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东：从身份认同到第四生态｜有方讲座113场实录

编辑：王子萱 | 校对：王子萱 | 2025.12.03 17:59

△ 讲座现场 ©有方

海洋是第一生态，陆地是第二生态，人类用城市、建筑与国界，为自己造出了“第三生态”。当这套人造系统的复杂程度已经直逼自然本身，一个念头随之浮现：能不能给它做一个2.0版，让人与自然之间的界限，少一点？

2025年末，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建筑师、学者李晓东做客有方，带来了一场题为“第四生态”的分享。他从香山饭店、星星画展的年代讲起，把自己四十岁才做成第一个建筑、又在荷兰与新加坡重新追问“我是谁”的经历，同玉湖完小、桥上书屋、篱苑书屋、深国交等项目的实践串在一起，展开一条从地域实践、身份认同，走向“破界与共生”的线索。

下面为本场讲座的完整视频与文字实录，一起回顾。

主讲人︱李晓东

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是我学建筑的一段亲身经历。这条路走得挺辛苦——我能真正入手做的第一个建筑，已经是四十岁了，2003年。我是1979年上大学的，可能在座很多那时还没出生，这个背景先介绍一下：建筑学需要在广泛的认知积累之后，你才能慢慢明白建筑到底是什么。

△ 讲座主题 ©有方

我们上大学的时候，能看到的案例就是高我一届的师兄师姐们做的作业挂在墙上——“啊，这是建筑”。在北京能看到的、真正是建筑师做的作品大概就两个：贝聿铭先生的香山饭店，另一个是长城饭店——那个大玻璃盒子酒店。其他就没有了，非常干瘪，能参考的东西就这么多。

那个阶段我们对知识非常饥渴。毕业以后却发现，好像别人已经把设计都做完了，我们就没什么好干的，当时很困惑。所以我从这个背景讲起：从毕业到第一个建筑之间这二十年，我干了什么，又是怎么做的。

梁启超是第一个认识到“中国不过是另外一个国家”的中国人。以前大家都认为中国是中心，把中国当成唯一的存在，其他都是边缘。梁启超到日本留学以后，从日本回望中国，突然发现中国不过是另外一个文化而已。这个认知，用佛教的话讲叫“转念”：当你换一个视角去看同一个事物的时候，你会发现有另外一种解读。

梁启超后来想改革，改革未果，就去做清华的老师，从教育开始慢慢改变国人的认知。这个过程非常漫长，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1980年，北京有一个“星星画展”，里面有幅画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罗中立的《父亲》。在这之前，我们建立新中国的身份认同，往往是从某一个特殊视角去观察我们的审美；而罗中立这幅画，把最真实的表情和状态放大了数十倍，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们面前，对当时的我们来讲，非常震撼。

△ 罗中立的《父亲》图源：主讲人

到了八十年代，我们开始改革开放。初期的硬件开始慢慢积累，但没有软件——有电视，没有节目。城市开始发生变化，处在那个场景里的时候，完全看不到未来是什么样的。一个字可以概括——“拆”，可能这个字在上个世纪用得最多。

△ 城市开始发生变化图源：主讲人

当时我们能看到的、唯一一个大师在中国做的房子，就是香山饭店。本来是要贝聿铭在长安街上做的，因为政府希望通过一位华裔建筑大师给中国建筑师打个样；贝聿铭却坚持把房子做在香山。后来他向领导汇报方案，领导第一眼非常失望：我们希望贝先生给我们一个“现代的中国建筑”，可贝先生给我们做了一个“中国建筑”——好像不是现代的，它是后现代这一路的。

△ 香山饭店图图源：主讲人

这个房子出来以后有一个问题，就是当时政府质问贝聿铭：你为什么给我们做的是中国建筑，而不是现代的？贝聿铭说：你首先要知道你是谁——你的身份认同是什么，然后从这儿再去找你的中国现代建筑是什么样的。这句话很重要，它成了从1980年代到2000年前后中国建筑实践的一个主流方向：身份认同靠什么来建立。

这里有一个悖论，成了改革开放前二十年建筑实践里特别重要、但又起了负面作用的一个想法——建筑设计变成了一道选择题：传统跟现代，东方跟西方。当一个命题成为选择题的时候，你是不会想去创新的，只会从已知的东西里去找可能性，或者搭配一下就可以了。于是上世纪后二十年，全国各地的建筑基本都是这种选择题——于是就出现了“中国十大丑陋建筑”评选：甲方要做一个像什么东西，建筑师照着实现就好了。

△ 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图源：主讲人

我1984年从清华毕业，工作五年以后去欧洲留学，去荷兰。到了荷兰以后，最大的认知变化，就是想起梁启超当年的那个想法——我从荷兰看中国，是跟在中国完全不一样的中国。我们那个年代的中国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落后的，什么都没有；而荷兰、西方是一个发达的、工业化的现代国家。

这个反差之大，使你对自己所有的身份认同都会持批判和怀疑的态度。这个怀疑持续了很多年，是我前二十年一直在试图解答的问题：身份认同——我是谁？我的建筑是什么？所以我今天从以下几个方面讲解。

△ 逻辑框架图源：主讲人

创意思维

我认为“转念”是创意思维的突破点。当你不从固有的思维逻辑去看事物的时候，会有不同的想法出现；但凡从脑子里掏想法、或者看到什么就以此类推，很难出现真正的创意，因为那基本是固化的。就像人看世界：刚出生的时候看东西其实都是反着的，后来大脑告诉我们，眼睛看到的是正的，于是我们知道看东西是正的。

比如看一条船，不同学科的人描述它是不同的视角：工程师会描述它的结构、材料；设计师可能考虑人体工程学、流体动力学；还有一种视角，可能大家没想到——这个船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体验。这个体验是超出船体本身物理呈现之外的、经验性的东西，到这儿你会发现，这条船对你的意义不一样了。

很多事物当你观察到它的本质的时候，会突然领悟到一些东西，很多问题的解决方案其实相对简单。比如球体——自然界里最常见的几何形：没有三角的，也没有方的，但有球体。为什么？球体的共性是表面积最小、体积最大。表面积小意味着效率高，目的是保护里面的内容。星球如此，水果也一样：为了水分不蒸发，表面积越小，蒸发越少。所以你会发现，是功能的机制决定了形状。再往下推：树叶为什么是扁平的？因为光合作用效率高，铺得越开，吸收的能量越大。

△ 创意思维图源：主讲人

身份认同

于是有了下一个问题：身份认同到底是什么？建筑师在成长过程中不断地去质疑、去找这个答案：我们到底是谁？我的建筑是什么？为什么建筑师作为一个主体，要有自己的身份认同，以及对建筑身份认同的一个特殊解答？

纵览世界各个文明的起源，会发现每个民族都有自己从建筑去解答的国家身份认同。举个例子，比如中国园林。“園”这个字就代表了中国园林整个的表达方式：有一个围合，里面有土、有水、有木，亭台楼榭组成一个空间。这个空间最有意思的一点，是廊道永远被拉长。它希望你永远走一条长线，把一个园子从不同的视角去解读，大的园子要做得大而不疏，小的园子要做小而不紧，把园子做成一个好玩的、灵动的、可以动态解读的过程。

△ 中国园林：“園”字的含义图源：主讲人

可是看日本，日本的园林是枯山水：一片碎石、几块大石头，它不需要移步易景。日本的东西是从我们这儿学去的，可它的园林为什么跟我们呈现完全不一样的状态？中国的文人、士大夫——那时候不叫建筑师，叫匠人——他的感悟从哪儿来？从这儿来。

黄山大家去过吧？黄山是中国文人心中最有代表性的表现对象：远近不一样，四季不一样。我在那儿待过两年，经常眼前一片雾，什么也看不见；突然雾散开，一座山峰在你面前。你必须在动态中、在不同的时间季节去看，才能理解黄山是怎么回事，我最喜欢的是冬景。这种状态，不是坐在那儿不动能感受到的。可是日本全是火山，远看近看没什么区别，体验的必要性没有像我们面对黄山那样迫切，所以日本的园林表达就呈现出这种区别。

学建筑的都知道这幅画是谁画的——弗兰克·劳埃德·赖特，我曾经住过这个房子。我问过一位研究赖特的专家：你知道赖特是第一个用鸟瞰图来表现建筑方案的西方建筑师吗？在这之前，西方建筑师全用人视角：因为西方哲学主客观二分得很清楚，人的眼睛站在地上1.7米、1.8米的高度，所有西方传统油画也好、建筑表达也好，都是用透视法、人眼感受的。

△ 赖特：第一个用鸟瞰图表现方案的西方建筑师

图源：主讲人

中国不一样。你看所有这些传统绘画：中国是主客观不分的，天人合一，全是“上帝视角”。中国文人画里的房子都叫“界画”，从来都是要看全貌，没有人视点。把视角提高以后，我们展现的世界比人眼看世界宽得多，维度都不一样：可以看到船后面的房子，房子后面的房子，院子后面的院子；一条街、一座城，都可以用一张图表现出来。两个文明因为看世界的视角不一样，产生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

△ 中国传统绘画图源：主讲人

自省的地域实践：中心vs边缘

于是核心就来了：什么叫自省的地域实践。这个题目是我在做第一个建筑实践——2002年玉湖完小那个项目的时候，体验特别深刻的事。我做的东西，很多都是我自己就是甲方——自己筹钱、盖房子，然后送给当地人，最大的好处是话语权没人跟你抢。

我举两个例子，先说新加坡。新加坡1965年成立，到2025年整整六十岁。刚成立的时候最重要的一点，是它要有国家身份认同，要用建筑表达。当时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做了这么一个东西——鱼尾狮。我们是中国人，是龙的传人；新加坡人就是鱼尾狮的传人。

△ 新加坡鱼尾狮图源：主讲人

这个东西刚建的时候没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时新加坡人口80%是华人，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国乒乓球队去新加坡比赛，所有新加坡人都向着中国队——因为新加坡的身份认同还没有确立。鱼尾狮建起来以后，第一代人开始往那边靠：我们不是中国人，我们是“新加坡华人”；然后就变成新加坡人。

鱼尾狮盖完了还不够，还得盖房子。怎么盖？找世界最顶级的建筑师来，Marina Bay这一块至少有二十来个世界顶级建筑师留下了作品。可是某一天，当新加坡人从民丹岛坐船回来，看到新加坡天际线的时候，他们突然想到：这怎么跟香港很像，跟纽约很像？这些建筑师在新加坡盖的房子，跟他们在本国做的房子没有任何区别——这些房子跟新加坡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是这样？于是学术上开始讨论。

我是1997年去新加坡国立大学教书的，参与了整个学术讨论。其中一个很重要的讨论，是建筑理论界的“后殖民主义转向”（post-colonial turn），在整个东南亚——特别是以前的前殖民地国家——讨论得非常多。独立以后你都要回答一个问题：什么是我们新的身份认同？印度、印尼、马来西亚、泰国都有这个问题。

△ 后殖民主义转向图源：主讲人

回答这个问题，很重要的一点是：什么是中心，什么是边缘。中心就是殖民者，它技术领先，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被殖民者；边缘就是被殖民者，在被殖民的过程中不断被洗脑：你们是二流的，你们是边缘的。二战结束以后被殖民者独立了，就想：我们要成为中心。

怎么成为中心？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中心干什么，我们干什么。有钱人开宝马坐奔驰，我有钱了，我也开宝马坐奔驰。香港有个马会，是英国人建的；英国人走了以后，香港新贵们说：我也要进香港马会——那代表了一个身份。我想成为中心，我就以中心的生活方式来打造我的身份认同。

可是时间长了你会发现一点：边缘想成为中心，如果只是复制，你永远成为不了中心。2000年初我们有一个“中国青年建筑师展”在比利时，英国媒体写：中国建筑师现在跟我们学得很像，开始会做设计了。我听了挺不好受的：我们抄人家抄得快像了，这话好像是表扬，其实是在批评。

库哈斯是一个出圈、跨界的特别典型的案例。他以前不是学建筑的，所以在“边缘变中心”的过程中走了一条特别奇特的路。他认为：如果现实是肮脏的，建筑师不是把这个现实收拾干净、然后放一个干净的东西进去，而是与肮脏的现实去对话，从对话的过程当中找到你的契机、找到你的答案——这个答案一定是独一无二的，因为现实的每个都不一样。

他的形式语言没什么规矩可言，房子里也有很多无厘头的东西。库哈斯作为一个媒体出身的人，面对传统现代主义建筑，反而打造了一种新的可能性。

△ 库哈斯：与“肮脏的现实”对话图源：主讲人

回到新加坡。早期新加坡的重要建筑全是大牌建筑师，但那些建筑师不关心新加坡的热带建筑应该是什么样的，也不关心你的身份认同。于是新加坡人自己讨论：想成为中心，怎么成为中心？边缘要成为中心，唯一的途径就是独立思考。

那热带盖房子应该解决什么问题？遮阳、避雨、通风。把这三个问题解决，热带的问题就解决了。于是新加坡建筑师开始在建筑表皮上做文章。我们现在房子都是单表皮，新加坡开始出现双表皮——第一次在建筑上做双表皮立面：外表皮就是遮阳板，同时能解决通风、避雨、遮阳。双表皮出来以后，全世界为之一亮。上世纪七十年代有一种立面设计，刻意把它弄成立体的，但那还是一个单表皮；双表皮出来以后，完全是不同的空间感受。再看到这个建筑的时候你会发现：这是新加坡的建筑了——新加坡的高层建筑，解决了热带的上述的三个问题。

△ 新加坡双表皮立面图源：主讲人

WOHA在2007年获得阿卡汗奖的那个项目，就是因为这个节点解决了热带通风、采光、避雨的问题：雨季的时候，风可以进来，雨进不来。所以这个建筑你说它跟审美没关系，但它解决的是一个核心的物理学问题；第二，解决的是新加坡作为热带城市，它的生活方式应该用什么样的空间表达。

再往后，开始探讨更多的东西——热带空间。现在大家去新加坡，会发现它的城市形象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热带城市国家的现象——通过垂直绿化，加上能避雨、能通风、能遮阳表达出来。

△ 新加坡垂直绿化图源：主讲人

这是一个年轻新加坡建筑师做的联排住宅。从外面看没有太大的东西，进去一看，室内不是一层隔绝的房子，而是三层通透的。英文叫“porosity”（通透性）：光能渗透下来，空气能渗透下来，让你感觉到透气。透气在热带空间里特别重要。没有死角，淋浴间也是敞开的，没有顶——在热带，淋浴房不需要有顶，反而通风更好。

△ 新加坡住宅案例图源：主讲人

再一个案例：香港。香港是“不需要建筑师的”，因为地很小，开发商买一块地做起来就完了，就是标准化，但允许多样性。你要抓住了这个，香港的核心问题就找着了：高效率，然后又很健康，所以香港人寿命很长。

我举一个案例，我的一个室内设计师朋友。这是他家这房子，他一直住在这儿。他出生的时候，他们家的平面是32平米，住了五口人。很多年以后家人都搬出去了，房子成了他一个人的，他就发现这房子特别大——里面有“城市的广场”，有“街道”。

后来某一天他突然想到：如果我是一个人，不同的时间可以在同一个空间用不同的功能，时间差可以使得空间变化更简单。于是他把整个房子做了一个变化：全开敞，没有门了，整个房间就是一个通透的盒子。他可以用不同的光、不同的帘子来定义或重新定义空间内容。后来又变了一次，这次变得比较彻底：他从日本进口了强度非常高、很薄很平整的钢，用这些钢做了一个像机器一样的处理，房间功能有了更多的变化。

△ 室内设计师朋友的家图源：主讲人

玉湖完小

在我早期建筑实践，基本上围绕身份认同和地域实践来打组合拳，建立我自己对建筑身份认同的理解。这些作品大家以前可能也看过，施工图都没有——这些房子画施工图谁也看不懂，我们基本上在现场手把手地做，主要是解答一个现代的生活方式怎么跟一个传统的聚落去沟通的问题。

△ 李晓东实践作品：玉湖完小图源：主讲人

△ 玉湖完小设计手稿图源：主讲人

丽江淼庐

对我来讲，每一个作品都是一个学习、练习的过程。以前没独立做过建筑，我都在学校待着：在荷兰待过一两年，当时其实特别纠结，我都不知道我的建筑是什么。荷兰人做房子非常猛，要么黑要么白。特别典型的是，他给你的东西是他想要的；在美国，建筑师给你的是你想要的。荷兰人是最典型的、最极致的西方建筑师，非常自我，我在那儿待了两年很难适应，后来又回到学校去。

△ 李晓东实践作品：丽江淼庐图源：主讲人

我做东西是希望和谐第一位，第二位是它的气场：它的能量你是能感觉到的，它是一个充电的过程，到一个空间里面，你觉得待得住。

项目场地是玉龙雪山脚下一片荒地，这边是玉湖村。玉龙雪山是一个气场极强、阳刚气很足的山，你要在这儿盖房子，没有找到平衡点的话，人是很难待得住的，所以当时去的时候我心里挺没谱。

△ 场地环境图源：主讲人

△ 淼庐与其后的雪山摄影：UK Studio

后来是在我们传统的“天人合一”的想法里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我们的房子从来不是要占据或者跟它对抗，而是跟它对话——如果这是阳的，你要用阴的去跟它对话，这俩平衡了才有可能。

△ 俯瞰淼庐摄影：UK Studio

建筑怎么能融进去？我想起水应该是个好东西，因为水是属阴的。而且当地政府在大量推广水面——水蒸发以后，对整个丽江的微气候有非常好的作用，湿气就停在这儿了。于是做了一大片水面。围合是属阴的，精致的细节也是属阴的。但这个围合不是四合院那种围得死死的，它是透气的：前面是开敞的，这里是通的——透气不漏气。

△ 浅水池景摄影：UK Studio

△ 消融边际感的水景摄影：李晓东

△ 将天地相融的水景摄影：王晓英

这是2005年设计的，2008年奥运会那年盖好了。项目采用当地的材料、当地的施工方式，石头、木头、水、雪山的雪，基本上是自然元素转化过来的。从雪山上下来，到这儿再看，它跟场景一搭配，你会发现阳刚气弱了很多——平衡了。它跟雪山的关系，就像一道菜摆在一个漂亮的盘子里；我们从这儿像托盘一样看着山的时候，它立刻就安定下来了。

△ 鸟瞰淼庐全貌摄影：UK Studio

桥上书屋

第三个项目是在福建做的“桥上书屋”。这个项目2008年做的，2010年获得阿卡汗奖。这个房子是我在尝试一种“针灸疗法”（acupuncture approach）：怎么能把一个社区激活。一个已经很衰老、已经死去的社区，怎么给它激活？激活无非是要把它的能量激发出来。我们讲的激活不是盖个房子——激活一定要有一定的功能，一定要有能量的输入。

△ 李晓东实践作品：桥上书屋图源：主讲人

这个东西在这个社区里体现为这么一栋楼：两个土楼、两个村落，中间有一条溪水。以前这两个村是打架的——当时已经不打架了，但这个启发了我的想法：能不能用一座桥把它们连通起来。桥本身是多功能的东西，本身输送能量，形式上也不至于跟土楼周边的房子有太大冲突。土楼后来没人住，村民都搬出去散住了，就没有公共社区了。整个村没有一个公共空间，这是我认为这个村落衰败最核心的东西。

△ 平面图图源：主讲人

△ 模型照片图源：主讲人

所以在这里打造一个公共性最强的东西：是个学校，是个图书馆，也是沟通河两岸的东西，同时可以连着两边演木偶戏。这种多功能，一定会是村里活动能量最密集的地方。当时做了一个模型，意思就是沟通、连接：底下是桥，上面是学校，小孩下课以后在这儿玩儿，也是一个大的游戏场；这是舞台，演木偶戏，同时可以演两场。

△ 项目外观图源：主讲人

当时阿卡汗奖评委去现场拍视频的时候，小朋友们从来没见过外国人到这么偏远的山村来，就很开心。得奖以后，因为报道比较广，很多人到这儿来参观，村里开始建停车场、建农家乐——以前从来没有外地人到这儿来，现在成了旅游点。另一方面，也改变了这个村的身份认同：以前下石村就是土楼，现在下石村有个桥上书屋。

△ 使用中的项目图源：主讲人

其实底层思维搞清楚以后，盖房子其实挺简单的。我们能不能想象一个形态、一个建构做法、一个细节，以前没出现过？不可能，建筑学就是积累的东西。但把“题”做对，首先第一步我们能做到：把身份认同这个根上的东西搞清楚，至少八十分能拿到；后面能不能冲到九十分，那是我们的天赋、我们的造化、我们的运气。

篱苑书屋

在北京做的篱苑书屋，就是用当地材料，已经接近我后来思考的第四生态了。材料的功能、用途或装饰作用，我觉得不应该是一个独立于房子使用之外的、贴在脸上的装饰品。谁会想用柴火盖房子？不太可能，因为我们首先想到的是这房子至少得用五十年。但我做这房子的时候，用十年我就心满意足了，因为它盖的是一个乡村书屋，我想尝试一种非常乡土、但是非常现代的理念。如果它是个时尚的网红东西，应该不会超过十年，所以当时是尝试一种新的可能性：柴火棍。

△ 李晓东实践作品：篱苑书屋图源：主讲人

这个村里整个街道上、院子里，到秋天全是这种材料，它能不能作为一种建筑材料来实施？柴火棍在这个房子里有一个重要功能，是把光滤进来。

△ 篱苑书屋手稿图源：主讲人

这里面全是玻璃盒子，没有考虑保温，可能大家会有疑问：冬天怎么办？这房子没有能源，冬天保温也没用——因为没有能量，冬天人也不会去。所以这房子完全按照三个季节来，只要夏天不太热就好，而且不用能源。

△ 项目外观 ©李晓东

我首先把选址选在水边上：如果外面是三十度，水面也就二十度出头。这个房子大概6米高，顶上是热比较集中的地方，热空气会把冷空气从这儿吸进去，每隔一个窗户有一个开口，从这儿出来。这样，室内的温度跟室外树荫下是一样的，我们测试过，比外面太阳底下至少低五度。

△ 分析图图源：主讲人

△ 篱苑书屋 ©李晓东工作室

冬天反过来：把热储存再辐射进去，比外面暖和五度。所有的柴火棍都没有做任何化学处理，这样植物可以长上去，鸟儿也可以来做窝，第六年的时候真的找到鸟窝了。我希望它时间长了变成自然进化的一部分，房子拆掉的时候一点痕迹都没有：这里面除了有一点点混凝土，其他都可以降解。

△ 变成自然进化的一部分图源：主讲人

未来是什么?

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就是这个事：未来是什么？盖一个房子，从设计到施工到完工，中等规模的要三到五年。现在的设计你现在觉得很时尚，三五年以后就落后了。所以我们打造未来生活方式的时候，视野一定要站在未来看现在的问题。但未来是什么？我们为什么对未来那么感兴趣？

上个世纪初，意大利有一个未来主义学派。未来主义出现，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设计的房子要对未来有一个呈现。它的出现跟工业革命有关系。在工业革命之前，人类文明对“未来”是没有概念的：我们只对过去和现在感兴趣，未来只不过是过去的重复，是一个循环过程。

△ Antonio Sant’Elia, La Citta Nuova, 1914

图源：主讲人

工业革命改变了这一切：机器打造东西，跟人的手、眼、脑的协调发生了错位。因为资本的驱动，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就形成一个循环：永远要产生新的产品来促进消费。这个过程使得我们对时间有了一个“未来”的概念。

对未来有了期待以后，建筑师也开始想：出现了汽车、自行车、火车、飞机，那应该有个新建筑吧？于是柯布西耶写了一本书，叫《走向新建筑》。但我们发现这个过程很有意思：从非常物化的工业产品到这儿的时候，实际上是一个非物质化的走向，越来越消解形态。建筑是一个物化的东西，那建筑的物化跟这个非物质化过程，是不是有一个同步的事儿？

现在是要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了。上个世纪建筑师们都打造自己的风格，各种派别、手法主义；可是这个世界的问题不一样了，变成了更多的是环境的问题、可持续的问题，个人风格不重要了。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每个人的手机几乎大同小异，基本上是趋同：更重要的是界面，我们怎么跟它对话。所以它是走向非物质化的过程。可是我们的建筑还在不断固化自己的风格，是不是停滞在某个阶段了？

再看这张图，地质的变化。以前的物种都到哪儿去了？都没了，都在地层里。那你推理也知道，人类早晚也会到地底下去。不同的是，那些到地底下去的都是被动的，只有人类，是将来被我们自己给埋到地底下去的。如果技术按现在这个发展，早晚走到这一步。

△ 地质的变化图源：主讲人

第三生态：人类世

于是就到了今天讲座的题目这儿。第一生态是海洋生态，第二生态是陆地生态，第三生态就是人类世打造的人文生态——我们盖的房子、城市、这些国家界限。这个东西是1963年——就我出生那年——我老师在耶鲁，跟他的老师写了一篇文章，叫“The Third Ecology”。第三生态到上个世纪已经无处不在，可以跟自然生态媲美复杂性，我们的触角几乎占了全世界。

凡是去过太空、回望过地球的人，最后心理上都出现一个很大的障碍：当你看到地球是一个整体的时候，再回到地球上看到所有的细节，你会崩溃的。实际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航天员回来都要做心理治疗，而心理治疗几乎没什么用。原因是：自然界是没有界限的，海洋跟陆地也没有界限。是人类把这个地球划分成了各种界限——从国家到城市到建筑、室内室外、街道，它无所不在，在人头脑里出现。

△ “界限” 图源：主讲人

现在的城市的界限越来越多。这些建筑也是有寿命的，寿命到了以后怎么办？以前没有这个问题，因为高楼才一百年历史，纽约的房子已经差不多一百年了。一百年到了以后这房子怎么办？丽江那种小房子可以持续八百年，因为它修修补补就可以了；这些高楼怎么修修补补？结构寿命到了。所以现在建筑师遇到一个很大的困惑：将来这些建筑怎么办？

第四生态：破界、链接、共生

所以我在想，能不能提出一个“第四生态”的概念：在第三生态、这个人文生态里面做一个2.0。2.0的意思就是说，我们减缓一下这个速度，我们跟自然再拉近一点关系，我们身边的界限能不能少一点。

△ 第四生态分析图图源：主讲人

所以第四生态第一点，首先是要“破界”：太多的界限，能不能给它破掉一点。此前我们讲到西方视角看自然是人眼，中国视角是“上帝眼”——上帝眼就已经破了一个界面了。目的是要找到链接：人跟人的链接、人跟自然的链接、人跟社会的链接。最后的目的是共生。如果达到了，世界肯定会变得好一点——不是那么隔绝了，我们很多社会病实际上都有这个原因。

马峦山大湾区国际戏剧节主剧场方案

给大家看一个去年做的方案，预计还是要建的。在深圳坪山区马峦山，给张国立的龙马社做了一个大湾区的剧场。

场地在一个水坑里头，这是一个能承载三百人的开敞剧场。深圳属于亚热带，我要解决的就是亚热带应该解决的环境问题和气候问题。村子是不能动的，这些房子虽然已经腾空了，但基本上以不动为基础。我们就在地表上做了一些简单的文章，做了一个“托盘”，把这些老村子衬托起来，把它的审美跟当代的东西有一个简单的呈现——基本上没有做太多东西，只是把建筑师的形式语言能表达的、点到为止的东西放进去。

△ 项目总平面图图源：主讲人

△ 项目效果图图源：主讲人

后来我跟他们商量：这个剧场不能光是个剧场，因为演出不可能每天都有。不用的时候干嘛呢？它是一个开敞图书馆，也可以表演其他的东西，也可以是咖啡厅，也是登山道上来休息的场所。同时它是一个沉浸式剧场。第一场戏演的是张国立的电影《1942》，演出完了以后，演员要带着观众一起从这上面走到村里去。

△ 项目效果图图源：主讲人

平时这里是图书馆、是个咖啡厅，书都在座位底下。演出的时候这就是后台，每个门都可以打开，上面也是舞台的一部分。这几棵树是为了让剧场有一些温度——它不是古希腊那种竞技场干巴巴的东西，树本身也是演出的场景组成部分，也可以遮阳。这些斜的玻璃板有双重功能，主要是通风，同时也能避雨。平时来这儿玩的时候，也可以跟农村的场景做一些呼应。

△ 项目效果图图源：主讲人

“澈缘”

另外一个项目在上海郊区。我们想打造一个共生、共享的空间。共享的就是在婚礼房，结婚了以后可以再来住；平时大家也可以去这儿看书；图书馆是开放的，完全没有门窗，书是大家带来分享的，人是处在半自然状态，通风的。

为什么做这么一个东西呢？就是希望通过一个新的概念，把第四生态这个想法落地，人跟自然的关系更密切，打造一个能输送能量给农村的状态，所以在这个湿地做了一个开放性的建筑。

△ 总平面图图源：主讲人

其实东西特别简单，但我希望通过这个简单，让你到现场去看的时候，会有一些不那么简单的东西。比如这是个桥，桥底下你可以看到后面的院子，但这个桥的高度只有1.5米——也就是说你可以选择钻过去，也可以选择从边上的入口进去再去看，我就是希望有一些陌生化的东西在里面。而且材料本身都是我们很少见的，尺度都是非常规的，也没有用中国传统庭院里的常规元素，但你可以体验到这种变化。

△ 项目效果图图源：主讲人

房子非常简单，就是四个大柱子、两层，还有那座1.5米高的桥，后面的开放空间全是水面，整个都是通透的。结婚是在另外一个地方，离这大概四五百米，有个林子，我在林子里做了一个玻璃盒子——“水晶宫”，结婚用的。结婚完了以后，从那儿做一小船过来，到这儿住一晚上，是这么一个闭合的流程。木材已经浸泡过很多年了，不会再腐朽。

△ 项目效果图图源：主讲人

祼园

这是我在扬州做的一个项目，挺可惜没有实施，但里面一些想法我觉得挺好玩的，做了大概有一年多。是这个“祼”（guàn），不是“裸”（luǒ）——很多人以为这是个错别字。“祼”是给祖先敬酒的动作。为什么叫祼园呢？扬州市中心的一个角上，上面200米是个园，往下200米是何园——都是中国十大名园之一。我是新来的，做一个园子叫“祼园”，地段大概100米长、30米宽，边上有一个名人故居。

本来开发商这块地买了十二年没动，因为他不知道做什么，我说那你别做常规意义上的东西，咱们破个圈做一个好玩的东西。

扬州以园子出名、以水出名，所以我在这里打造一个新的开敞的城市客厅，以一个园子的形式出现。里面有画廊、图书馆、咖啡厅，园子本身把它们全串起来，也有一个婚礼房，在二楼，也是共享的概念。还有透气的概念：大家知道以前的私家园林都是不透气的，都围起来，我这里都有透气。

△ 总平面图 ©李晓东工作室

建筑是隐藏在墙里头的。地块不大，但你在这里游园，不重复走路可以走大概一个半小时。从马路上看，屋顶压得非常低，这里面是咖啡厅，下沉了一部分。你看到的是一个老的肌理，但它的形态是一个弧面；砖也要求是青砖，这是街区的要求。故居是它的入口，入口的地面我打造得跟它完全一样，但放了一辆同样也是三十年代的英国古董车——文化的差异性使它产生一种陌生性，这种陌生性对年轻人来讲很重要：太熟悉了没人喜欢。

扬州盆景很有名，以前的盆景是一盆一树，是真树，但缩小了；我这里的都是真树，但底下打造了一个盆景的感觉。然后有水院，有旱院，二楼是咖啡厅，你坐在这儿，视线是压低以后跟城市的沟通，是一个比较陌生化的视角。这是画廊，有三层，楼顶上还有一层，游园的话上面有四层空间可以走。所有的元素没有任何符号式的或者直白的中国元素，都是现代的手法、现代的语言。

但这个游园的过程，它是移步易景的，跟中国园林有一脉相通的：盆景的概念、水的概念、桥的概念。走了一半还可以出去，然后再回来。也有图书馆。坐到图书馆里看，这时候故居就变成远山近水，然后做了一个小雕塑在这儿，你看书的时候就会体会到另外一种园林的感觉。

不锈钢包的盆景，以一种陌生化的视角出现，结构上还是按照传统的扬州盆景的状态。偶尔有一些惊喜：走到地下的时候，半路上一看有个小通道，有亮光，进去一看，出现在水面上。中国园林里你不能走到死角，这里你走着走着，就不知不觉地转回来了。

顺德龙舟博物馆

这是在顺德做的华侨城的龙舟博物馆。这里希望建筑放不是一个封闭的空间：这里面你可以穿梭，可以到屋顶上；你可以不用进去，直接到屋顶上看龙舟赛道。它是公园的一部分，外面也都可以走通。远处看，它消失在整个环境里头。

△ 建筑鸟瞰摄影：李勉

△ 俯瞰建筑摄影：朱楸成

△ 建筑外观摄影：梁文姬

深圳国际交流学院新校区

这在深圳是我做的最大一个项目，10万平米的深国交。地段是2万平米，要做10万平米的建筑，容积率是5。学校里很少有把容积率做到5的，因为你既需要场地，又需要学校的房子，所以这个项目来的时候，我觉得是挑战，也非常有意思。政府也非常支持，我特别感谢深圳市政府开放的状态。

△ 项目外观摄影：UK Studio

拿到这个项目以后，你第一笔画的是什么？每个建筑师都得讲这事儿。我刚才说的身份认同，是不是特别核心的东西？这个方案首先不是从平面开始的，是从剖面开始的，然后搭一个基座（podium）。因为平面上已经放不下我需要的空间容量，所以必须从空中去找文章。前面是教学楼，后面是学生宿舍，公共空间在底下，中间空中花园。一定要通风，一定要有足够的公共空间给学生使用。

△ 项目外观摄影：UK Studio

分层以后，外面刚才说界限，界限太多了。一般学校不得有围墙吗？我这里是没有围墙的，里面只有一个水系，青蛙可以游进去，人可以看进去。底层主要是公共空间，二层是平台层。平台层掏了很多洞，甚至柱子都有一个洞，这样保证底层跟上面的通风是连续的。

体育设施划分成十八个体育单元，分散在空中的各个角落，这样体育课的时候不至于都挤在操场上。跑道在空中架着，这一圈也是四百米，但这个四百米的感觉比在操场上兜圈跑步好多了：每个角度都会变，正着跑反着跑都会有不同的视角感受。

△ 跑道摄影：UK Studio

我们保留了三千平米的海绵花园，这里没有房子，植物是自然生长，有根的，你在那儿感觉像在一个热带花园里。立面这个东西不是装饰——很多人以为这是装饰，实际上是遮阳用的。垂直绿化的钢丝网垂直于这个画面：从正面看光是透的，从侧面看是满墙的绿化，直射光就被挡住了。

在深圳高密度下打造一个学校，城市的学校是一种什么样的身份认同？它不能像传统学校一样很标准、很规范。我希望这里面有一些变异的东西——这变异就是你允许出圈，所以有一些好玩的东西在里头出现。刚盖好的时候植物还没有长到立面上，现在应该整个都是植物了。

△ 项目外观摄影：UK Studio

教师公寓有三十几种户型，我们希望给多样性的选择。在开发商项目里是见不到这种空间的，因为它一定要填满——容积率在那儿；这里是教师公寓就没关系。每层都有公共花园，可以通风。学生公寓也是，每层都有通风采光：宿舍中间是空的，只要开窗户开门，它就能通风。

跑步的过程你可以看到学生们在攀岩、打乒乓球，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体育设施。下午四点以后，整个深国交的校园里到处都是运动的身影。图书馆也是连接两个教学楼的桥梁，里面有四层；众多的通道保证两个教学楼之间的联系非常密切。

△ 公共空间摄影：UK Studio

这是从城市的视角，建筑对城市没有任何压迫感，因为这里没有围墙，你是看得过去的，只有一个水系。从城市看这个建筑全是绿的，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学科——文科、理科在不同楼层有显现。从上面看，你会发现整个建筑跟周边的街坊邻居都已经融到一起去了。屋顶花园上，学生可以在上面布置各种各样的学习角落。

甚至大讲堂的后面都不是实体，是通透的。后面是一个西餐厅，是学生们很喜欢的一个吃饭的地方。他们经常在这儿办演出的时候，这边都打开：你吃饭的时候也可以共享、听音乐会。

△ 景观摄影：UK Studio

丽江厚苑

最后给大家分享一个小项目，刚做完的一个10间客房的民宿，我做的唯一的民宿，在丽江，跟淼庐同一个村里头。这里面也是希望每一个空间跟自然的界限越来越少，越来越通透，都能看到雪山。客房里头，前景是他们家的院子，中景是村子，远景是日照金山的玉龙雪山。室内把一些植物直接搬进去，让人感觉到尽量自然的东西在这里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