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再读247 | 马德里“白塔”公寓楼：粗野主义与有机居住

编辑：李菁琳 | 2026.03.02 15:54

“白塔”公寓楼

Torres Blancas

建筑设计：Francisco Javier Sáenz de Oiza

建成时间：1969年

项目地点：马德里，西班牙

这座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公寓楼，出自西班牙著名建筑师奥伊萨（Francisco Javier Sáenz de Oiza）之手，是马德里天际线上最引人注目的建筑之一。

由奥伊萨为瓦尔特（Huarte）公司设计，于1969年建成。“白塔”公寓楼以其独特的雕塑造型、对裸露混凝土富有表现力的运用及对居住模式的实验性探索，成为现代公寓楼中的另类典范。建筑被设想为一个有机的垂直花园城市，并非普通的公寓堆叠体；是一个包含了独立住宅单元、花园露台及小型社区设施的住宅综合体。这座建筑融合了勒·柯布西耶的“居住单元”和弗兰克·劳埃德·赖特的有机塔楼风格。

01 时代背景

白塔公寓楼的成功是由开发商、建筑商（在此项目中为同一个人，即企业家胡安·瓦尔特）与建筑师奥伊萨的相互理解和共同努力所造就的。

奥伊萨是西班牙内战后现代运动复兴的主要推动力量之一。他出生于纳瓦拉，在马德里求学。20世纪60年代，他接受了北欧建筑中有机潮流的影响，以及柯布晚期作品中的方向转变。他的作品始终在对自身所处的环境，以及其前辈和导师的作品进行不断的质疑。他始终勤奋好学，对所处时代的文化充满关注，其风格难以归类。他的作品对那个时期的西班牙建筑发展起到了关键作用，而他作为教师的工作也得到公认影响了后辈数代建筑师。奥伊萨于1945年获西班牙国家建筑奖、于1989年获西班牙建筑金奖，1993年获阿斯图里亚斯王子艺术奖。

“白塔”公寓楼项目的构想由哈乌特房地产公司（HISA）的负责人胡安·瓦尔特提出。这位商人兼慈善家希望建造两座具有重要实验性质的公寓塔楼，不受经济条件、预算或商业利润的制约，而是要体现一种理想家园的理念。

“设计一种理想的塔楼，并非房屋之间的简单堆叠，而是找到一种垂直结构的居住模式。”

图源：Quaderns d'arquitectura i urbanisme 157, April-June 1983, p.98

雕塑家奥特伊萨（Jorge de Oteiza）向胡安推荐了奥伊萨。前者曾与奥伊萨共同完成阿兰扎祖大教堂（Basilica de Aránzazu）的建造工作，以及圣地亚哥朝圣之路教堂的竞赛设计。在为HISA公司设计完成其位于马德里的展览空间（1959年）以及位于阿尔库迪亚（马略卡岛）的“白城”住宅综合体（1961年）后，奥伊萨于1964年为“白塔”公寓楼提出了这样的设计提案（1958年接受的委托）：两座完全由裸露混凝土建成的塔楼，有着种类多样的住宅单元，从公寓到大型复式住宅；一个社交中心，其中包括一个游泳池、一间餐厅和一部连接到公寓的输送食物的小电梯；还有位于较高楼层的其他服务设施，花园里的教堂和幼儿园。

结构是该项目主要且最具创新性的地方，它是奥伊萨与为胡安工作过的两位土木工程师——卡萨多和曼特罗拉共同合作的成果。整个建造过程昂贵且复杂，不仅有项目设计本身的原因，也与过程中不断发生的变化有关。据当时为HISA负责施工的安东尼·帕罗（Antonio Pallol）描述，整个项目几乎以手工形式完成。

02 设计过程

奥伊萨的提案是在7119平方米的用地上建造两座塔楼，占地面积1400平方米，两座塔楼将面向马德里美洲大道的北端。

最终建成的是一座830平方米的单体塔楼。在技术报告中，建筑师指出这是一座“独特的住宅综合体，除了具有经典布局的住宅外，还配有各种设施，包括商店、幼儿园和一个小教堂。”

这种模式的先驱者无疑是柯布的“居住单元”，具备社交功能的单元组合，小型的垂直花园城市。它在不牺牲隐私的前提下亦能促进社会关系的发展，让人们能够在与自然接触的同时享受城市生活的种种便利。

“白塔”公寓楼概念图，1965 图源：Quaderns d’arquitectura i urbanisme 157, April-June 1983.

在早期方案中，建筑师曾规划两座各60米高的塔楼，每座塔楼有20层，其中18层为住宅楼层、2层则作为社交中心。建筑师明确了入口、设施和结构，但将住宅单元的内部设计留给业主自行决定——这一方案遭到了胡安的反对。随后，奥伊萨将方案修改为在伽马迪翁形状的楼层平面上，为拟建的84套住宅设计了不同的布局方式，优先考虑中型住宅，虽然最终小型公寓的需求更大。这些中型住宅呈现为上下叠加式的独户单元，环绕着一个花园露台，上下层独立建造。那些朝向不佳的住宅，在设计中对朝向进行了微调。

正如柯布的“居住单元”那样，该项目也将居住单元分成了不同的组，每组可通往14套住房，由3种不同的平面布局组合而成：复式住宅（面积365平方米）x2，单层中型住宅（面积198平方米）x4，小型公寓（面积在88至120平方米之间）x8，并构建垂直交通系统。

不同户型平面布局的研究，1968 图源：Revista Arquitectura, nº 120

但两座塔楼的方案遭到了马德里市议会的否决。尽管只批准了其中一座塔楼的建设，但楼层数增加至了23层，包括位于顶层的社会中心，以及下方用作办公室和商业的部分。最终，塔楼有20层用于住宅、一层留给设备，顶部两层用于社会中心，以及一个带泳池的屋顶花园。虽然奥伊萨为剩余的地块还设计了一个教堂和幼儿园，但都没有建成。

03 结构杰作

“白塔”公寓楼是一部结构上的杰作，其外部完全由裸露混凝土建造，圆形露台悬挑着，呈现出一种极具雕塑感的表现主义外观。

结构与建筑形式被强烈地定义。建筑师将赖特所倡导的有机理念发挥到了极致，并通过完全的形式一致性将其贯彻到底。随着建筑功能由承重结构来“管理”，这种一致性也在不断增强。

塔楼采用钢筋混凝土结构，由46根立柱，以及在边缘、中心和其间区域设置的抗折混凝土板组成。水平结构则是20厘米厚的混凝土板，在各方向上的弯折表现保持一致。

因此，白塔的基本结构理念与传统摩天楼截然不同，传统梁柱组成的笼状结构被竖向板和楼板所取代，保证塔楼的坚固和抵抗性，也因此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富有表现力的解决方案。奥伊萨结合这些竖向板来设计楼层的平面布局，根据结构工程师曼特罗拉的说法，这最终导向了一个庞大的建筑结构。奥伊萨也因此开玩笑说，“白塔”的问题可能在于它无法被拆除。

04 平面布局

塔楼的独特之处在平面功能布局中得以最大化地体现出来。

最初的伽马尼翁图形是按照受赖特设计风格启发的六边形网格进行排列的，这些图样被奥伊萨称为庭院式住宅。后来，奥伊萨将建筑的角部圆润化，并引入圆形元素（如通道、设施和露台）来柔化设计，但并未改变平面布局。

“白塔”平面图形的演变图源：Revista Arquitectura, nº 120

每个单元设有一个停车场，摒弃“车库式解决方案”，而是将停车位像围绕塔楼的环形一样排列，作为前厅或入口。尽管这些区域呈有顶覆盖的形式，但它们仍能采光并融入一片葱郁的植被之中。

一层和楼梯核心区域形成了一片错综复杂的、仿佛圆形碎片组成的森林——电梯、传送食物的小型升降机、设备、楼梯、竖板、柱子，显现出这座建筑庞大的结构规模。其洞穴般的空间形式通过不同高度的非承重天花板得到了进一步强调。

这些独特的圆形结构延伸至花园，草坪上点满圆形的混凝土板，其中一些开有孔洞，以便让光线照进车库。

标准层的住宅单元平面，以一个L形为基础，围绕着一个花园露台或开放庭院排列，其中卧室区域与厨房及佣人房呈直角关系，并通过客厅、餐厅和露台相互连接。

一层有四个各200平方米的住宅单元，它们以不规则的伽马形围绕着一个中央交通节点布置。根据马德里的城市规划规定，该节点必须具备通风和采光条件。奥伊萨将这个区域设计成围绕着楼梯井的狭窄且起伏的内部街道的形式，为整座塔楼服务。

在住宅单元内部，厨房被设计成与餐厅相通，而卧室则被设计成可通向花园露台的一系列房间，其后的走廊则被设想为游戏室或书房。圆形的浴室力求成为最小的几何单元。

如同建筑的入口处或中心楼梯区一样，住宅内部也呈现出结构暗示的内部景观。方形平面中倒了圆角的混凝土板，在整栋楼中都可以看见，主要出现在客厅和卧室区域。从柱子上伸出去的悬挑平台结构，有些被用作露台，有些则留给浴室或餐厅。这些空间通常封闭，再通过许多是彩色玻璃制成的开口或格栅，创造出极具表现力的立面效果。

这些元素在塔楼的上部以更大的形式重复出现，那些悬挑在主板上方的混凝土平台，用作塔楼的社交中心，包括餐厅、咖啡馆、理发店、游泳池和一个小商店，位于最高的两层楼和屋顶上。

最上面的两层楼采用了独特的建筑风格，是最大也是最重要的楼层。它们提供了极佳的视野，将有遮蔽的室内空间和开放的花园形式结合在一起，整个建筑的核心社交区域也围绕着这两层楼展开。

游泳池蜿蜒穿梭于圆形花盆，以及露台上巨大的装置和电梯塔楼之间。这些结构宛如混凝土雕塑，带有树状的美感，营造出一个极具艺术感的空间，让人联想到柯布最著名的“居住单元”——马赛公寓的屋顶。屋顶上不规则分布的圆形结构所形成的游泳池轮廓，有着强烈的生物形态，呼应了巴西著名景观设计师罗伯托·布雷·马克思（Roberto Burle Marx）的风格，并构成一个无明显方向性的空间。这种空间的模糊性通过它完全向城市景观敞开的方式显现，不指向任何具体的景观视角。

05 花园城市与有机模拟

根据西班牙建筑师、理论学者安托·卡佩特利（Antón Capitel）所述，白塔融合了三个主要理念：作为垂直花园城市的自给自足塔楼，其灵感源自柯布的“居住单元”；作为具有生物类比特征的树状结构塔楼，其灵感源自赖特式设计风格；最后，遵循奥伊萨自己的空间研究，呈现出极具艺术性的有机形式成果。

虽然白塔的每个住宅都有私人露台，也有屋顶露台/花园，贾维尔·韦莱斯（Javier Vellés）指出柯布与奥伊萨的设计之间仍有明显区别：“居住单元”（Unité d’Habitation）像一艘跨越大西洋的轮船，是一种机器；而白塔则像一棵树，它从地下生长出来，于上方敞开。

事实上，在这种赖特式的有机布局中，一种呈树干形状的中央结构系统支撑着上层平台，明显模仿了树木的形态。这一设计观点得到了奥伊萨的认同，他将这座建筑描绘成一棵树，其根部通过停车场和管道伸向城市，而树枝则在中心核心处展开——这是一种生物学类比。然而鉴于平面图的规模，以及整体结构最终的复杂化，削弱了这种树的类比效果。

因此，白塔的外观又是一个悖论：建筑立面覆盖着实体折板，看似随机地支撑着圆形平台。与那些平整统一的垂直折板不同，后者限制了大型支撑柱所产生垂直的有机力量。白塔这里呈现出一种鲜明的光影对比效果，带有树木和骨骼的痕迹，让人联想到粗野主义的强烈建筑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