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由北京建筑大学教授金秋野担任学术导师,有方第17期巴瓦建筑与景观考察团,启程前往斯里兰卡,实地探访了巴瓦职业生涯从早期到晚期的一系列经典作品。
人文地理学者、团员朱竞梅,发现其中四个作品(三间酒店、一间私宅)都设计了异形泳池:它们都是五边形;它们都建造于巴瓦职业生涯晚期。
它们互相之间是否有关联?又与巴瓦人生的设计哲思有何呼应?一起来看作者的解读——
*本文由朱竞梅授权行走中的建筑学发布。

僧伽罗人对泳池有两千多年的情结。
他们定居的斯里兰卡岛靠近赤道,气候炎热。岛的中南部高原凸起,与印度洋季风共同作用,把全岛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区域:北部和东部干燥区,西南部湿润区。他们早先居住在岛屿北部干燥区,靠季节性雨水和稀少的河水灌溉农作物,后来逐渐发展出成熟的蓄水池建造技术,并形成了巨大的水利网络,以及与之相适应的复杂社会结构。这是我们能在巴瓦作品中看到大量蓄水池的地理和历史背景。
巴瓦设计了各种功能性蓄水池,有些是建筑的光影装置,有些是栽培植物的湿地,有些储水、调节微气候、造景,还有很多是泳池。巴瓦设计的泳池大部分是规整的方形,罕见异形。巧的是,此次考察,我们入住的巴瓦晚期设计的三大酒店——坎达拉玛酒店(1991—1994年)、灯塔酒店(1995—1997年)、碧水酒店(1996—1998年),以及同期建造的赤壁之家(1997—1998年),竟都设计了异形泳池。

走出接待大厅,一个美得触目惊心的无边泳池跃入眼底。它反射着天空的蓝,倒映着天上的云和周边的环境,池面光亮平滑,铺展出一种无限延伸的静寂之美。它的平面是一个不规则的五边形,也可以说是四边形切掉一角,在切角的岸边放置一排沙滩椅,椅子背后是一个陡峭的山体斜坡,坡上植被茂密,一棵参天大树铺下如盖的绿荫(图1、2)。与斜边相对的池沿夹角指向西南,视线越过夹角,看向水库对岸的远方,只见那一望无际的丛林之中,一块巨石陡然挺立,它就是一千六百年前缔造了蓄水池王国的伟大国王Dhatusena的逆子迦叶波的宫殿所在——斯基里亚,又叫狮子岩。


在《杰弗里·巴瓦作品全集》(同济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以下简称《巴瓦作品全集》)第207页,有一幅坎达拉玛酒店平面图(图3)。图中所见,泳池斜边很长,紧挨着陡坡。实地看,斜边没那么长,与陡坡之间的空间也不像图上描绘的那样局促。施工的时候,如果长短边稍加调整,也许可以建成一个规整的方形。但巴瓦不这样做。他尊重基地和环境,不做非必要的平整和削切。他把泳池做成五边形,不仅可以在斜边外轻松地放下一排沙滩椅,供人休憩、纳凉、观景、沉思,而且不规则形状可以使泳池看起来更接近天然水体。特别是从高空俯瞰时,因为它的形状不规则,所以它看起来很像是镶嵌在坎达拉玛额头的一颗蓝宝石,而宝石正是斯里兰卡的重要文化象征。以上因素,想必都是巴瓦当年站在这里眺望、想象、构思、勾画草图时想到过的吧?


灯塔酒店的泳池很大,平面大致呈不规则的五边形(图4),同样近似一颗宝石切面;它向外的尖角指向海平面,视线进一步延伸,可以发现这个尖角最终指向那颗巨大的火球沉入大海的方向(图5)。



这是此行所见异形泳池中最有意思的。
傍晚入住后,放下行李,想去海滩看日落。沿着柱廊来到休息厅,夕阳金色的光辉正穿透大厅列柱照射进来,洒在一池微波上,光影摇曳,美得微醺。
穿过大厅来到内院,迎面是一个长方形泳池,池水清澈碧蓝,对岸是一片椰子林,再往外就到了沙滩,视线穿过椰子林和沙滩可以一直望到大海。在这个长方形泳池的一角,有一条窄窄的水道向北引出,宽度大致够一人游过。水道通向内院北部,那里还有一片水域,我决定沿这个方向去往沙滩。当我急匆匆踏着石板蹚过水面、又顺着水边的草地走到北端尽头时,回身一看,发现身后这片水域其实是一个形状奇特的泳池(图6)。它一眼望去是不规则四边形,再看其实有五条边,相交成五个角,东南角向内收,做成一个草坪伸入水面,上面种了一棵树。西北角一条短边与一条长边相交,形成一个尖角,它与坎达拉玛和灯塔酒店泳池的尖角一样,仍然指向太阳西沉的方向。环顾四周,空阔平坦,有足够的条件把泳池建成规整的四边形。但巴瓦没有这样做。
为了窥探他隐藏的意图,我又走回酒店大厅,再次沿着那条窄窄的人工水道走向异形泳池。忽然间我豁然开朗,我觉得我捕捉到了巴瓦的美意:原来,当你走上这条窄窄的水道时,你会感觉像是在淌过一条小溪,一开始你有些忐忑,你不知道它会把你带向哪里,继续走下去,绕过一排树荫,立刻柳暗花明:一片天真无邪的水面跃入眼底;它,就是你最终抵达的不规则泳池!

在《巴瓦作品全集》第222页,有一幅碧水酒店平面图(图7)。图上看得更清楚:泳池在原初设计中是扇面般的不规则四边形,它的东池沿和南池沿很短,相交成约135度钝角;北池沿和西池沿很长,相交成约45度锐角;窄窄的水道从规整的长方形泳池引出来,宛若溪流从山崖涌出,最后在山脚形成一个冲积扇形状的水池。虽然,泳池在实际建造时被切掉一角,平面变成了不规则的五边形,但它呈现给人的自然和松弛感没有改变。这一设计,彰显了巴瓦审美精神中的自然主义,他通过模仿自然的形,打破理性的对称和规则,用不对称、不规则制造出变化的空间,从而传递了流动的、神秘的、不可预知的美。


泳池位于地块一隅,平面形状也是四边形切掉一角,变成五边形。相对于前三个泳池,它显得对称和规整。它的平面像一顶王冠,又像一颗宝石(图8)。站在缺角的岸边放眼望向大海,池沿向外的尖角直指海面,你似乎可以感应到某种秩序和能量,同时又生发出时间无限、空间无际的想象。

《巴瓦作品全集》第229页有一幅赤壁之家的平面图,但不知道是因为泳池太小,小到无法按比例缩小绘入图中,还是因为建造之初并没有被纳入设计方案,总之图上没有画出泳池(图9)。如此一来,就不能断定它是出自巴瓦的原初设计,还是业主后期加建。

耐人寻味的是,巴瓦为新议会大厦(1979—1982年)设计的巨大蓄水池,外形正酷似赤壁之家泳池的放大版,只是前者把五边形的一个尖角削掉一小块,变成一个很短的切边(图10)。赤壁之家建造于1997年至1998年间,比新议会大厦晚了十五年。它的泳池是否参照了新议会大厦的蓄水池原型?我没有答案。

值得注意的是,赤壁之家的业主普拉迪普·贾亚瓦德纳,是J.R.贾亚瓦德纳的孙子。而J.R.贾亚瓦德纳,正是新议会大厦建造时期的斯里兰卡总统,他曾与巴瓦一起考察新议会大厦基地,对巴瓦的设计方案发挥了重要的影响。跨越十五年,爷孙两辈人,两个蓄水池,相同的形状,这只是一种巧合吗?
关于新议会大厦的设计,《巴瓦作品全集》第158页是这样记录的:“他设计议会大厦的目标是创造一个通达的纪念碑,一个可以超越民族和宗教差异的有力的民主符号。为此,他以一种含糊而抽象的方式使用了历史传统,借助了许多资料。……但设计中并没有任何专门的僧伽罗或佛教元素。”那么,新议会大厦的蓄水池,以及后来的赤壁之家的泳池,二者酷似王冠的平面,以及三大酒店的五边形泳池那酷似宝石切面的平面,是否也都取自传统,或暗含某种寓意呢?
为什么四个异形泳池都出现在巴瓦职业生涯和生命历程的最后十年?也许可以通过坎达拉玛来认识和理解。
坎达拉玛是巴瓦在设计中把自然元素运用到极致的作品。他把建筑做成从岩石中长出来的样子,又以完全向自然敞开的廊道、观景台、露台、起居空间,以及建筑外立面搭建的混凝土格构,引入丛林里的树枝、藤蔓、猴子、鸟、昆虫等万物生命体,任由它们在建筑内攀缘、穿行,随着时间流逝,建筑最终与自然融为一体,成为丛林的一部分,成为林中各种动植物生活空间的延伸。这个时期的巴瓦,思想力、创造力正处于人生巅峰,然而他的思想似已穿透时空,洞穿了宇宙永恒和万物的终极归宿,他的审美越发接近自然、融于自然、极度从简。因此,这一时期多做几个异形泳池,就十分容易理解了。

作者简介
朱竞梅,资深出版人,编审,人文地理学者,建筑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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