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现场 | 林深处见浪起——记阿尔托之行

七月，由同济大学教授李立担任学术导师，有方“手泽与年轮：阿尔瓦·阿尔托的平常建筑·第8期”启程前往芬兰，考察了阿尔托一生中最具代表性的17个作品，以及布吕格曼、皮耶蒂莱夫妇、列为斯卡、霍尔等其他建筑师的优秀案例。

团员、上海致逸建筑设计有限公司总建筑师叶笛，以“窗、路、重复、尺度、轻重、大小、色块、肌理、边界、坐标、人性、树林”等关键词，串联起这一路的所见所感——在阿尔托的建筑中能够感受自然万物的呼吸，林深处，见浪起。

*本文由叶笛授权行走中的建筑学发布。

距阿尔托之旅已过两月，此时上海的秋意慢慢袭来，路上行人短袖棉衣皆可，各自冷暖，竟与当时的赫尔辛基体感有点相似。周边的草木也开始变化，颜色、色味一点点泌入心肺，把人拉回那一周的美好。早晚时分站在窗边，看霞光在天际边晕开，仿佛感觉芬兰音乐厅边Toolonlahti湖面上的风，跨过波罗的海徐徐吹来。

旅途中拍了不少照片，回来后也不止一次的翻看这些记录，慢慢地我发现，将阿尔托不同时期的作品凑在一起时，这种本不关联的组合竟奇妙地产生了脱离于每张独立图片的意味。通过嫁接而产生的趣味可能缘于一脉相承的设计理念，抑或是我自己天马行空的臆想。但无论是互文或是偶合，都产生了一种1+1大于2的感受。有朋友提醒我说，这是库里肖夫效应。不管是啥，这些组合的背后更多的是一种生物性的本能，而非理性分析。

然而，回想在阿尔托之行的考察过程中，我们也逐渐发现他的作品大多并非纲要性的宣言式作品，更多是从身体出发，从自然出发的手作。琳琅满目的个中细节，只能现场体验，而无法一一用图纸分析。所以我想分享某种直觉或本能，也许更能遥应阿尔托的创作精神。也许通过这些林林总总的拼图游戏，就能找到这位独立于现代主义风潮之外的大师的解答密钥。

窗是阿尔托用来与自然沟通的重要工具。在帕米欧疗养院，阿尔托尽量敞开吸收阳光和林景；而在自用的夏季别墅，他则采取了更私密的洞窗。两种方式都是为了改变或稳定某种情绪，相应地，我们可以看到人在不同窗前不一样的行为。

关于路。从夏季别墅往西北方向走，穿过一片密林，就能抵达阿尔托的桑拿小屋Savusauna。半世纪前，阿尔托蒸得全身大汗淋漓后，沿着水草遍生的滩涂，不止一次地踩过那块木板跳入湖中。右图是自宅后花园的一角，野草从生。奇妙的是，两张照片里的石板小路竟能完美拼合在一起。仿佛在告诉我们：一样的路，可通向旷野，也可以带你回家。

重复。Fan leg是阿尔托在家具设计中不断重复的手法，是兼具装饰及结构的美学元素。而在建筑的大尺度上，能看到芬兰建筑师对同类异质材料的象形处理。水平的重复，垂直的重复。

关于尺度。两张照片都摄于塞伊奈约基，左边是在一个不起眼的配电房边，即使在城市每个缝隙中都可见路德教会的高塔。右边是阿尔托规划的同样巨大的Kyrk公园。然而在巨大的尺度之中，在某些无法忽视的巨构之下，我们还是能够看见左边醒目的三角帽警示牌，以及公园右下角的红衣女子。巨构之下依然存在的渺小自我，这是我理解的关联所在。

轻重。自宅里并没有任何阿尔托的画像，但在钢琴上放着阿尔托生活与创作的终身伙伴Aino的画像。一生凝视用音乐轻轻安放。而在岩石教堂中，轻盈的水却需要用最坚固的石块承托。也许人的一生，就是越变越轻的过程。

关于大小。我发现了帕米欧疗养院中的从小到大，和Kiasma艺术馆里的由大及小。散装的趣味也是趣味。

相互相近，却又离散的色块。其中正好是阿尔托最喜欢运用的几种材质颜色的组合。温暖的木色，质朴的红砖，沉淀着时光痕迹的铜板。

还有肌理。帕米欧的防爆玻璃中钢丝的肌理，和自宅里地毯的菱形纹的偶合。很多时候，即便只是为了满足功能，我们也能同时塑造出美。

关于边界。重生礼拜堂的这一大片玻璃真是妙用。室内的包浆感与户外的废墟美学，无缝衔接在一起。而右边阿尔托大学图书馆的窗景，毫无疑问让人想起京都的瑠璃光院。边界的消隐。

坐标。当我们想寻找定位，总要借助无数的线条。竖向的线条，横向的线条。这些线条，形成坐标，给予我们定位。而特殊的自我，总能从一堆线条中显现出来。

关于人性。在帕米欧疗养院，病人常年卧床，天花成为视线的第一界面。灯及吊顶颜色的处理，成为一种最大的关怀。在伏克赛尼斯卡教堂，宏大尺度下，布道桌上的一盏小灯，始终提醒着每个个体的存在。这就是人性。

树林。这个组合是整个旅程中首末的两处高光。左边是夏季别墅，右边是阿尔托自宅。树林当然是阿尔托项目中最重要的环境因素之一，木是融入芬兰人骨血中的基因。我想不仅我一个人幻想过，总会有一个夜晚，我们在梦中醒来，穿过森林，找到那个白房子。

用李白的话讲：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考察结束后，翻查词典才知道“Aalto”在芬兰语中是“波浪”的意思。回想行程中所见，方觉其中玄妙深意。而阿尔托考察中反复出现的树林总让我想起在东京国立博物馆里看到的那幅《松林图屏风》，那些墨色的浓淡，雾霭中隐现的松影，让人在幽静的黑白灰中仿佛能感受到自然万物的呼吸。

这也许是阿尔托设计哲学中的东方性所在。

林深处见浪起，这也是我对阿尔托之行的所感。

作者简介

叶笛，上海致逸建筑设计有限公司总建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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