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新作｜dongqi Design 栋栖设计的“暴力美学”：上海静安区建筑改造

采访：宋诗雨丨编辑：宋诗雨、王子怡丨审校：原源 | 2026.08.12 11:26

在上海市静安区的核心地带，三栋不同时期、不同结构的建筑曾各自沉默地伫立着。如今，它们被dongqi Design 栋栖设计整合改造，呈现为一处外观低调却内有“钢骨”的复合型城市空间。

有方借此采访了dongqi Design 栋栖设计创始人、设计总监姜南。下为专访和项目详析，一起来听他讲述这场“空间缝合术”背后的设计思考以及团队的故事。

姜南：建筑改造后的外观相比于原有的立面，并不是“面目全非”的改变，它是松弛却精细的，我们在立面设计中其实有很多考量：

首先项目包括三个时期不同且功能不同的建筑，沿街的这栋老建筑经过了多次的改造，窗的大小不一、间距也没有规律。但我们觉得这具有历史的痕迹，因此没有改变它们原有的尺寸。通过仔细推敲比选，我们将原立面刷了一层新的灰色，并设计定制了三根不锈钢圆管，重新组织了外立面的比例和节奏。在圆管里藏了电机和卷帘，以此我们做了一套外遮阳的系统。卷帘的颜色也是基于立面的色调，选择了不同的灰色。加上窗内侧的镀锌板，整个立面有四个层次的灰色，以此形成的是全新却并不张扬的外观，就像一个内涵丰富的微表情。

当深灰色的帘子全部拉下来时，整个建筑就像穿了一件衣服，它的性格也就再次发生了变化。我们用一种非常低调的方式，去改变建筑外观的状态。这也是我们近期在设计上的探索方向——轻质的城市更新与介入。尤其在上海，我们不太想让它像一个全新的外来物，而是希望通过一些看似细微的改变使之融入到历史中，影响人们的生活方式。

△ 改造后的建筑外观摄影：Yasu Kojima

其次，我们把窗框内侧做了足够的深度——玻璃、灯光和镀锌的钢板，后面才是开启扇。这样关上窗子后，窗框相当于是一个橱窗，可以贴海报、画，放一些装置，使立面灵活可变，可用于主题品牌展示或者公益活动。我们在一楼做了三扇非常大的上翻窗，它几乎可以完全上翻到与天花板齐平，上部和侧面的轨道分别隐藏在吊顶和外立面系统里。当窗户完全打开的时候，建筑底层就跟城市连起来了，相当于把城市的界面往建筑里面又推进了一步。

作为老建筑，这样做比新建还要困难。加厚的窗框超过了原建筑窗的外延，上翻窗也非常重，需要用钢结构去加固，但加了结构和机电后，原始建筑围护结构很难满足荷载。我们需要去推敲如何把钢结构做得更小，如何整合机电，还要考虑施工工艺，包括部分五金件都是我们自己设计、定制的，这样才达到现在看起来很简单的状态。整个过程就像是用手术刀去做一场介入。

△ 可完全打开的上翻窗摄影：Yasu Kojima

中间厂房的部分，前身是一个旧钢厂。我是在钢厂里长大的，对钢厂的环境很熟悉，因此这个建筑相似的背景让我很兴奋，产生了一些元素结合的灵感。另一方面这是一个城市更新项目，我们希望在这个老的钢铁厂里，尝试从不同维度来展现一种时空交织的状态。

里面的钢结构“骨架”，意象是乌托邦般的“未来城市”，我们把十字形的城市形态缩小装进这个厂房里，这种超现实的效果，带给进入的人们强烈的冲突感和尺度上的错乱感。

钢“骨架”也是项目中的一个极限尝试。连接骨架的桥面又窄又长，我们用几块切割好的钢板，运到现场焊接成一个整体，使它像一张纸一样在空间中撑开。钢板以自身的厚度作为结构，下方没有横梁，除了钢索和十字形展架的结构柱，没有多余的支撑。钢构工厂的师傅说从没有处理过这么长的单片钢板做成的结构体，过程中我们和结构老师一起做了很多的推敲和计算。很难，但也很有趣。

姜南：我们的设计价值观之一就是真实性，我觉得它不是一种风格，而是一种态度。

我们不追求所谓的“漂亮”，而是用非常真实的方法去解决问题，可能会具有实验性、探索性，把不同专业的技术、技巧融入进来，让空间自然而然地呈现出某种状态。一切都是顺势而为的。

这是我们设计中的“暴力美学”。在这里“暴力”不是像昆汀的电影那样血浆四溅，当然我很喜欢昆汀的电影（笑），而是设计中对于结构与材料表达的极致程度——去掉多余的装饰，直白地体现性能与功能本身。就像学素描画人体的时候，先从骨骼开始，再到皮肤和肌肉，呈现人体原始真实的美。

就如十字形展架，展架与上面的镀锌板，都是通过螺丝直接固定到中心的结构柱上。楼梯的踏步上也有一排同样的螺丝，可以起到防滑的作用。桥面的扶手选择了跟钢索类似形式的细钢管，直接“咬”在钢板上，作为使用功能和安全性上一个必须存在的部分，除此之外没有新的节点。我们希望以最简单的统一元素满足不同的功能，不刻意增加“无用”的新东西，也不做隐藏和装饰。

由于钢材料的特性，不管是焊接、螺丝还是其他方法，都会出现连接的节点，因此这些螺丝的点位都是仔细设计的，不是在现场自由发挥的。钢展架表面用了定制的镀锌，仔细看的话它上面其实有肌理和纹路，螺丝的选型也考虑了与它的配合；甚至灯带的固定方式也与钢结构一同考量过……

“暴力”不代表粗糙，我们非常在乎细节和审美，希望呈现出来的是经过细心设计、协调的美学取向，直白但不张扬。

姜南：这是一个综合的话题，它不是从某一个点上去解决的，而是多方的“互相选择”，不管是客户、施工方，还是结构配合方、材料供应方等等，大家需要有同样的目标且互相信任。对于我们，这经过了很多年的积累——把对项目有同样追求的人聚集在一起，这也是团队存在的价值。

我们会通过所有的努力和手段去达到项目最终的完成度。这个完成度代表着技术层面、非技术层面以及跟人打交道等各方面因素的叠加。我们在项目施工阶段的精力投入占比很大，设计在图纸上的完成对于我们来说，可能不到整个项目流程的50%。尤其对于城市更新与改造，新与旧之间的交叉界面在图纸上很难清晰、完整地表达出来，需要大量的沟通交流和现场随机应变的控制。

为了达到我们想要的完成度，没有到最后一秒钟，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可能性。坚持到底也是一种“暴力”。

姜南：比如Yearly Plan House这个项目也是一个小尺度的城市更新，位于上海长乐路上。原始建筑是两个独立且封闭的个体，我们把前面的建筑“打开”了，作为向市民开放的艺术空间。全玻璃的立面和开洞使得人们可以穿过它看到后面的建筑，以此形成的新界面，不仅改变了这两栋建筑，也打开了原本封闭的小街区，影响了周边居民的行为方式。

另一方面，这个项目在城市尺度、建筑尺度一直到里面的道具（比如试衣镜），都是在同一个概念、同一套把控逻辑下完成的，这样才能够达到我们追求的极致完成度。

我们还和LINFORNI GALLERY合作，在里面办了一个展，主题就是这个建筑的诞生过程。我们希望能让它以城市的角度去承载更多的内容。这也是我们目前在做城市更新的一个方向——不管尺度大小，我们都会尝试把城市的状态或多或少地引入到更新的建筑或环境中。

类似的实践还有上海老毛巾厂改造的时尚及展览综合空间。甚至我们还做过老里弄的晾衣架更新设计、路灯灯柱设计等。我觉得这种极小的更新可能也是一个趋势。城市里各类东西都需要更新，都需要设计，这些设计都可以带来价值，改变人们的生活状态。而通常建筑师很难有机会去做这类尝试。

姜南：我们是一个试验性和跨界的团队，也保持着年轻的状态，有各种“业余爱好”，喜欢尝试新的东西，比如刚提到的办展。我们在办公室收藏了很多植物，现在准备做一个植物品牌，把我们的设计价值观延伸到生活方式中。我们不想把自己困在某一个地方——建筑事务所应该什么样、设计应该怎么做……我们没有这些条条框框。对于我们来说，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我们没有绝对固定的某类行业的客户，因为我觉得设计师是在跟整个社会打交道的，因此我们只需要把事情做好，坚持项目落地的完成度，大家就会看到我们在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能带来价值。

松弛，但认真做事。

我们做出来的每一件事情，都是给业界的一个态度。

dongqi Design 栋栖设计将上海市区的三栋不同的建筑进行了改造和整合，形成了集零售、展示、餐饮和办公于一体的复合空间。

整个项目由北面临街的三层砖混建筑、8米挑空的厂房建筑和南侧单层砖混建筑组成。三层建筑的底层为休闲区，二三层是办公区；厂房建筑内部是零售展示区和相对独立的vip包厢；北侧单层建筑内是餐饮区。各功能区之间有机连接并相互分隔。

沿街三层立面加装了深灰色外遮阳帘，并以横向不锈钢管包裹轨道和机电设备。横向贯通的不锈钢管统一了外立面，其大小比例经过仔细推敲。二三楼的窗洞经改造由内侧可开启钢板和外侧固定玻璃构成，中间的空腔上方加装了灯带，可供陈列展示。当遮阳帘拉下，建筑立面便统一在了一层深色面纱之中；而当遮阳帘收起，二三楼的“橱窗”被点亮时，又是另一番光景。遮阳帘和窗洞的不同组合方式，给原本简单的外立面，换上了生动而富于变幻的妆容，构成了城市街景独特的风貌。

北面三层临街建筑底层的休闲区，可供人们小酌闲聊。二三层是办公区。底层内部空间均匀地布置榆木高桌而不设椅子，为的是让人更自由地移动其间和相互攀谈，增加室内的交互性。墙面保留了斑驳的质感，靠墙热轧钢板吧台可对室内外服务。沿街超大尺寸提升窗可向上提升至近乎于顶面水平，轨道内嵌于不锈钢包裹的墙面和天花吊顶内。随着提升窗的打开，室内与街道空间融为一体。顾客或执杯站在高桌两侧，或坐于窗下的台阶边沿，轻松自由的氛围扑面而来。

△ 沿街提升窗摄影：Yasu Kojima

厂房建筑内有11个矩阵式排列的十字形展架和一座天桥。天桥是超薄无梁的钢结构体系，由建筑师与结构工程师一同反复推敲、精密计算而成。楼梯踏步和桥身主体为12毫米厚的整片不锈钢板。

天桥以斜拉索悬挂于几个十字展架的中心柱上。天桥边沿的锁具连接构件是天桥钢板的一部分，它们向上折出不同的角度，分别和对应的钢索连接。十字展架以四个金属框架互呈90度构成，框架内置层板用以展示。部分展架在上方悬挑出第二层框架，框架内以钢索拉结，形成双层十字展架体系。十字展架底部与地面嵌平，并与地面下方预埋的结构梁连接。

展架、斜拉索体系和天桥是稳固的结构共同体。十字展架局部与天桥相嵌合。踏步、桥身、展架和钢索锁具连接构件浑然一体，仿佛由一整片钢板剪裁折叠而出。

真实性是空间的特性，它体现了统一和多样的共存。材料的运用上体现了真实性。展示空间内运用了大量金属材质，包括不锈钢板、热镀锌表面处理金属板和金属网等。而不同的金属表面质感的保留，体现了统一之中的多样性。

展示空间和酒吧区的分隔除了门的位置采用不透明材料，其余为深色双层金属网，实现了隔而不挡：既能穿透视线，使得不同空间的气质相互交融对撞，又分隔了不同功能区域。双层金属网在人移动时产生的摩尔纹效应，和厂房空间内梦幻的氛围相得益彰。门用了大小不同的热镀锌板，并以一字螺丝装配而成，在易磨损的把手区域使用不锈钢板。金属板、镜面、灰色地面、深灰色金属网色调统一却又有各自不同的材质肌理，共同具象化了未来理想城市的图景。

空间的设计元素有其统一性。天桥栏杆是不锈钢圆杆，和桥身钢板在边沿相互咬合。拉索同样是不锈钢圆杆。不锈钢拉索被同时用在了天桥的悬吊结构、灯管的固定和层板的结构上。室内的照明方案用的是灯管，也是圆形截面的设计元素。将灯管用不锈钢绑带固定到金属背板上，或斜向固定在展架上方，或垂直固定于展架中心柱上，或均匀布置于吊顶上。一字螺丝作为金属板材的固定件，同样用在了天桥踏步前端作为防滑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