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野 x 众建筑：建筑师如何介入工业系统？

编辑：原源 | 2026.09.01 10:31

△ 《格物新议》展览空间 ©朱雨蒙

金秋野：你们三位合伙人的工作地点和日常状态并不相同，承担的项目又从临时装置延伸到住宅产品。这样的事务所如何保持判断的一致性？一个新委托进入后，是三个人共同推进，还是由一位合伙人主要负责？

臧峰：我们会先按照项目的重要性和复杂程度分级。少数关键项目由三个人共同参与，一人负责日常推进，一人处理业主沟通和信息获取，另一人从策略、政策及总体目标层面进行判断。大多数项目由一位合伙人主抓，其他人在背后提供咨询和建议。我们根据问题组织协作方式，使不同项目之间的经验能够持续流动。

金秋野：你们的项目与材料、物件和产品关系密切，从管材、通风管、脚手架、气膜，到“插件家”和正在参与的模块化住宅，许多对象在进入设计之前已经完成了工业生产。面对这些对象，你们的工作从哪里开始？

何哲：这要分不同项目来讨论。“插件家”的核心材料及其使用方式较早已经确定，与厂家的合作也形成了相对完整的流程，但仍然要不断回应不同地区具体的规范、结构和消防要求，材料与节点也始终处于优化和检测之中。装置类项目则更灵活，如果既有材料系统适合新的项目，就会重复利用；新的需求或兴趣出现时，我们也会继续寻找其他材料系统。比如这次展览中的管材、通风管、气膜和脚手架，都是我们持续接触的工业现成品。

金秋野：旭可建筑倾向于把对象还原到基础材料，使其重新进入切割、焊接和制作过程；而你们面对的通风管、脚手架却都已经是成型的工业材料。换言之，他们把工业材料当作手工业素材，而你们要求系统性，重视产品原有的性能、连接方式和组织逻辑，并由此衍生新的空间类型和空间特征。不过，这种做法是否仍包含某种“手艺”？

臧峰：关键在于如何定义手艺。我们并不希望在所有环节都从零开始，而是重视主动借助既有的成熟工业系统和社会生产系统，借用其中已经积累起来的工业生产的智慧。以脚手架为例，构件、节点和装配方式都已经很成熟，没有必要再次发明。

何哲：风管和脚手架已经形成稳定的产品体系，我们的工作是把它们从原有功能中借出，置入另一种场景之中，熟悉的产品因此获得陌生的使用状态。这种置换往往会产生某种戏剧感。气膜项目稍有不同，气膜单元很轻，体积却很大，我们把它视作一个结构构件，并设计空心金属节点将若干单元组织为整体，在成熟产品与新的空间任务之间补上一种连接。

△ 众山集 ©朱雨蒙

△ 众镜塔 ©众建筑

△ 管·望佛 ©朱雨蒙

△ 正向能源宅太阳能板遮阳系统 ©众建筑

△ 众行顶 ©众建筑

金秋野：工业生产往往要求高度精确和标准化，尽量排除依赖手工判断的操作及不确定的边界条件以稳定流程、提高效率。你们的实践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插件家”，形成真实、日常、具有高强度使用要求的私人空间，这本质上是一种建筑；而另一类则是由工业现成品形成的公共装置或构筑物，它们往往不追求亲密尺度，介于建筑、构筑物和装置之间。如今你们又进入混凝土模块住宅的产业系统。这几类工作面对的问题、解决方法和思考重点并不相同，你们真正追求的究竟是标准化，还是灵活性？“插件家”的经验又能够在多大程度上移植到标准化、产业化住宅体系中？

何哲：模块化住宅与插件家两者的模块化逻辑不同，混凝土模块住宅主要采用箱体单元，要求同一模具被高频重复使用；而“插件家”最初源于既有院落更新，从一开始就需要具备适应不同房间、产权和施工条件的灵活性，采用了较小的板材宽度和模数。这并不是大规模标准化生产，而是一种接近“大规模定制”的置入式预制系统。“插件家”无论作为独立建筑还是被放入老旧住宅院落，最终都要回应具体的环境条件，它在城市更新中的灵活性是一个很突出的特点。

臧峰：这两件事既有相同，也有不同。当前的混凝土模块住宅必须更严格地服从生产的模块化逻辑，工厂设备、自动化产线、运输和吊装都会限定模块尺寸。限制意味着有些事情无法实现，但另一些事情可以极高效率地完成。

我们尝试从工业生产的特点出发来反推，用少量的基础模块覆盖必要生活空间，再通过不同方向的组合形成户型；阳台、飘窗、入口花园等变化较多的部分作为挂件或配件叠加。主体系统保持稳定，个性化部分相对独立。建筑师必须先理解生产线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大量工作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建筑设计，而是拆分架构，建立类型，梳理结构、机电与生产关系，再由生产能力反推住宅组织。

模块化住宅首先强调效率。墙、地、顶、管线和开关面板可以在工厂完成，现场施工周期较短，对周边环境的扰动显著降低，这在城市更新逐渐替代大拆大建的背景下尤其重要。

何哲：与此同时，工业产品通常需要达到一定数量，规模效应才会显现。同一种生产体系进入不同市场，成本结构和经济效益并不相同。模块化住宅在人工成本较高的中国香港获得了很大市场，但如果把目标投向广州，人工成本和尺寸要求会有很大变化，这又会对模具、运输和吊装提出新的要求。

金秋野：工业化不仅改变建造方式，也会改变生产关系。它首先可能降低人工成本，却也替代原有就业。由此，当建筑师介入产业化住宅时，面对的已经不是单纯的构造技术，而是一个与劳动力、产业政策和城市更新相互关联的系统。

臧峰：推动模块化还有更大的社会背景，未来产业工人可能持续减少，生产方式必须从现场手工作业转向更高程度的智能制造。这不只是建筑专业内部的技术选择，也与人口、劳动力和产业体系升级有关。建筑模块化的成功首先要有规模巨大、重复率很高的需求，比如住宅、酒店和公寓，才有可能成立。我们最终交付的是完整对象，类似汽车产业中不同零件的组织，并不是把客厅整体拆下再换一个客厅，而是内部用模块化方法设计、组织和生产。

金秋野：那么，早期“插件家”与今天的混凝土模块住宅有什么关联？你们从“插件家”之中借鉴了什么思路？

臧峰：“插件家”训练了我们对工业系统的理解，如何拆解单元，如何平衡形式与使用，如何在标准体系中制造个性化。当前模块住宅的工业基础更庞大，但我们始终坚持从“插件家”中形成的由内向外的机制，先反复梳理结构、使用和生产体系，再逐渐讨论外观、组合和空间效果。底层体系如果没有搭稳，面对结构、设备、业主和实际使用等一系列实际问题时，形式很快就会失去支撑。

金秋野：我明白了，这两项工作确实属于同一线索：都以标准化体系作为技术支撑，同时在其中寻找变化。建筑师的作用是避免系统变得过于单一，并在效率得到保障的前提下，为生活的多样性留出空间。

何哲：二者的核心仍然都是适应不同人的需求。“插件家”与目前模块化住宅的区别在于，许多小型模块建筑会把整栋房屋作为可吊装的完整箱体，这种做法高度依赖大型工业生产体系，建筑师很难独立推动一套预制系统。“插件家”则采用尺寸较小的板材，与工厂合作的门槛相对较低，变化可能也更多，事实上是通过简化来提高可操作性。我们现在参与混凝土模块住宅，是因为背后已有成熟的大型工业体系作为支撑，我们才有机会进入并作出调整。

金秋野：回到你们的两条路径之中，“插件家”似乎不完全是通常意义上对工业现成品的直接挪用，而通风管、脚手架等项目对工业现成品的运用则更典型。你们自己更偏爱哪一条？

何哲：“插件家”本身其实也是从工业现成品来的，聚氨酯复合板和偏心钩连接节点系统是现成的，我们对这个系统进行了研发升级。插件家始于2013年参与大栅栏地区更新时，当地邀请我们探索院落改造的可能性。大栅栏的院落彼此相连，而产权和使用情况却十分零散，很多时候只能启动其中一间房的改造。我们由此开始思考，是否可以采用轻型预制方式，在尽量不扰动整体的情况下解决单个空间的问题，“插件家”的思路便在这一具体条件中逐渐形成。

金秋野：所以它最初是一种针对现实问题的解题方法，而不是事务所成立时预设的发展方向。如今，“插件家”已经具有较高知名度，也产生了国际影响；你们近年的展览和媒体呈现中，又经常出现各种工业现成物与城市装置。因此我很好奇，这种介于装置与建筑之间、以工业现成物制造奇思妙想的工作方式，是从一开始就存在，还是后来逐渐形成的？

何哲：事务所早期遇到项目机会时主动把产品设计纳入到建筑设计之中，是因为我们的联合创始人James Shen本科接受的是产品设计训练，研究生阶段才转向建筑。最初的产品化探索主要由他推动，其他人共同参与。产品设计的思维和方法以及对日常现成品的兴趣，共同形成了我们后来面对工业现成品的方式。

臧峰：对我们而言，使用现成品也与当代现实直接相关。它们就在身边，易于获得，成本也相对可控。同时，现成品也往往可以回收和重复使用，不会在展览结束后直接成为废料。

金秋野：你们使用现成品不仅因为经济、方便和可回收，或许也包含一种反纪念性、反常规的美学立场，这使你们的作品带有一种鲜明的艺术性。它与现代艺术中的“现成物”传统有某种关联，不用复杂造型证明设计，也不急于覆盖产品原本的颜色和形态，而是承认普通物件已有的品质，并通过转移和并置产生新的意义。

△ 小樊的插件家 ©众建筑

△ 夏威夷插件家 ©众建筑

△ 王先生的插件家 ©众建筑

△ 插件家工厂制作 ©众建筑

金秋野：我的另一个问题是，你们如何看待城市历史的连续性？“插件置入”的动作带有明显的时间意识。传统木构建筑并不执着于保存每一块材料，建筑可以反复重建，基地、功能和文化却持续延续。但你们用一种非常现代性的设计哲学，在城市历史环境中“置入”轻型、简单、可逆的新构件，更像一次临时的介入。这似乎是一种对时间性的重新考虑，但这会不会在某种程度上暂停了原建筑继续迭代和生长的可能？

何哲：这涉及不同的遗产保护观。欧洲传统强调保存原物，东方传统中却存在通过更新维持连续性的逻辑，伊势神宫式的周期性重建长期难以被西方文物体系接受。今天很难确认修复者是否真正掌握原有工艺，在传承已经中断的情况下，所谓复原可能只是新的仿制。历史的痕迹对我们而言是有价值的，我们更希望在改造中保留旧建筑的时间痕迹，使新旧能够被辨认。

臧峰：但插件并不会必然阻断建筑未来。它可以被置入，也可以被移走，许多项目本来就是阶段性建设，几年后便可能拆除。事实上，我们不太愿意要求对象完全按照预设方向发展，更倾向于“借力”，顺着建筑原有的性格和脉络，做一次有限的介入。这次介入可以是临时的，也可以维持较长时间，但影响的都是某个特定的时间窗口，而并不是建立某种永恒的秩序。

金秋野：所以，你们不急于预测城市最终会走向哪里，而是为此时此地提供一个低扰动的优化方案，不与所谓的城市历史和城市连续性相纠缠。其实城市连续性也不等于外观的连续不变，大拆大建同样是某种程度上的连续性，只是表现为剧烈突变。

何哲：历史街区也说明了这一点。在很多被认定为历史环境的地区中，真正保留的早期构件只占一部分，其余空间早已经过了居民长期的增建和改造，因而已经呈现出了近似插件的状态。即使物质原真性并不完整，人们仍然承认它具有历史连续性，所以连续性不能只用保存了多少旧材料来衡量。

对于历史和城市这样的大尺度命题，我们通常不愿轻易作出结论。材料是否原真、建筑是否继续使用、居民是否仍在其中生活，这可能都会指向不同的连续性。插件只是众多可能方法中的一种，不能因为它在某些项目中有效，就把它上升为某种普遍的城市理论。

金秋野：你们对宏大命题保持谨慎，避免进行过多形而上的思考，而是先判断现有条件、寻找可以移动的棋子，再采取有限动作。但这种就事论事的系统思维，与大规模模块住宅似乎又存在潜在矛盾。产业化体系追求大规模、统一化的解决方案，甚至希望全行业采用统一标准；而“插件家”恰恰只是在解决一个小规模的具体问题。

臧峰：这也是我们的担忧。如果胡同里到处都是插件，这同样很糟糕。插件在小尺度、低数量时更容易成立；一旦数量和尺度不断扩大，它就会从解决问题的工具变成新的单一秩序，反而让人心生畏惧。插件可能本身就意味着一种“针灸”式的操作。如果全身都扎满针，就不再是针灸，而变成刺猬。也许插件的价值正来自它的有限性，不假装解决全部问题，也不把一次有效操作无限复制。

金秋野：这正说明它具有强烈的时代性。你们的实践比许多建筑师更容易被公众识别，因为它既是建筑学问题，又不完全属于传统建筑学；它触及建筑学的核心价值，却同时带有明显的社会学视角。你们似乎从一开始就比一般建筑师更直接地进入社会现实。

何哲： 也可以说，我们更关注当下正在发生的具体问题。

金秋野：你们所面对的“现实”比许多建筑师更广。通常所谓现实，是市场有哪些材料、规范如何规定、业主提出什么要求，以及建筑师如何在其中融入自己的形式判断。你们还进一步进入产业系统本身，研究焊点怎样连接、焊接时如何避免变形，构件如何运输、组装和回收，甚至在工作室里亲自焊接和切割材料。虽然使用的是工业产品，但这种直接面对物质世界、通过制作理解问题的方式，在我看来仍然具有很强的“手艺”属性。

△ 景德镇插件家 ©朱雨蒙

△ 上围插件家 ©众建筑

△ 董大妈的插件家 ©众建筑

△ 内盒院30号院改造前后 ©众建筑

金秋野：“插件家”的价值很直观：原有院落中的居住条件往往难以满足现代生活，而系统一旦置入，内部空间和生活方式会从内到外被迅速替换。外观是否炫目并不重要，它甚至可以继续保持普通屋顶和既有院落的样子，但室内体验已经发生根本上的变化。因此，“插件家”的成功首先是体验层面的。模块化住宅目前并不具备造价优势，能否真正替代普通住宅，我估计也取决于它能在多大程度上提高居住体验，我很好奇它最主要的体验优势体现在哪里？

臧峰：“插件家”的体验变化很直接。原有院落难以满足现代生活，系统置入后，内部空间、保温、设备和生活方式都会迅速改善。模块住宅未必产生同样剧烈的替换，它首先提供的是更短的建设周期和较稳定的完成质量。目前，模块化住宅项目多发生在广州城中村等原拆原建的安置住房中，建成后，居民仍回到原址。快速建成并不意味着品质低，反而，工厂集成可以减少现场误差，使基本完成度更稳定。对更新项目而言，缩短居民在外过渡的时间、减少施工对周边的影响，本身也是居住体验的一部分。

何哲：目前的设计策略，是把可以统一的尺寸、格局和基础模块尽量标准化；同时把客厅、入口花园、阳台等与生活感受密切相关的部分单独提出，转角落地窗、入户花园、种菜阳台等可以作为配置进入系统，尽量实现标准化和个性化的结合。但它们很难在入住后持续替换，更现实的是在建设初期完成选配，这里的模块化主要服务于生产。

金秋野：住宅长期以来没有真正接入工业体系，依旧高度依赖现场手工作业。我认为建筑师真正能够提供的价值，仍然与个体经验、多样性和生活体验有关；集体系统则更关注效率、公平以及大规模社会问题。

臧峰：建筑师的价值或许恰好位于两个端点：一端是提高效率，通过建立体系、组织全链条，使各环节在统一逻辑中运行；另一端是提高个性化程度，确保庞大系统仍然容许不同需求和空间差异出现。

金秋野：或许产业化的机会不应只理解为降低成本或复制形式，更重要的是把细微而高质量的体验稳定复制。智能手机的功能在iPhone之前大多已经存在，成功的关键在于把每个细节打磨到足够成熟。我们的居住体验是否真的已经被穷尽？它究竟由哪些因素构成，能否继续提高？目前普通住宅很少系统研究这些问题。而真正的工业体系似乎获得机会，能够把高品质体验转化为可复制的普遍标准，而不只是复制形式。

批量建设并不必然等于低质量。20世纪50年代的一些住宅，压光混凝土地面、楼梯栏杆和木构件使用几十年仍然十分稳定；今天不少高层住宅却很快就损坏了，体验感也相当不好。模块住宅真正的突破，也许不是增加多少表面选项，而是把每个基础单元的尺度、耐久性和使用感受做到可靠，使高品质成为可复制的普遍标准。

臧峰：现实难点在于，现阶段主要市场是保障房和安置房，政府限价、居民利益协调和政策要求都有严格的限制。它或许不追求豪华，但仍可以追求更可靠的质量、更好的完成度和高于原有预期的舒适性。不同产品线只能分阶段发展。

金秋野：这也形成一个悖论：最廉价的建造方式未必是预制，预制能够提升的品质又未必与保障房的最低需求吻合；如果把模块化住宅的市场转向高品质商品住宅，市场规模可能不足。更合理的目标或许不是寻找一个单一市场，而是让不同价位的产品体验都在原有基础上提高一级，使工业体系成为品质升级的手段，而不是廉价建造的同义词。

臧峰：这个工作也带给我另一个思考。当建筑被高度产品化、由生产系统主导之后，还需要建筑师吗？

金秋野：我认为建筑比绝大多数产品都更需要定制。汽车能够普遍工业化，是因为道路先把复杂地形格式化为统一的基础设施；建筑却始终面对城市、地形、产权和生活差异等高度复杂的问题。除非把整个城市全部重置为均质的格网，否则这些差异永远无法消除。

何哲：但问题也不能被简化为低密度个性住宅与完全标准化高层的二选一。人人拥有独栋住宅反而也会带来郊区化、交通负担和土地消耗等问题，一定的人口密度对城市仍然是必要的，而密度提高后，高层集合住宅几乎不可避免。在这其中，哪些空间可以被标准化，哪些差异必须被保留？

金秋野：学校就是一个例子，教室和跑道有明确规范，或许可以模块化；但城市空间永远是差异化的，总图、边界等问题都必须适应具体场地进行个性化处理。住宅也一样，理想状态并不是把人放进某种均质的舱体里，而是使每个单元内部舒适，外部环境也得到妥善的组织，再根据地块进行配置。人最基本、也最持久的愿望，仍是一个舒适的家庭单元，生活流线顺畅，窗外有风景，并与真实环境发生联系。

臧峰：事实上，对当前的保障房而言，哪怕只是把客厅面宽做到四米以上，连接尺度适当的阳台，并在入户前提供一个小花园，都可能显著地改善居住体验。但从模块化的生产角度看，这些变化恰恰会增加产线负担，甚至把系统重新推向手工定制。工业化优先回应集体需求，个体体验则不断提出差异，两者之间永远存在矛盾。

何哲：任何体系都必然同时包含标准性和个性化的两个特征。建筑师的价值可能位于两个端点之间，一端是提高效率，建立体系并组织全链条；另一端是保留个体差异，使庞大系统仍能回应不同需求。

金秋野：工业化首先回应的是集体需求，而个体需求往往会与其产生一些矛盾。集体需求倾向于效率、平等和统一，个体需求倾向于差异和自由，真正的任务只能是在两者之间寻找平衡。但正因为多样性无法被彻底抹除，建筑师始终有用武之地。

建筑师的核心工作，是综合场地、政策、技术、使用者和文化等复杂条件，对具体问题作出立体判断，并把判断物质化。我认为“插件家”是一种典型的建筑师思维，它不以系统覆盖城市为目标，而是针对特定处境给出有限解答。进入模块化住宅后，建筑师的工作则更多前移到规则、平台和产品体系之中，同时仍需把无法标准化的部分交还给场地与生活。

何哲：我们并不是拒绝回答，而是不愿在条件尚不充分时贸然给出总体答案。

金秋野：无论修旧如旧、强调新旧差异、采用插件，还是完全新建，每种方法都对应一种特定的立场。产品化可以提高效率和品质，却不能消除住宅内部朝向、日照、分配和公平的差异。建筑师仍然需要不断平衡工业化的统一与个体自由之间的边界。好的工业体系不是替代建筑师，而是迫使建筑师更准确地说明，什么可以被标准化，什么必须保持具体性和个性化。

△ 湖边插件塔 ©众建筑

撰稿：韩一阁

金秋野

北京建筑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建筑师、学者和建筑评论家；金秋野建筑工作室主持人。

众建筑

众建筑（PAO）是一家国际化建筑设计事务所，在中国北京、深圳及美国洛杉矶均设有办公室。事务所由何哲、James Shen和臧峰于2010年联合创立，是一所跨学科设计工作室，致力于通过设计创造社会价值。业务重点聚焦于居住、城乡更新、教育等领域的空间设计。2020年，位于美国的插件家公司正式成立，专注于研发低成本装配式住宅。Domus杂志在2019年将众建筑评为全球顶尖建筑事务所之一；《快公司》（Fast Company）于2018年评选其为全球十大最具创新力建筑企业。作品多次获得国内外奖项，也在国际多地展出，曾参加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的美国馆与中国馆、米兰三年展，以及哈佛大学设计研究生院、伦敦设计博物馆展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