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建筑摄影师60｜张颀：拍出人对建筑的身体感受

编辑：李菁琳 | 2026.10.15 10:39

张颀，现居温哥华的建筑摄影师。

从2007年在泰国读大学时开始建筑摄影算起，张颀已经拍建筑拍了近20年。2015年，他受邀参与路易斯·康纪录片《路易斯·康的老虎城》（Louis Kahn's Tiger City）拍摄，第一次实地站在康的达卡国会大厦里面，感受到建筑的“重量”，才明白“拍建筑要拍的不是造型，是人站在里面身体的感觉”。

而他欣赏的美国现代建筑摄影大师Ezra Stoller，同样教会了他这一点：好的建筑照片，不只是让人看到一栋建筑，而是让人能够通过照片感受到自己的身体。

行走中的建筑学从事建筑摄影工作多久了？现在是全职的状态吗？

张颀我拍照22年了，而且很早就开始拍建筑。2007年还在泰国读大学时拍了学校的建筑，照片后来被一家公司盗用，我打赢了官司。2013年给云南的格拉丹帐篷酒店拍了宣传图；后来在昆明，酒店、设计院的项目越接越多，建筑慢慢成了我最想拍的东西。

现在不是全职摄影师。2023年我搬到温哥华，平时在一家预制混凝土厂工作，拍摄放在周末和假期。一开始我觉得这是一段要熬过去的日子，现在不这么想了。我每天上班就是把水泥、骨料、水按照配比拌好，压成墙砖和路面砖。所以现在我拍一面清水混凝土墙，会想到它是怎么做出来的：水多一点少一点，养护的温度，脱模的早晚，都会呈现在表面上。这些不是书上看来的，是手上摸出来的。

行走中的建筑学可以分享一下，在从事建筑摄影之前的经历吗？

张颀 2013年我从泰国易三仓大学视觉传达系毕业，大四开始在泰国版《时尚芭莎》实习，后来一直给他们拍摄时装、人像等等，还有时装大片的幕后影片。回国后在昆明做商业摄影，拍得最多的是婚礼、婚纱、写真，也拍酒店，还有云南省设计院和一些设计师的作品。作品上过《人物》《新周刊》《财经天下》《博客天下》《摄影旅游》《影像视觉》等杂志。2020至2022年，我在昆明城市学院（原云南师范大学商学院）教摄影。

拍人像和时装的经历，给我留下了三样东西：

一是等光的耐心。拍时装可以为一束光等一下午，拍建筑也是等，只是等的从灯变成了太阳。

二是摆东西的意识。一把椅子转多少度，一条毯子怎么搭，桌上的杯子放哪，决定了一张室内照片是冷冰冰的，还是像有人住过。

三是如何与他人合作。时装现场要和编辑、造型、模特一起做判断；拍建筑，最重要的是和建筑师想到一块去。

还有一段经历对我影响很大：2007年那组学校建筑的照片被盗用，我起诉后法院判我胜诉。这个案子后来被收进中国摄影出版社出的《照片的权利：摄影作品侵权经典案例解析》。二十出头打完这场官司，我对“作品是谁的”这件事特别在意。

行走中的建筑学印象深刻的拍摄项目有哪些？聊聊拍摄过程中的故事吧。

张颀项目一是孟加拉国会大厦。我第一次知道这栋建筑是高中时看了一个外国人做的短片，当时就被震住了，一栋建筑怎能如此吸引人。我一直以为那是3D做的动画（那个短片确实是3D做的），现实里不可能有这样的建筑。2015年，我受邀参与纪录片 Louis Kahn's Tiger City 的拍摄，负责孟加拉国的部分，职务是Second Unit Camera Operator；我才知道这栋楼是真实存在的，非常震惊。拍摄期间剧组还受到了孟加拉国总理的接见。纪录片已于2019年上映。

真站在建筑里，感受和看画面完全不一样。它给人的感觉不是好看，而是重。巨大的几何开口把强烈的阳光一块一块切进来，人在里面会不自觉地放低声音。我那时候才明白：拍建筑要拍的不是造型，是人站在里面身体的感觉。

最难忘的是一张夜景。那个位置天黑以后有警卫把守，不让人过去。我们拿到了特殊许可，好不容易才被允许待到那个时间点。所以这个角度的夜景，网上几乎找不到。

2018年我又去了美国拉霍亚的萨尔克生物研究所。到现在，康的建筑我只拍了这两处，但我肯定会继续去找他的作品来拍。

项目二是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抗日纪念馆。这个项目是委托拍摄，我是项目摄影师。建筑获得了全国优秀工程勘察设计行业奖一等奖和中国建筑学会建筑设计奖二等奖。《世界建筑》2021年第6期刊登这个项目时，摄影署的是我的名字。

纪念馆用于纪念抗战时从南洋回国、在滇缅公路上开车运物资的华侨机工。项目选址在畹町，即中缅边境上，馆的后面就是缅甸。拍这个馆最难的不是技术，而是分寸。它不是一件要被拍得漂亮的作品。建筑的体量很重，外墙的肌理在侧光下才显现出来，我尽量拍得安静、克制，基本不放人。那个地方需要的是空。

项目三是冰岛ION酒店。这个酒店我去了两次，只为拍一张酒店和极光的照片。第一次去，天气预报说那晚极光会爆发。四千块一晚的房间，我一晚都没进去睡，在外面雪地里守了一整夜，结果没拍到。第二年我又去了。这次等到了。拍完我开开心心地回房间睡觉。建筑摄影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建筑一直在那里，你要等的是天。

行走中的建筑学平时拍照的工作习惯是怎样的？

张颀我喜欢一个人拍照。戴着耳机，听喜欢的音乐，沉浸在自己的状态里。这种状态下拍出来的照片，比很多人帮忙的时候要好。有时候客户在旁边，我反而拍不好，因为没法专注。

我拍得慢。一个项目有时要拍好几天，绕着建筑里里外外走，到处看，从早到晚，每个时间段的样子都拍下来，最后再挑。如果是给建筑师拍，开拍前我一定先问清楚他最想表达的设计要点是什么。我想要知道这栋房子他最看重哪里，拍的时候才不会漏掉。后期我自己做，不外包。选片最花时间，拍下来的大部分都会删掉，留下的每张都要说清楚一件事。

行走中的建筑学平时常用的器材有哪些？

张颀主力是尼康D850。建筑外观主要用尼康24mm移轴镜头，保证竖线笔直；空间窄的室内用老蛙12mm f/2.8。我也用索尼A7R4。2020年老蛙发布15mm f/4.5 移轴镜头时，官方样片里有两张建筑是我用A7R4拍的。航拍用大疆无人机，三维漫游用国产的伽利略。2016年我获得了丹麦飞思（Phase One）的认证摄影师资格。

行走中的建筑学认为自己擅长拍摄哪一类作品？

张颀主要是三类。一是有材料感的建筑。清水混凝土、砖、石、木这些材料自己会说话的，我拍得比较有把握。我很喜欢安藤忠雄，专门去日本看了兵库县立美术馆和狭山池博物馆，后来又去佛山拍了和美术馆。康的混凝土是重的，安藤的混凝土则是薄的，像一张折起来的纸。在混凝土厂上班以后，我才知道这个差别有一部分是工艺造成的。

二是酒店和室内空间。拍了多年人像和时装，我可以把空间当成一个需要“造型”的对象；而酒店的照片需要氛围，这正好是我擅长的。

三是纪念性和文化类建筑，比如南洋纪念馆和达卡的孟加拉国会大厦。这类空间不能只拍好看，要拍出它承载的东西。

行走中的建筑学如何处理画面里建筑与人的关系？

张颀我觉得人在画面里不是点缀，而是尺子。没有人的时候，很难感觉出来建筑有多大、多高。画面里有一个人，尺度一下就出来了。兵库县立美术馆那道旋转楼梯我拍过很多次，空的时候它只是一个漂亮的几何图形；有人走在上面，你才知道它有多高、一圈要走多久。

但人一定要自然。摆出来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不如不放。人最好是在走，是背影，不看镜头。一看镜头，照片就变成人像了，建筑退成了背景。

住宅和酒店里，人也不一定要真的出现。一杯咖啡、门口随手放的鞋、椅子上搭的外套，都能说明这个空间有人在用。

纪念性建筑我基本不放人，比如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抗日纪念馆，那里需要的是空。

行走中的建筑学如何处理气象和建筑的关系？

张颀我住在温哥华，秋冬的阴雨天很多，所以这个问题绕不开。阴天不是不能拍，它反而是一块巨大的柔光箱：光线反差小，暗部因此有细节；天空干净，适合拍建筑整体关系和体量。但要说材料的质感，还得靠阳光。木头的纹、石材的凿痕、砖的凹凸，都要有方向性的光斜着擦过去才立得起来；阴天的光是四面八方来的，表面会变平。所以一个项目我通常两种天气情况下都会去拍：阴天拍关系，晴天拍材料。

晴天我只用一段时间拍摄，就是太阳落山前后那一个多小时——它其实是连着的一段，只是分成两半。前半段是黄金时刻，光低、暖、影子长，最能把建筑的体积感和材料质感拍出来；太阳沉下去后接着就是蓝调时刻，天空转成冷蓝，室内灯亮起来，天光和灯光亮度刚好扯平，建筑这时候看起来像有人住在里面。后半段只有20分钟左右，中间不能换机位，所以我会在黄金时刻之前就把机位定好，然后守在那儿一路拍下去。日出是同样一段，顺序倒过来。

还有些天气是可遇不可求的，比如冰岛的极光，我等了两年。雨天我也不躲，湿地面会把建筑倒映出来。雾天能把远景一层层剥开，这是晴天给不了的。

行走中的建筑学如何看待客观表达建筑师的作品与摄影师的再创作？

张颀建筑是建筑师的作品，这一点没有疑问。我去拍建筑，首先是替建筑师“转述”，转述就不能歪曲，不能把方正的房间拍变形，不能用超广角把小房间拍成大厅，也不能靠后期把一个很暗的房间修得通透明亮。这些做法很常见，但对建筑师不公平。

但客观表达不等于摄影师没有想法。我站在哪里、几点去、等哪束光、放不放人，这些全是判断，判断就是创作。我自己打过著作权官司，法律上判断一张照片算不算作品，看的也正是这些选择。所以我的原则是：可以改变人对建筑的感受，不能改变建筑的事实。

行走中的建筑学你认为好的建筑摄影作品应该具备什么样的特质？目前满意的自己的作品是哪些？为什么？

张颀我觉得好的照片有三个特点：一是能让人产生身体上的感受。看完会想放轻脚步，会觉得那个空间比自己高。二是经得起建筑师看。建筑师会放大照片看节点、比例、他最在意的那个角落有没有拍到。三是对材料诚实。混凝土就应该看得出是混凝土，有孔洞、有色差、有模板的痕迹，不能修得像塑料。

目前自己比较满意的五张照片：

1.南洋华侨机工纪念馆，星空下的正立面。对称的构图，窗洞在正中，两棵树分列两边，上面是整片星空。画面里几乎没有颜色，只剩下体量、光和对称性，纪念馆该有的庄重感就体现出来了。

2.冰岛ION酒店，极光下。为了拍到这张照片我去了两次冰岛，第一次在雪地里守了一夜没拍到，第二年才等到。

3.孟加拉国会大厦，夜景。这个位置天黑后有警卫把守，我们拿到特殊许可才能待到那个时间点。这个角度的夜景，网上几乎搜不到类似的。

4.格拉丹帐篷酒店，日落时分。这里曾是中国海拔最高的奢华帐篷酒店，我一个人开越野车跑到对面的山头，等到日落才拍到这个场景。

5.洛杉矶迪士尼音乐厅，黑白摄影。盖里的曲面金属在黑白摄影里只剩下光和线条，很纯粹。

行走中的建筑学聊聊你最喜欢的建筑摄影师吧，你从他（她）的作品中学到了什么？

张颀 Ezra Stoller。

第一点，我喜欢他照片里那种巨物压下来的感觉。他去拍亚利桑那州的基特峰太阳望远镜，一个斜插进天空的巨大结构，底下只站着一个很小的人。第一眼看，你感到人很渺小；再看，你会想到这么大的东西，正是这些小小的人造出来的。渺小和伟大在同一张照片里。我从他那里学到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人在画面里是尺子，建筑有多大、多重，要靠人才量得出来。

第二点是克制。据说他状态好的一天也就拍八张左右。他不会因为建筑漂亮就多按快门，每张照片只讲一件事，竖线笔直，画面里没有多余的东西。

这两点我在自己的照片里都在用。Stoller当年也为康拍过萨尔克生物研究所，当我站在那条中轴线上时，想的是如何让两边的混凝土压向中间那一线海天，让站在中间的人感觉到它的分量。拍孟加拉国会大厦也是同一个念头：让画面里的人替观众量一遍尺度。好的建筑照片，不只是让人看到一栋建筑，而是让人能够通过照片感受到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