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由北京建筑大学教授金秋野担任学术导师,有方第17期巴瓦建筑与景观考察团,启程前往斯里兰卡,探访“亚洲建筑师心目中最初的英雄与大师”——杰弗里·巴瓦的一系列经典作品。
中建设计研究院建筑师、团员陈希,从在巴瓦建筑中观察到的几组特点——“光线与阴翳、空间与归属、渗透与对峙”谈起,最终引至巴瓦设计中的“方法与性格”,将这一程旅行中最打动人心的体验,娓娓道来。
*本文由陈希授权行走中的建筑学发布。

旅途的第一天是在奔波中度过的,早上从北京飞到香港,晚上又从香港转机5个小时到科伦坡,到机场已经当地时间凌晨一点了,整个人在暴汗中凌乱。
到了Jetwing Beach酒店,服务员送上清凉的欢迎果汁——后来才知道,这是斯里兰卡度假酒店的特色。行李不用自己拿,有服务生专门送到房间门口。室友已经先行抵达睡下,我没有房卡,在走廊里静静等服务生过来开门。走廊的客房入口都向内凹进,自然形成了行李存放区和缓冲区,另一侧是凹凸有序的窗洞,整条走廊因此有了节奏感。顶面没有照明,只有一排嵌入墙壁的地灯,发出昏暗的光,柔和又静谧。
这一刻只有我一个人,我向走廊深处望去,竟然有一条小土狗,远远朝我这边回望。我一蹲下,它就摇着尾巴,一颠一颠地溜达过来。细长的身型,体型不小,却并不让人害怕。它跑到我身边,趴下,接受我的抚摸,像是对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的热烈欢迎。
一切就像这趟行程的预演——炎热与清凉、人与动物、空间与归属,以及幽暗中透出的温馨。


巴瓦的建筑常常大胆地压暗室内环境。
第二天参观的斯里兰卡议会大厦,全程不允许拍照。这反倒让人更专注于观察。从侧门进入,沿着参观路径抵达主议事厅时,惊讶地发现这个国家最重要的议事空间,竟然比想象中幽暗得多。自然光只从顶层的墙面玻璃投入,墙面上也是只有一点点微弱的灯光。顶部是干净的金属方格吊顶,没有任何自上而下的照明,只在底部和侧面的光线照射下,形成微妙的反射。整个空间因此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氛围:昏暗,却不沉闷;幽深,却隐隐透出光泽。
吊顶中央垂下一棵巨大的金属雕刻棕榈树,是雕塑家Laki的作品。深色的木质墙面,逐级抬升的观众席,盆地般的空间形态——这一切都在暗调中完成。忽然想起多年前去西双版纳,走进当地民居时的感受:同样是昏暗的室内,却让人觉得清凉、安静,仿佛身体也跟着凉了下来。这大概就是热带建筑的智慧。试想,如果这个房间明亮而金碧辉煌,在斯里兰卡的气候里,大概只会让人感到燥热不安吧。

空间的“压暗”,不只是让人凉快下来,也把远处的风景带到近前。
坎达拉玛酒店在一段段标准客房之间,插入多个自由扭转的半室外公共空间节点。用这些空间节点的转折,让建筑随山体赋形,也让人有了观赏、休息、发呆的地方。地面是黑色抛光,建筑的边界是黑色柱子。外立面是深绿色的墙体。只有属于走廊的墙面和顶棚才是白色——但是在树林和走廊的遮罩下,也呈现出阴翳的质感。黑色的柱子和梁,除了让自己消失之外,也起到了画框的作用。周边的山体、水面,都像画一样进入了酒店空间中。


巴瓦设计的全面在于,几乎每一个空间,每一个功能,都是被当做独立个体去对待的。
Jetwing Beach酒店的大堂就是一个例子。参观的一开始,金老师就提醒我们注意一个很容易被忽视掉的细节:走廊和休息区明明在一个大空间里,巴瓦却用吊顶做了区分——走廊是平吊顶,休息区则是保留结构梁的裸顶。巴瓦甚至还用局部降低的梁与柱形成一个L型区分,把休息空间又切成了左右两个休息区和中间的交通空间。吊顶的处理和地面家具的摆放一一对应。这些梁的处理,显然是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的,空间先行,结构是为表达空间服务的。于是这个大堂给人的感觉就不是在一个大空间中简单摆一些桌椅,而是几个明确的小区域的并置组合。这种处理很微妙,即使是专业的人也未必会注意到,但心理上又给人一个框定的暗示,让你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室外空间也在有意地增强空间的归属感。与室内的用顶棚去划分的方式不同,这里是用地面的高差去划分。建筑、草地和道路之间形成了三重高差。这个高差本可以不存在——道路和建筑看起来基本在同一高度上,而由于草坪的下陷,就在道路和建筑中间划出了心理上的区隔。只差了几步台阶,身体感受完全不同。

碧水酒店则靠柱子的颜色和大小的变化来划定空间。前台的两排柱子全部刷成黑色,且只刷到梁根,视觉上梁是连续的,柱子是消失的,一种并不是原有结构逻辑的新结构逻辑产生了。休息厅的柱林,前面几跨是四跨,接着减柱为三跨,出现了一根当心柱。巴瓦把它做成了轴线的视觉中心,空间的尽端是左右对称的圆形景窗,很像中国园林的做法。座椅沿着这条轴线布局,每一组座椅以柱跨自然圈定的空间向心布置,形式混搭多样,却在同样的氛围里。



在建筑与自然的交界区域,巴瓦很喜欢用混凝土格栅,增加一道半实半虚的界面。空间的界面不是生硬的分割,而是多层次的渗透。建筑和自然的过渡层,就是人与小动物互动的天堂。
第二天早起,坐在Jetwing Beach酒店餐厅最外面一排座位吃早餐。阳光不会直接照到饭桌上,而是透过侧面的格栅柔和地洒下来。吃饭时,不时有花栗鼠和乌鸦跑到这层过渡的空间里,又不敢完全进到餐厅。不同等级、不同归属的空间不仅被人所体验到了,也被小动物感知到了。
到了坎达拉玛酒店,这个过渡层变成了猴子攀爬的格栅爬架。把小零食放在阳台的茶几上,一会儿便有好几只小猴顺着格栅爬过来吃。建筑和自然的边界,就这样被模糊了,也变得热闹了。



更强烈的与自然的张力体验则出现在坎达拉玛一条看似平平无奇的廊子里。那是一段连接东西两段的连廊,从照片上看,毫不起眼。可走在里面,心理感受却很矛盾。它离旁边的山石太近了,近到像是贴着你的肩膀——那种逼迫感,似乎只在攀岩时才能体验到。可同时,这条廊子又像个庇护所,把你裹在里面,让你知道你是安全的。廊子另一侧是茂密的树林和广阔的坎达拉玛水库。那天下了我们旅行中最大的一场雨,闪电不时从高空劈下。我站在廊子里,忽然有点想哭,却说不出为什么。
后来我想,大概是因为巴瓦让我同时站在了两个世界的边界上,一个是险峻而壮阔的自然,一个是温暖而安全的人造物。在这里他没有用格栅去过渡,而是直接把这两种力量放到一起,让它们对峙,也让人在中间同时承受两者,于是我们得以在庇护中面对真实的自然。


巴瓦的设计当中有很多贯穿始终的方法,上文提到的只是这次旅行中观察到的一些细碎的点。他对各种风格的融汇信手拈来——古典、现代、本土、殖民、中国园林的元素都有,却没有丝毫炫技的感觉。一个个案例看下来,最令我感慨的是:为什么每个建筑的特点都如此不同,如此鲜明?
碧水酒店是澄净的。它几乎没有高差。地面从室内到海边一路平铺过去,静谧而平和。一条通向海边的长廊,一片柱林在引入建筑的平静水面上泛出倒影。从长廊穿过,又是一片广阔的水面,水面外是椰林,一道篱笆墙,再往外才是沙滩和海。从海边回望,是面向大海的舒展的客房立面,层层向后退去。日落时分,有无数回巢的鸟在椰林上面盘旋,发出喳喳的叫声。随后一切都归于安静。《巴瓦全集》里把这个酒店译作“沧海酒店”,我认为不是很恰当,这里的水是静的,海也是静的。

坎达拉玛是粗粝的。它几乎没有立面。真正的“正面”就是那块岩石构成的入口大厅,一半天然,一半人工,但人工的那一半也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接着是一条狭长弯曲的通道,一侧是山石,一侧是弧墙,像《桃花源记》里那个洞口——“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休息大厅四面玻璃,外面是层层绿意与湖泊,一块无边泳池像碧玉一样嵌在山石上。

灯塔酒店则像一个荒诞的梦。一段螺旋楼梯,顶部圆洞洒下天光,Laki的雕塑沿着楼梯盘旋而上,战马和战士纠缠在一起。走完楼梯,眼前忽然展开一个水平的横厅,黑色地面把视线一直送到远处的海平线。再往里走,你会撞见一个更奇怪的庭院:细腻的草坪、抽象的混凝土廊子、无装饰的墙面、红色的坡顶。一条素混凝土台阶从二层铺下来,探出一块方形的石台停在草坡中央——抽象到了极致,就像一个五岁小孩画的简笔画。在酒店里面来回走了几遍,还是经常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一层。客房里梦幻的蓝色木窗,三层的阿拉伯水院,一切都让你恍惚,让你想起《百年孤独》《看不见的城市》和电影《坠入》,想起所有人类关于异邦世界的奇妙幻想。



我想,巴瓦的建筑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某种固定的方法或风格,而是因为每座建筑都根据其场地、功能、氛围,生长出了独特的“性格”。平面不再只是推敲过的几何关系,立面也不只是比例与构成的结果。所有细节,节点、材料、装饰,更像是性格在不同情境下做出的动作与表达。于是它们不再是孤立的“技巧”,而成为彼此关联、彼此支撑的生命语言。这或许才是真正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建筑师不应该只沉迷于图纸上的智力游戏。建筑应当关乎身体,关乎情感,关乎我们如何在自然当中安放自己。
最终,建筑应当具有自己的生命力。

作者简介
陈希,中建设计研究院建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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