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瓦作品见闻：建筑让人重新看见世界｜旅行现场

由北京建筑大学教授金秋野担任学术导师、有方第17期巴瓦建筑与景观之旅，现场讨论氛围可谓浓厚。

筑境设计总建筑师、团员王大鹏表示，即使巴瓦的建筑作品在图纸和照片上看已经非常引人入胜，现场体验之后，还是有“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感觉。

走进那个巴瓦经年累月所打造而成的建筑世界，王大鹏从形势、界面、节奏、声音、植物、镜像、色彩七个维度出发，用亲身体验解读巴瓦设计给人带来的独特观感，细节满满。

在这个建筑越来越追求网红和被观看的时代，王大鹏认为，是巴瓦提醒了我们：建筑的更高境界，也许不是自身被看见，而是可以让人重新看见世界。

*本文由王大鹏授权发布。

2018年以来，我先后研读《巴瓦作品全集》《卢努甘卡庄园》和一些对巴瓦建筑作品的评述，领会到“消融于自然、与时间共生、内向空间叙事、地域主义”等是对其作品思想的总结。

巴瓦的建筑作品即使在图纸和照片上看也非常引人入胜，今年“五一”，我到现场亲身体验了巴瓦的一系列代表作，更有“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感觉。下面谈谈我个人对巴瓦建筑作品的见闻感受。

巴瓦的建筑基本都是低矮的多层建筑，加之所处热带环境，植物丰茂，多数建筑又远离闹市，从外在形式上的确是“消隐”的。然而身处其中，却有另有天地，这得益于巴瓦在处理建筑布局和空间组合时充分利用了场地条件，顺势而为；如此一来，他的建筑就不再刻意追求自身空间的丰富性，但是随着场地高差变化与空间的开合，使得外部自然资源完全成了建筑的有机组成部分，并且因为建筑的存在，这些植物和山水变得更有存在感，让人获得了更独特的体验与感受。

坎达拉玛酒店临山一侧的巨大岩石几乎伸入走廊，幽暗的光线、纵横的根系、潮湿的青苔、滴答的水声，让人感受压抑又奇特。然而在走道转折处，空间顺势放大成为景框，湖光远山展现在了眼前，这样的强烈对比，让人重新感受和认识了自然的世界。

碧水酒店贯通东西方向的长廊、灯塔酒店的圆形雕塑大厅、坎达拉玛酒店spa长方形的庭院等都是因为主动造势，再与环境形成张力和对话，从而使人获得戏剧性的体验。

也许是因为巴瓦建筑的“消隐”，常见对其建筑空间的感受分析，少见对其建筑形式和立面的分析，这么一来似乎让人觉得巴瓦不注重形式与立面设计，到现场研读后才发现他的建筑立面设计非常精彩，只是不是那种标榜自我存在的炫酷形式。因为建筑和自然环境融为一体，完整的立面几乎看不到，在此我将常规围合建筑内外空间的立面称之为“界面”。

碧水酒店入口右侧的庭院围合界面非常考究：一层的墙廊形式简约、外实内虚，很好地阻隔了外部环境的喧嚣和视线，为内院提供了柔性围合边界；在庭院东北角一层的spa用房采用平顶与坡顶组合，平顶与墙廊顺接，坡顶在高处退后处理，和酒店主体坡顶呼应，并且穿插出围墙外，形成spa的单独对外出入口。

酒店大堂一侧二层的建筑，底层采用架空处理，架空层的柱子与柱廊的柱子形式相似但各有变化，但是在交接处因为高差关系显得有点勉强，柱廊上方的二层采用方窗颇具分量感，和架空层及景观水面形成对比；

院子西侧三层的客房，采用贯通两侧的柱子，并且将三层走廊加宽做挑檐，使得下面两层建筑在绿化的掩映下仿佛只有一层高。如此一来，三层的坡顶体量就落在了一个非常有层次的基座之上，挑檐上出挑的梁头、下挂结构梁和挑板有效地弱化了挑檐的结构和护栏的厚重感，并且使得钢筋混凝土结构具有了传统木构的感觉，也使得上下建筑相得益彰。挑檐下的灯具位于两个柱子之间，与出挑的梁头形成大小、前后的序列感，进一步丰富了建筑立面的层次。

反观巴瓦助手钱纳·达斯瓦特设计的南侧酒店立面就显得很平淡和乏味。三层高的建筑，他对每层立面采取了不同的处理，而不像巴瓦把一、二层当作整体处理；五层高的建筑，立面挑檐不但取消了出挑的梁头，还用下挂板挡住结构梁，加之将柱子刷成了黑色，建筑整体关系变成了四层高的黑色柱子支撑着有厚重基座的坡屋顶房子；而不像巴瓦把下面体量处理为整体基座，顶层的坡顶通过纤细的木柱轻盈地落在下面的基座上。

灯塔酒店的叙事线索无疑是石头：入口黑黄色的毛石墙面、圆厅水池中的巨石、海边黑褐色的礁石阵、庭院台阶上破土而出的石块，这些石头在不同的地方引导、推动着建筑空间体验的展开与转换，甚至成为高潮节奏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个酒店的空间叙事犹如一部充满张力的短篇小说，有点《老人与海》的感觉。作为序曲的大堂平淡无奇，然而一旦通过不起眼小门进入圆形大厅，突然放大的空间与场景让人心潮澎湃：巨大的黄褐色石块侵入在圆形的黑色景观水面里，大螺旋楼梯的扶手犹如扭曲缠绕的黑色海带，将二十几个黑色的武士或者海盗纠缠在一起，似乎可以听到人喊、马嘶和号角声；穹顶中央的圆形天窗在昼夜交替中还扮演着太阳与月亮的角色，但是大厅光线相对比较昏暗；顺坡道到二楼，经过较为狭窄的通道抵达休息接待厅，视线豁然开朗，光线充足，架空层外大海轰鸣声此起彼伏，海浪在黑褐色礁石上撞击成白色泡沫，成为空间体验的高潮。

灯塔酒店 ©王大鹏

进入酒店客房庭院，设计采用复廊组织流线与空间划分：靠建筑一侧比较私密，是进出客房的通道；靠绿化庭院一侧的廊道采用了单排白色柱子、混凝土遮阳构件顶棚，草地如同柔软的绿毯，在土黄色高墙下延伸起伏，草坡上的直跑楼梯可上可下，似乎通向神秘之境；台地上的客房通道显得比较狭窄局促，进入客房，整块玻璃的窗户就是一幅风景画，真实的椰树、海鸟与海浪成了画面内容，因为与海边有段距离，加之玻璃阻隔，海浪声只隐约可闻……

巴瓦设计的建筑因为其所处的自然环境，都有着极为丰富的背景音。碧水酒店是被各种声音立体环绕的：叽叽喳喳的鸟叫、叮叮咚咚的连绵叠水、隐隐沉沉间歇的海浪、窸窸窣窣漫舞的椰树、窃窃私语欢笑的游客……这些声音使得建筑和生活丰盈而丰满，美轮美奂建筑照片怎么也传递不出声音的存在！

碧水酒店 ©王大鹏

燕子鸣叫着飞过坎达拉玛酒店架空层，酒店外部的各种声音宛如天籁。建筑内部的空间在早晚低角度阳光的照射下，经过直射与漫反射，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音乐感：阳光将柱子和家具照亮，柱子的影子在柠檬黄的墙面上形成了明暗交错的条纹，又与家具影子的斑驳交织；早上阳光亮丽，有敲击瓷器的叮叮当当声；晚上夕阳浓烈，似乎可闻非洲腰鼓拍打发出的咚咚声，建筑外部的环境声音和内部的音乐感形成了合奏共鸣。

好的建筑空间不只有光影变幻的魅力，而且还具有音乐感，因为围合的空间本身具有不同的混响时间，加之围合材料质感、颜色和光影共同营造的氛围，这种音乐感受相对于形式带来的视觉“愉悦”更为高级，而且也愈久弥新。从相同空间不同时间拍摄的照片可以感受到：有阳光射入的空间显得活灵活现，没有阳光的时候则平淡无奇。

对于巴瓦而言，植物从来不只是空间的点缀，而是与建筑、地形平起平坐的“共同建造者”，也是建筑乃至人的时间与生命的见证和记录者。他在设计前会详录场地上每棵树的尺寸、位置和形态，视其为设计的核心要素，并且建筑完工时预留空间，耐心等待植物攀爬覆盖，与建筑共同生长，他说“好的建筑是与自然直接对话的结果”。

坎达拉玛酒店的主角元素就是植物：草地、灌木、小乔木、大乔木、立体覆盖的爬藤。酒店施工过程中，巴瓦到现场，看到一个工人正要砍伐一棵大树，他竟罕见地发了火，制止了工人的行为，如今那棵大树已经参天，与建筑融为了一体。酒店建成几年后巴瓦看到逐渐消隐在绿植后面的建筑，他激动地憧憬着有一天豹子可以在酒店走廊漫步，尽管那时他自己已经不能走路。

在卢努甘卡庄园，巴瓦维护了超300种本土及外来植物，并收购岛屿建立保护区，庇护了超30种受威胁的物种。他为了身心有所寄托，对庄园进行了半个世纪的营造，他担心政府会减少私人庄园面积，为了自保他声称这里是鸟类保护区，并且新建了鸟舍、鸡舍、牛棚……如今来自东方的水缸蓄了水，显得幽暗深邃，菠萝蜜膨胀裂开了金黄的口子，引得蚂蚁络绎不绝。

巴瓦早期设计的住宅，因经验不足，完成后不及预期效果，“他雇了一头大象，把大丛郁郁葱葱的竹子移栽到了前面的花园里，以遮挡从街道上看屋顶的视线。”

植物曾经是他的救兵，后面成了建筑的守护者，如今他长眠在卢努甘卡庄园的草地中，成了庄园和植物的守护神。

巴瓦在建筑设计中善于采用“镜像”。碧水酒店景观水面倒影着天光云影，水面的反射的波光在檐下吊顶游移不定；坎达拉玛酒店入口哑光的白色墙面和黑色地面恰如其分的反光营造了《桃花源记》入口“仿佛若有光”的感觉。他利用不同的镜面来反射光线映照景物，应该是基于热带环境考虑，漫反射的光线柔化和提亮深处的空间，加之外遮阳构架对阳光的过滤，使得身处建筑中的人感受层次更丰富，而不至于只有强烈的明暗对比。

参观的几个作品中还有几处镜子营造的场景非常独特，如87号别墅废墟花园中嵌入的镜子，既使得空间非常深远，而且利用镜像将眼前景象和人也纳入废墟中，使得历史与当下、虚拟和现实自然的交融与对话。

碧水酒店的酒吧也采用画框式的做法悬挂了三面镜子，其中两面相对，互为镜像；服务台后面的镜子映射着庭院景观，白色的混凝土梁位于镜子正上方，在镜子中的倒影呈现出完整的十字架，巴瓦不信仰任何宗教，这个镜像中的十字架应该不是他刻意所为，但是偶然的效果却令人驻足。

巴瓦工作室最后一进庭院的围墙上悬挂了几面有着古典画框的镜子，远观如油画，近看却是自己。

巴瓦在建筑设计中非常善用色彩，这点经常为人所津津乐道，到了现场才发现这些色彩的运用一点都不突兀与违和，甚至是让建筑消隐的。如坎达拉玛酒店外立面的柱子被刷成了黑色，使得这些柱子在茂密的丛林阴影中“隐身”，让建筑看起来像是漂浮在绿植之中的框架，而不是沉重的实体。他采用大面积的米白色墙面，捕捉热带强烈的阳光，营造纯净、空灵的氛围，再用于深色窗框、细柱和门廊勾勒出空间的轮廓，使得室内感受丰富而细腻。

对于巴瓦而言，色彩是用来控制视线的：深色的柱子和天花板能让人的目光自动穿过建筑，投向远方的湖泊或森林；而局部的重彩则是为了定义空间的功能属性，也使得结构不再冰冷。

在巴瓦的作品集中，他图文并茂地阐述了对热带建筑光影、材质、配色的核心思考：

1.You need light + distance

设计需要兼顾光影层次与空间距离感

wood = brown、blue/orange

木材：选用棕调、蓝调、橙调色系

warm + light、soft orange

营造温暖明亮的氛围，搭配柔和橙色

2.It needs sky blue to make it celestial (contrast)

必须用天蓝色营造空灵超脱的意境（制造视觉对比）

3.Long verandahs - Lemon Yellow for sunshine，because yellow is in the brown/bronze hue (orange-yellow red)

长廊道：用柠檬黄适配阳光氛围，因为黄色隶属于棕/古铜色系（橙-黄-红同属暖色相系）

他的所有建筑色彩都源自斯里兰卡本土风物（盐田白、石灰岩、热带木材），并且用冷暖色互补（黄色梁 - 紫光影、白墙+天蓝），放大斯里兰卡强光下的空间层次。

综观巴瓦的建筑作品，形势、界面、节奏、声音、植物、镜像、色彩——这七个维度并非孤立，而是一张交织的网。形势让建筑扎根场地，界面与节奏组织空间叙事，声音与植物引入时间与生命，镜像与色彩则塑造感知与视线。巴瓦所追求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地域符号堆砌，而是通过对气候、场地、本土材料和工艺的深刻理解与创造性转化，逐步形成的一种“热带现代主义”建筑，最终实现了建筑作为自然媒介的“消失”。他在学习建筑设计之前，还在剑桥大学辅修了英国文学专业学位，这个背景或许也影响了他建筑中强烈的叙事性和场景诗意。

坎达拉玛酒店 ©王大鹏

在一个建筑越来越追求网红和被观看的时代，巴瓦提醒我们：建筑的更高境界，也许不是自身被看见，而是可以让人重新看见世界。

作者简介

王大鹏，筑境设计总建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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