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山的文化身份——盐盆山公园的地方转译与设计 / 立琅设计

编辑：宋诗雨 | 审校：原源 | 2026.07.15 10:47

2024年春天，我们第一次登上盐盆山。

那是一个寻常的浙南山体，海拔288米，植被茂密，向东能望见乐清湾。陪同的业主告诉我们，公园的硬件改造已近尾声——盘山道路贯通了，观景平台建好了，山顶建筑正在施工，山脚入口处也做了整理。但他们心里总感觉还缺了点什么……

这不是盐盆山独有的困惑。过去三十年，我们城市建了大量的公园、绿道、山体步道，设施越来越完善，面貌越来越精致，但大多数长得差不多。一座山和另一座山的区别，往往只剩下名字。

我们想，或许应该换个角度来理解这件事。

接案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画图，而是进行深度的在地文化调研。我们一行人去了清和书苑、乐清市图书馆等地，收集整理相关内容。

乐清这地方，建制已逾1600年，南宋时期文化积淀尤为深厚。历史上，南宋王十朋曾在此求学，“永嘉四灵”之一的翁卷是本地人，元代李孝光亦在这片山海间留下了大量诗作。我们查阅地方志、诗词集与人物传记，整理出数十首描绘乐清山海风光的诗作，时间跨度从宋代至民国，历经五个时期。作者身份也极为多元——有官至尚书的，有终生不仕的，有精研火器的，也有隐逸乡间的老塾师。

一个发现是：这些先贤的生平状态大多呈现一种自洽感。他们没有将人生困在单一的价值标尺里。做官的能在公余写诗，布衣能在乡间教书自足，搞火器研究的也没有搁置吟风弄月。山水在他们的笔下不是逃避的场所，而是一种安顿自己的方式。

我们开始思考，这些诗词能不能放进山里？不是作为严肃的传统文化教育，而是让登山的人在喘息之间，恰好读到一首古诗。诗里说的云，就在头顶；诗里说的海，就在眼前。山风拂过台阶时，古人笔下的意境便自然浮现。这个念头后来变成了诗词栈道。

从众多诗词中筛选出38首，并非易事。其本质是“景观感知”与“文学意象”的匹配。初稿阶段常有各种错位：有些诗写得好，但跟盐盆山的景观关联弱；有些诗地点契合，但情绪节奏不太合；有些诗内容合适，但篇幅太长，不适合在栈道上阅读。

为此，我们确定几个基本标准：一是诗中所写，与登山者眼前的景观能形成呼应；二是诗作本身有情感张力，不是应酬之作；三是篇幅适中，适合驻足片刻读完。按这个标准筛选出最终的38首。

接下来是这些诗在800多米栈道、900多级台阶上的呈现逻辑。登山本身具有时间性：从山脚到山顶，季节体感、身体状态与视野开合都在变化。我们尝试将诗词按春夏秋冬四季主题排布——从低到高，季节更替，诗意也跟着流转。

山脚放早春的诗。晚清林大椿的《至盐盘》放在起点：“徒步到盐盘，相忘行路难”，登山刚开始，疲惫还没上来，期待是主要的。山腰放盛夏的诗，李孝光的《东塔云烟》在这里：“海月四更移塔去，天风万里擘松开”，写到云烟散去的清晨，独自看云卷云舒，恰好对应登山过半时的空旷感。近山顶处放深秋的诗，翁卷的《野望》正合适：“一天秋色冷晴湾，无数峰峦远近间”，山、海、城尽收眼底，与诗句中的辽阔视野高度重合。

我们回头重新读盐盆山的历史。山名中的“盐盆”二字，直指向乐清早期“煮海为盐”的过往。乐清沿海的盐业自唐代设场，宋代达到鼎盛，天富北监场、长林盐场曾是区域性的海盐生产重地。盐在过去不只是调味品，它是百味之基，无形中调和与成就其他味道。它需要漫长的日晒和等待，是关于时间的智慧。

乐清有山、有海、有书院、有名人，为什么选择“盐”作为核心概念？山和海是地理特征，书院和名人是历史人文，这些都是“显性”文化资源。而“盐”不同——它生于山海之间，是自然馈赠与人工劳作交汇的产物。它不如山那样巍峨，不如海那样辽阔，不如书院那样书香袭人，但它连接着这片土地最底层的生存智慧：向海争田、煮海为盐、打破限制找空间。这种不张扬但有韧性的气质，或许比那些“显性”资源更接近乐清人的性格底色。我们把这种感觉概括成一句话：“乐清之盐”——依山而立的沉稳、向海而生的开放，以及在变化环境中不断创造的能力。

名称标识由汉字图形化设计而来，将山的硬朗与海的柔润融为一体。方劲的笔触与流畅的弧线相辅相成，既呼应文人的行书写意，也暗合山体公园的自然形态。整体图形象征乐清人沉稳踏实的品格，也传递出这座城市刚柔并济、坚韧有力的精神气质。

环境导视体系也是沿着这个脉络展开，我们选用深蓝和浅灰细纹石材进行协调，希望标识在山林环境里无需夺目，像个安静的器物，需要时它就在那里。主次入口与交叉路口的导视标识承担“框架”功能：可视化的山体地形图总览全局信息。基于整体游线梳理，我们在关键节点设置多向导视牌，提供方向、距离与沿途预告。此处的核心在于信息密度把控——登山是体力活，疲惫时认知带宽有限。我们刻意减少了单块标识的文字量，把信息拆解到不同节点。

景点标识承担的是“深度”功能。盐盆山上有临仙道观遗址、明代烽火台遗址、大溪小溪等历史地理节点。这些地方如果只立一块名称牌，游客看一眼就走了。我们为每处景点标识配置了简短的文字阐释——不讲大道理，只讲这个位置的历史由来、地理特征，或与地方记忆的关联。这些具体而微的信息，比概括性的介绍更容易让人记住。

科普标识承担的是“发现”功能。山体植被丰富，有不少亚热带代表性植物，但大多数登山者难以辨识。我们选了山上具代表性的植物种类，以原创插画配合简短文本介绍其生态特征。这部分设计的关键是“轻松感”——不用植物志式的严谨描述，而是讲特征、讲趣事。插画的风格也避免科学绘图式的精准，更接近自然笔记的手绘感。

紧急求助标识融合功能性与人文关怀。我们用温暖醒目的橘色在林间形成清晰识别，游客遇到身体不适或突发状况时，可通过标识上的按钮与管理方取得联系。这个设计本身不复杂，但背后的考量是：一座山对市民的友好程度，不仅体现在风景多好、文化多厚，也体现在它能否让不同体力、不同年龄的人感到安心。尤其是携老带幼的家庭，知道山上有求助点，心里会踏实很多。

这些标识设施单独看是功能件，串联起来也是一套无需导游的文化导览系统。它们与盐盆山的文化属性高度关联，它们的存在让山林、历史、草木讲出了自己的故事，也悄然塑造着盐盆山与众不同的文化身份。

在设计推进中，我们曾深入了解乐清本地的细纹刻纸和蓝夹缬。这两种非遗工艺的视觉语言很有张力：细纹刻纸的线条极细而绵密，蓝夹缬的蓝白对比沉着清朗，它们都与盐盆山“雅而不显”的气质有某种暗合。业主方一度设想将其融入空间体验中——或许是大水箱的装饰纹样，或许是某处休息亭的造型。后来因为工程预算有限，这部分没能落地。

虽说是遗憾，但这个“遗憾”本身也带来了一些收获。它让我们更清醒地意识到：地方文化的厚度，远不是一个项目能穷尽的。挖掘得越深，越会发现新的线索。38首诗词只是乐清文脉的一小段切片，细纹刻纸和蓝夹缬也只是非遗图谱中的两个亮点。一座山的文化身份不是一次设计就能完整建立的，它需要持续的发现、转译和叠加。

从另一个角度看，它也折射出公共项目流程中的一个结构性现实：前端内容的介入时机和低预算占比，往往难以支撑更深度的文化转译。诗词栈道能得以实现，是因为其可以通过标识牌来呈现，不涉及复杂的材料工艺和多方协同；而非遗的落地则需要与工程更早的协同，需要材料打样、工艺论证、成本核算，这些都需要在前期预留空间。从概念萌芽到选编、转译、双语呈现，诗词栈道投入了大量精力——驱动我们的并非设计范畴的常规约定，而是确信这些内容对这座山、这座城市有长期价值。山林本身可以让人安静下来，与古人的精神对话也可以让人安静下来。这种“安静下来”的时刻，在今天的日常里已不易寻得。

回望该项目，它促使我们反复思考一个问题：在盐盆山这类复合型公共项目中，一个设计团队究竟应该站在什么位置。盐盆山不是一座孤立的“山”。它在乐清“环山面海”的城市格局中，是连接老城、滨海新区与乐清湾的关键节点。其价值具有多重维度：既是阻风防汛的生态屏障，也是“案山”文脉的文化象征，更是市民日常休闲的公共空间。这种复合性决定了它所需的并非单一的工程思维或视觉思维，一种能将自然、人文与城市功能有机统合的构建思维或许值得深入探索。

基于这种理解，我们的工作方式自然清晰：不是接到任务就画图，而是先做文化梳理；不只把标识设施当功能件，而是当成文化叙事的载体；不是做完设计就离场，而是为后续内容留出生长空间。

这种工作范式在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当下，正在持续影响设计团队的协作探索。在本项目中，立琅设计聚焦于前端内容工作：涵盖文化概念提炼、视觉设计与标识体系构建、诗词选编逻辑推演等。通过此类跨学科协同，我们试图为这座山注入持久的文化生命力。

部分设计图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