，它既要让精英觉得壮丽、迷人、甚至“炫酷”，又同时要让不属于那个世界的人感到可怖、渺小和臣服。

因此，当《饥饿游戏》的摄制组最终选中这里时，也就并不意外。对他们来说，地点并不是被原样搬进电影的。他要做的，是把现实中的建筑重新整理成一种既能让观众感到陌生和震慑、又仍然忠于原作世界观的视觉秩序。阿布拉克萨斯之所以被选中，也正在于它本身的形象就足够强烈，几乎不必再额外发明什么，便已经具备了这种被重新转译的潜力。

因而，原本波菲意图的秩序与庄重，在影片中则被重新抽象并转译成了集权与危险的叙事符号。波菲试图做普罗米修斯，将火种带入凡间；电影却借叙事之由，行宙斯之事，将借来的纪念性重新收归于统治者。

但不同方向的建筑形式解读，也不过是建筑属性上的某种叙事的可能。即使极端如斯，也并未湮灭阿布拉克萨斯与电影之间真正产生化学反应之处：故事里的帕纳姆都城并未因为形式而存续，现实中的阿布拉克萨斯也同样并未能得益于理想的庄严——因为建筑永远可以先于社会描摹出某种理想的轮廓，但却从来都不能替社会完成它。

△ ©RBTA

但当故事重新回到阿布拉克萨斯自身，似乎还能够带有一点温热的愿望。即使在职业生涯的尾声，波菲仍旧相信自下而上的尊严，而非自上而下的压迫。因此，即使是面对超出他掌控的一切，波菲仍然试图做点什么，例如帮社区与居民，联系到可以更换曲面玻璃的厂家。

如此看来，阿布拉克萨斯的故事依然像是时代留下的回声——那些曾经相信形式可以重新定义社会与公共的建筑师，将自己的理想一并装进混凝土、预制构件、被抬高的广场和被收拢的视线；同时，期待未来的居住者、使用者、甚至是观看者和镜头，能够得以在这些理想之上开启不可知的旅途。

理想主义从未消亡，一如漫漫长夜的微光。

就如同如今的阿布拉克萨斯，依旧矗立在巴黎的远郊，始终等待着从幻梦中苏醒。

△ ©RBTA

引用

• Ricardo Bofill Taller de Arquitectura, Les Espaces d’Abraxas

• Ricardo Bofill Taller de Arquitectura, Thirty-three years after the construction of his landmark project Les Espaces d’Abraxas Ricardo Bofill re-visits Noisy-le-Grand

• Le Parisien, Noisy-le-Grand : l’architecte star de retour au Palacio

• Le Parisien, Le Palacio d’Abraxas sera-t-il démoli?

• Le Moniteur, Espaces d’Abraxas à Noisy-le-Grand : un chantier complexe de réhabilitation pour le Palacio de Ricardo Bofill

• CDC Habitat, Lancement des travaux de réhabilitation de la résidence Le Palacio à Noisy-le-Grand : l’emblème de Ricardo Bofill

• El País, La “banlieue” utópica de Ricardo Bofill

• Loïc Wacquant, Territorial Stigmatization in the Age of Advanced Marginality

• Loïc Wacquant, Tom Slater, Virgílio Borges Pereira, Territorial Stigmatization in Action

• Alistair Sisson, Territory and territorial stigmatisation: On the production, consequences and contestation of spatial disrepute

• David Garbin & Gareth Millington, Territorial Stigma and the Politics of Resistance in a Parisian Banlieue

• Stephen Hincks & Ryan Powell, Territorial stigmatisation beyond the city

• Philip Messina interview, Production design of “The Hunger Games”

• WIRED, How the Hunger Games’ Designer Built Its Epic Dystopian Wor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