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再读251 | E-1027别墅：一段往事，一个天才设计

编辑：李菁琳 | 2026.06.29 11:30

E-1027别墅

Villa E-1027

建筑设计：艾琳·格雷、让·巴多维奇

建成时间：1929年

项目地点：罗克布吕讷-马丁岬，法国

位于法国罗克布吕讷-马丁岬的E-1027别墅，是现代主义建筑史上的里程碑之作。该建筑由爱尔兰裔建筑师艾琳·格雷（Eileen Gray）与她的伴侣让·巴多维奇（Jean Badovici）合作设计，尤其体现了格雷对居住空间和功能设计的独特理念。

别墅建于海边山坡的平台上，共两层，可俯瞰著名的蔚蓝海岸。别墅内配有由格雷设计的多件嵌入式和独立家具，包括著名的E-1027边桌。后来在相邻地块建造海滨小屋的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曾于1938至1939年间作为巴多维奇的客人访问别墅，并于其中添加了自己的壁画。别墅在多年后逐渐荒废，最终被收归公共所有。在作为“海角现代主义”（Cap Moderne）项目场地的一部分进行修复后，于2022年起对公众开放参观。

艾琳·格雷的现代主义杰作

E-1027建于1926至1929年间，正值建筑思想发生剧烈变革的时期。现代主义运动正蓬勃发展，倡导摆脱历史风格、注重功能性和新材料的应用。杰出的家具设计师艾琳·格雷，将她的创新理念延伸至建筑领域，创作了E-1027。

别墅建在高架平台上，既解决了场地崎岖不平的地形问题，又让其拥有壮丽的海景。开放式布局与大量玻璃的运用，使室内外空间相互连接，模糊了自然与人工环境之间的界限。

主要生活区域如大沙龙房（客厅）、餐厅、厨房围绕中央轴线布局，私人空间如卧室则巧妙地隐藏其中。格雷对细节的精心把控体现在定制家具、材料的创新运用，以及精巧的收纳方案上。每一个元素都经过周密考量，以实现和谐与高效。

这栋房子也充满了象征意义，其海洋主题和特定色彩选择既体现了与地中海的联系，也反映了格雷个人的审美风格。

E-1027的室内设计是形式与功能的开创性融合。格雷严谨细致的设计，创造出不仅美观而且注重人与空间互动的空间。她率先理解人们如何使用这些空间，确保每个元素都具有实际用途。就像大沙龙房间里包含了客厅，隔板后面又是一间小卧室，进入这个大空间后，仿佛航海渡轮甲板叠加而成的柜子，则刚好挡住尽端小卧室的床。

室内布局实现了空间的自由流动和无缝连接。格雷采用可旋转的墙面板和嵌入式家具，使房间具备高度的多功能性和适应性。这些创新设计与精心挑选的材料相结合，使E-1027成为一件充满生活气息的艺术品。

格雷作为家具设计师的才华在专为E-1027打造的定制作品中得到了充分体现。她的E-1027可调节桌和Bibendum扶手椅如今已成为各自领域的标志性设计。她认为，家具应“成为人体四肢的延伸，并适应人类的运动方式”。这一理念催生了兼具优雅与人体工学美感的作品。她所使用的管状钢材等材料体现了工业时代的特点，而她细腻的审美则使这些作品历久弥新。格雷在E-1027中的作品表明，功能性的家具同样可以拥有非凡的美感。

E-1027的修复是一项复杂的过程，需要细致的研究和谨慎的执行。为了还原格雷最初的构想，必须拆除此前（包括勒·柯布西耶）所做的改动。这一过程并非没有争议，人们就房屋应恢复到何种程度的原始状态展开了讨论。最终，修复工作使E-1027得以按照格雷的原意呈现，不仅揭示了格雷创新的技术手法，也使人们重新珍视她的艺术作品。

E-1027持续激励着世界各地的建筑师和设计师。其功能性、适应性强和以人为本的设计理念，至今仍与1920年代一样具有现实意义。格雷对E-1027的构想超越了当时的建筑潮流，最终呈现出一种始终新颖且富有吸引力的设计。它向建筑所蕴含的提升生活品质、挑战我们对可能性认知的力量致敬。在E-1027中，格雷的天才跨越世代共鸣，印证了她作为建筑界真正远见者之一的地位。

配色&家具设计

/ 厨房 /

格雷受“风格派”的邀请访问荷兰。该团体早在1923年第十四届装饰艺术家沙龙上，就曾欣赏过她为蒙特卡洛闺房设计的作品。E-1027别墅的厨房体现了“风格派”推崇的纯粹抽象、将形式简化为水平与垂直线条，并以单色或原色呈现的理念。

/ 客房（一层）/

格雷在E-1027中运用了强烈的色彩对比，她并不依靠悬挂的画作。“建筑本身必须成为装饰。线条与色彩的组合应当精准回应室内氛围的需求，以至于任何独立的画作不仅显得无用，反而会破坏整体的和谐。” 正是为此，格雷设计的标志性可调节E-1027边桌，恰好实现了其初衷：让你在床上享用早餐，而不会让吐司碎屑弄脏床单。

/ 主卧套房（二层）/

格雷选用了彩色床单，以便在整理床铺时不会弄脏床垫。窗下的亚麻储物柜安装在手高位置，方便人们无需弯腰即可取用，同时下方的瓷砖地面也便于清扫。

彩色灯光与织物为卧室营造出夜晚的氛围。床铺被一层透明赛璐珞制成的蚊帐所覆盖，其布料沿着极细的钢缆和拉绳延伸，消除了普通蚊帐的沉重与笨拙。床头板上嵌有两盏灯，均可调光，其中一盏为蓝色，用作夜灯。

/ 浴室 /

格雷并不认同现代主义卫生理论中那种无菌的美学，她认为清洁不应排除“舒适与活动”。浴室采用铝材包裹，格雷称其为“一种美观的材料，在炎热气候下能带来宜人的凉爽感”。一个明亮的橙色坐便器上印有模板刻写的文字，以明确标示其用途。

/ 大沙龙房间 /

格雷仔细思考了色彩与纺织品在她设计中的作用：“家具、椅子、屏风和毛绒地毯，温暖的皮革色调、低光泽的金属质感以及靠垫的深邃感，共同营造出一种亲密的氛围。”她擅长运用细微之处，巧妙地操控小空间的视觉感受。房间尽头的低矮墙面使整个天花板一览无余，增强了空间感，同时隐藏了更衣区和淋浴间。

/ 露营风格家具 /

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空间，格雷设计了“露营风格”的家具。一个带可旋转抽屉的固定柜提供了必要的储物空间，并提升了效率，这正是格雷所追求的奢华理念的核心所在。她写道：“有时，只需选择一种优美且以真诚简约方式处理的材料即可。”

/ 可调节桌子 /

一张由管状钢材制成的可调节桌，根据照片进行了修复重建。格雷认为“将桌子或椅子视为雕塑般的整体，仅从形式和谐的角度去构思它，必然导致过度与荒谬，这种做法误导了公众审美，使那些尚未放弃实用主义观念的人显得过时”。

E-1027别墅里的爱恨情仇

*由有方编译自建筑历史研究学者、作家TOM WILKINSON发表于The Architectural Review 12 SEPTEMBER, 2016上的文章。

发生在E-1027别墅里的故事听起来更像是惊悚片，而非建筑史。这座建筑曾有过斑驳的过往，几乎濒临毁灭，在被荒废数十年后才获得修复。此后，已有两部电影问世，以纪念格雷的一生。为何这位创作不丰的设计师，竟会如此迟来地获得如此突出的地位？

E-1027的名字充分体现了格雷神秘的性格——由格雷与她的伴侣巴多维奇的姓名首字母组合而成：E代表Eileen，10代表J（字母表中的第10个字母），2代表B，7代表G（Gray）。

她于1878年出生在爱尔兰一个贵族家庭，曾在斯莱德艺术学院学习艺术，并于1902年移居巴黎。在巴黎，格雷曾跟随一位日本工匠学习漆艺，并以“让·德瑟尔”（Jean Désert）之名开设了一家店铺。她早期的象征主义风格漆屏作品大获成功，但很快便将其视为“戏剧化”而加以摒弃，转而采用更具抽象性和直线感的风格。这一转变所催生的最具魅力的家具之一 ——所谓“砖纹屏风”（Brick Screen），由黑色漆面面板与钢制杆件构成。这件作品源于她在巴黎设计的一间公寓，其入口大厅的墙壁在从公共空间过渡到私密空间时，逐渐化为“不连贯的碎片”。而她的砖纹屏风更进一步，在隐藏与揭示、坚固与消融、流动与静止之间展开了一种模糊而意味深长的游戏。

这也反映了格雷职业生涯的发展轨迹，从家具设计师转变为建筑师。这一转变部分源于她1921年结识的巴多维奇。他比她小15岁，同时也是开创性期刊L’Architecture Vivante的编辑。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他让她接触到了柯布和格罗皮乌斯等前卫建筑师。他还鼓励她迈出建筑领域的第一步：在韦泽莱（Vézelay），她协助他翻修了一系列住宅。

他们的合作最终体现在E-1027中。除了编码其居住者身份外，这个名称也恰如其分地概括了建筑的空间策略——它处于比阿特丽斯·科洛米纳（Beatriz Colomina）设计图式中的两个极端之间：私密性与公共性。条形窗户切开内部空间，但随后一系列屏风和隔断遮挡了建筑的步行道，隐藏了建筑本应揭示的内容。

这座流动的建筑如此演绎：衣柜膨胀成墙壁，客厅化作闺房，沙发则变成床。在这件家具上方的墙上，格雷画上了“旅行的邀请”几个字。波德莱尔的诗中写道：“那里有秩序与美，有奢华、安宁与愉悦”，这句诗或许正是为这座静谧的房屋而写——它如同搁浅的轮船般，停泊在岩石海岸上。然而，这种柯布式的纯粹几何感又因几分机智而更显生动：露台上的一块救生圈模仿了航海风格，格雷设计的Bibendum椅子则仿照米其林人造型，入口处她还用喷漆刻下了“不许笑”（DÉFENSE DE RIRE）的“警示语”。

最终，这座房子超越了其名字所隐藏的关系。格雷厌倦了巴多维奇的酗酒与放荡，离开了——巴多维奇却留了下来，柯布成了他常客。一次拜访后，柯布热情地写信称赞格雷的建筑，但在私下里，他对巴多维奇表示，房子中某些部分，包括遮挡客厅与卧室的屏风是“伪作”，应当拆除。另一次拜访时，柯布在墙上画上了艳丽的壁画，格雷对此感到震惊。

一张流传很广的照片中，柯布赤身裸体，手中握着画笔。长期以来人们认为这张照片记录了E-1027的情况，但最近的研究表明，这其实是位于韦泽莱的巴多维奇的住宅。无论如何，柯布曾说过：“我承认这幅壁画并非为了美化墙面，恰恰相反，是一种暴力摧毁（墙面）的手段。”而他其中一幅画作正是直接画在E-1027走廊的屏风上。通过象征性地移除格雷的障碍物，他使这座复杂的建筑变得透明；而他所绘制的情色线条，则为他的欲望提供了想象中的对象。

柯布还建造了一间小屋，名为“Cabanon”，悬于别墅之上。他余下的夏天都待在这里，每天在悬崖之下游泳。1965年，他投向了地中海的怀抱。

1976年格雷去世时，她为自己建造了仅两座房屋，分别位于卡斯泰拉尔和圣特罗佩郊外。她那些规模更大、更具社会参与性的设计，包括低成本住宅、工人休闲中心和省级文化中心，均未能实现——部分原因是她自身的谨慎保守，部分则源于性别歧视。这些因素不仅阻碍了她的抱负，也抹去了她的遗产：她的建筑作品常常被误认为出自巴多维奇之手，甚至被归于柯布。尽管如此，她仍活到了见证自己复兴的最初曙光——在约瑟夫·里克韦特（Joseph Rykwert）的文章中，以及英国皇家建筑师学会（RIBA）举办的展览和美国展出的项目中，人们开始重新关注她。

但她的别墅却继续走向衰败。1980年，一位名叫凯吉的医生在黑暗中将E-1027的大部分原始家具搬走，并运回苏黎世拍卖。而别墅在几度易主之后沦为废墟，一些无家可归者搬入居住，剩余的家具被偷走或砸毁。所有试图保护建筑的努力均告失败，直到最终被政府部门收购，柯布的壁画也得以修复。经过多年资金不足的施工（其成果被Domus杂志称为“极具争议”），别墅作为文化遗址“海角现代主义”的一部分，面向公众开放。

但E-1027最终是纪念什么的呢？它无疑是对女性获得建筑权这一时刻的恰当致敬（尽管已取得一些显著成就，但这仍是一场持续不断的斗争）。它也纪念着一种更为隐秘的东西：一种抵抗的瞬间。格雷的现代主义住宅拥有条形窗户和遮阳屏，建筑既体现了柯布式的透明性，又试图以英雄般却妥协的姿态对抗其负面因素。它拒绝屈服于那种以监控摄像头、国家安全局窃听和真人秀为代表的可视化文化。而如今，我们被公开邀请去参观这座在设计上其实极为私密的别墅。历史总是变幻莫测：DÉFENSE DE RIRE（不许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