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内瑞拉螺旋大厦：未见终点的螺旋｜深度

作者

孙一腾

建筑从业者，写作者。关注建筑、城市及其背后的时代叙事，尝试以兼具专业视角与非虚构气质的写作，书写那些在时间中逐渐显露出命运感的空间与作品。“闲市集丨檐下谈”系列作者。

2026年初，委内瑞拉因为其政治风暴重新回到国际新闻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位于加拉加斯南部的螺旋大厦（El Helicoide）也在国内掀起新的舆论风浪：政府宣布将暂停这里作为拘押设施的用途，把它改作社会、文化、体育与商业空间。新闻里说的是“更新”，民众听见的却是另一回事。只因为这座被称为“螺旋大厦”的建筑，早已不止一次被许诺给未来。

螺旋大厦始建于1956年，坐落在一整座山体之上，由豪尔赫·罗梅罗·古铁雷斯（Jorge Romero Gutiérrez）、佩德罗·诺伊贝格（Pedro Neuberger）和德克·博恩霍斯特（Dirk Bornhorst）操刀设计。在它最初的设想里，这并不是一座普通意义上的商场，而是一整套沿山势展开的商业系统：双螺旋坡道盘绕上升，车辆可以一路抵达店铺、展厅、影院、酒店和其他配套设施。

△ ©Archivo Fotografía Urbana / Proyecto Helicoide

△ ©Archivo Fotografía Urbana / Proyecto Helicoide

若只把“螺旋”理解为这栋楼最重要的特征，反而会看漏它真正的野心。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在Roads展览中，将其总结为一座仍在建设中的“穿梭购物中心”（“road-shopping center”）。螺旋大厦引以为豪的，恰恰在于它组织流线的模式。在这里，道路与车辆不再只是把人送到建筑门前的手段，它们本身也被编入了建筑的使用逻辑，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取代了“人”，成为空间组织的骨架。坡道、平台、边缘单元和节点沿着山体一层层展开，山体又直接嵌入内部，使它并不是一个开敞、均质的大盒子，而更像一套被地形切开的“道路—建筑”复合体。一方面，这使得它能更好地服务汽车到达的消费逻辑；另一方面，它的坡道、悬挑屋面、边缘带和柱网，又让空间天然具备被再次分割、插入和重新占用的条件。

至少在彼时的所有人眼中，这一切都俨然是一副未来将至的模样。

△ ©Arquivo Nacional（Fundo Correio da Manhã）

△ ©Etienne Frossard

把这样的设计放在20世纪50年代的委内瑞拉，并不难理解。那是石油收入强有力地支撑其现代化的时代，与之休戚相关的道路、基础设施、大型工程、商业空间和城市展示，不过是最顺理成章的想象。螺旋大厦的“螺旋”似乎也超越了单纯的象征，成为一套宏大的国家语法的一部分——国家会继续向前，城市会继续扩张，未来会像车辆一样，顺着设计好的路径抵达。

但也正是如此瑰丽而又脆弱的根基，终将使其陷入风雨飘零的命运之中。

1958年以后，接近完工的螺旋大厦因军政府的轰然倒台而陷入停滞。就委内瑞拉整体历史而言，之后的新政权确实开启了更长一段民主时期；但对像螺旋大厦这种诞生于旧时代雄心的大型项目来说，最先断掉的往往是合法性、资金和信心。它虽然名义上是私人开发，却与佩雷斯·希门尼斯时期那套以道路、工程和城市展示来证明国家现代性的语法贴得太近；政权更替之后，新政府需要与前政权切割，不愿继续为这种旧时代遗产背书。落到具体细节，项目本身便卷入了一系列开发商、政府与预付款买家之间的长期诉讼，融资链条迅速瓦解；与此同时， 贝坦库尔政府执政初期，委内瑞拉也并非立刻进入平顺增长，1960至1963年间仍伴随明显的经济危机与政治动荡。

因此，螺旋大厦自此失去的，并非只是维持施工的必要条件，更是一整个愿意相信它的时代。

而这不过只是它建筑命运悲剧的开端。

△ ©Paolo Gasparini

许多烂尾的项目，依旧可以在合适的时机，从其原本骨架结构上获得新生，但螺旋大厦不同，它留下了一套仍然有效到难以违逆的空间语法：山体占去了内部相当一部分腹地，可使用空间多沿边缘和坡道展开；外部形象非常完整，内部经验却并不从容。后来进入这座楼的人曾反复提到，它的外部形象和内部经验不尽相同：外部完整、巨大，内部却更为零碎，也更受地形限制。对商业来说，这意味着橱窗、到达和逐层推进的消费体验；可一旦支撑它的理想条件——车行文化、持续增长、稳定的消费秩序——出现松动，它的局限也会比普通建筑暴露得更早。

因此，在1979年之后，政府把螺旋大厦改作应急安置点，用以安置因山体滑坡而失去住所的居民。到了1982年，这座未完成的建筑里住着大约12,000名占住者，坡道边摆上了近150个集装箱式临时住屋，照片里能看到护栏边晾晒的衣物，也能看到孩子在楼里排队做体育活动。原本给精品店预留、位于悬挑屋面下的空间，被搭成了石膏板棚屋（sheetrock shacks/ barracas）。整栋建筑中充斥着一种典型的“寄生式占用”，也因此，原本应该成为现代性的地标，却在这里显露出了失序的面目。

△ ©Pietro Paolini / TerraProject

△ ©Damián D. Fossi Salas

但事实上，螺旋大厦始终没有完全失去巨构建筑的那种象征性的力量。即使已然被临时性居所占据，它仍然会被政治家和规划者看作“可以重新承载进步”的容器。正是因此，在停工后的近二十多年的时间中，市政与官方层面曾陆续提出27个不同方案，其中涵盖了艺术博物馆、旅游中心、国家图书馆等不同功能方向。这其中最接近完成的一次，是在1982年的官方清理行动之后，随着“占领”的棚屋被清理、居民被迁出，螺旋坡道也粉刷一新，整栋建筑被“净化”成一座未完成的现代主义遗址，而后新的文化综合体与国家历史人类学博物馆即将从其上涅槃：螺旋的车行坡道也将改为步行公共空间，连接取代了消费逻辑的戏剧、舞蹈、电影与摄影展、新媒体装置与多个面向社区的研究与教育机构等一系列文化用途。甚至它的螺旋形式也被再次解读成为“向上的民族身份之旅”，将承载未来几代委内瑞拉人的文化认同。

但是，一如之前的无数次尝试，这场看似可能的“重新命名”依旧没有完成。它像此前所有那些尚未真正发生、便已开始褪色的未来一样，短暂地照亮过这具壳体，又很快熄灭。也许是又一次因为资金的问题，也许是数十年堆积起来浩如烟海的案卷累牍。其中更具体的缘由，我们并不能完全还原；只是后来的走向，我们却都已看见。

△ ©Pietro Paolini / TerraProject

△ ©Ariana Cubillos / AP Photo

1985年，情报警察进入楼内。又一次熟悉的空间，只不过，无论是存在于想象中的商店橱窗和文化展场，还是曾经占有的集装箱式居所，都被重新覆写，演变成为用于组织筛选、拘押与控制的国家安全空间。它本身那套分层进入、内部化、边缘展开、易于控制阈值的空间机制，再一次适应了这种完全不同的功能结局。伴随着委内瑞拉政局的转向，以及抗议、逮捕和政治压制上升，楼内临时拘押空间不断增加，办公室、储藏间、厕所都可被改为羁押点。联合国事实调查任务在2022年的报告中甚至提到，这些羁押点曾实施过包括电击和窒息在内的酷刑。螺旋大厦最终也从“未完成的商场”彻底转向“最臭名昭著的拘押中心之一”。

人们被带入，而后莫名消失。建筑外的抗议人群却始终没有散去。但他们与他们，在看向这栋建筑的眼神中，应该早已没有了那大胆而奔放的曾经。

直至今年一月，当时还是副总统的德尔西·罗德里格斯宣布将关闭其作为拘押设施的用途，并把它改造为一栋“运动、文化、商业的综合体”，再一次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只不过，这次的阻力来自愤怒的民众。螺旋大厦其悲剧的深层缘由也因此得以外显——糅合其上的多种场所记忆，正在日复一日地增长，直至强大到成为它自我拯救的最大阻碍。

△ ©Ariana Cubillos / AP Photo

对家属、前被拘押者和人权组织来说，问题并不只是这栋楼将来做什么，而是事情是否已经走到了可以谈“将来”的地步。批评者反对把它迅速改称为文化中心或社区设施，认为这会抹平它作为拘押与虐待现场的历史；在他们看来，它应该更接近一处应该被保留下来的记忆场所，而不是一块等待被重新包装的城市存量。

如果从这个角度回头看，螺旋大厦之前一次次失败的尝试，也就不难理解了。真正让它难以完成的，从来不是单一原因。项目的政治记忆、法律纠纷、区位变化和形式局限早已彼此缠绕；而到后来，拘押与虐待的历史又叠加其上，使得任何新的功能设想都不再只是建筑问题。它身上所背负的，并不只是停工的过去，而是一整套无法被轻易略过的历史。

正是它们，使螺旋大厦很难被再次轻易命名。

△ EXHIBITION IMAGES: "El Helicoide: From Mall to Prison"

所以，其实在它停工的那一刻，螺旋大厦就已经成为了遗产，后来的诸多尝试，也未曾真正改变这栋建筑始终无法完成的命运。相较于其他那些被拆除的建筑，它却如同它形态所暗示的那般：螺旋旋转一圈却从未回到原点，而是停在了某个临时性的瞬间。

正如曾经的螺旋大厦住户在接受采访时说道：“我们想要的是稳定和长久。只不过在这个国家，临时的东西反倒成为了永恒。”

参考资料：

1. Reuters, “U.S. and Venezuela agree to re-establish diplomatic and consular relations”, 2026. 

2. Reuters, “Venezuela proposes amnesty law; El Helicoide to be turned into social/cultural centre”, 2026. 

3.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MoMA), Roads 展览新闻材料，1961. 

4. Lisa Blackmore, Spectacular Modernity: Dictatorship, Space, and Visuality in Venezuela, 1948–1958, University of Pittsburgh Press, 2017. 

5.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History of Venezuela”. 

6. ABC News, “Venezuela’s El Helicoide: from shopping centre to prison”, 2026. 

7. SOS Brutalism, “El Helicoide de la Roca Tarpeya”. 

8. Lisa Blackmore, “Makeshift Modernity: Container Homes and Slumscrapers”, 2018. 

9. The Guardian, “El Helicoide: Delcy Rodríguez says Venezuela’s notorious prison will become a cultural and sports centre”, 2026. 

10. Reuters, “UN mission says Venezuela’s repressive apparatus persists…”, 2026. 

11. United Nations / Independent International Fact-Finding Mission on the Bolivarian Republic of Venezuela, 2022 相关报告。 

12. El País (English Edition), “The thousand faces of El Helicoide: from shopping mall to prison”, 2026. 

13. Steve Ellner and Miguel Tinker Salas, “The Venezuelan Exceptionalism Thesis: Separating Myth from Reality”, Latin American Perspectives, 32(2),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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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 檐下谈

建筑总像是沉默的。它们站在城市里，不辩解，也不回头，只在漫长时间里，一点点显露出自己真正承载过的东西：理想、秩序、欲望、伤痕，和那些未曾说尽的时代回声。

《檐下谈》试图进入这些沉默。从一栋楼出发，不止看它的形式、材料与空间，也看它如何被生活占据，被历史改写，被记忆照亮。建筑不过只是入口；这个栏目真正想分享的，始终是人在其中如何安放自己，一个时代又如何把自己的雄心与遗憾，努力雕刻成永恒。

檐下不大，却足够遮风；建筑不言，却自有回声。愿你我由檐下入，于屋宇之间，看见更真实的世界。

校对 / 原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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