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秀新作：上海包玉刚实验学校包陪庆楼，界面的启迪

建筑设计  上海山水秀建筑设计顾问有限公司

项目地点  上海市

建成时间  2025年

建筑面积  7911.8平方米

原文刊载于《建筑学报》2026年4期，经授权转载。

理想的校园建筑从来不只是遮风避雨的物理容器，更是无声的教育者。岳麓书院的山林院落、伊顿公学的寄宿社群、东海大学的坡地庭园、EPFL劳力士学习中心的流动空间……许多跨越时空的校园建筑案例，都印证着建筑与教育理念的共生关系。

从华东师范大学附属双语幼儿园、高安路一小华展校区、浦东新区青少年活动中心，到最近建成的宋庆龄幼儿园徐汇园、深圳龙岗文理学校，山水秀建筑事务所在十五年的教育空间实践中，一直尝试将多元教育理念转化为可感知、可交流的场所体验，上海包玉刚实验学校包陪庆楼的设计，便是一次以“界面”为核心，回应全人教育理念、适配场地特质、探索多元教学场景的深度探索。

△ 项目视频  ©是然建筑摄影

2007年，为纪念爱国企业家、慈善家包玉刚先生，包氏家族创办了上海包玉刚实验学校（下称“包校”）。这所深耕双语教育的12年制民办学校，以“发展全人教育、传承中华文化、拓展国际视野”为办学使命，将上海本土课程与IGCSE、IB等国际化课程相融，力求培养植根中国、面向世界的国际化创新型人才。

2020年，山水秀事务所接受委托为包校虹桥校区设计新建综合楼。彼时的虹桥校区地处长宁区虹桥风貌保护区，北临虹桥路与地铁10号线龙溪路站，周边绿意环绕、历史建筑众多，但校内场地却相对局促，唯一经改造的教学楼承载着初中三个年级500余名师生的教学与总校行政工作，室内体育设施与专业教室严重匮乏。新建综合楼成为校方的迫切需求，而这座建筑，更被寄予了表达包校教育理念的厚望。

进入21世纪后，旨在培养完整人格、促进个体全面发展的全人教育在观念上已获得全球范围的广泛认可，并通过各种形式在不同地区的教育实践中得到实施和检验。包校在此基础上，结合中国文化传统提出了“仁、义、平”（Compassion, Integrity, Balance）的核心价值观，同时将国际通行的“STEM”理科框架拓展为融入“Art”与“Sport”的“STEAMS”体系，让全人教育有了属于包校的独特表达，其核心是培养植根中国、面向世界，兼具学术能力、健全人格和社会责任的未来公民。

包校创办人包陪庆教授曾说：“我们希望包校不仅根植于中国艺术和文化，还能够在联结中西、古今以及跨学科等方面有所突破，而校园建筑更加应当体现我们的办学使命：全方位塑造人才，根植于中华文化和传统，同时还具有广阔的现代视野。”她还特别向笔者提及新西兰艺术家Hundertwasser的作品，希望新建筑能于规整的秩序中，生长出有机的活力与灵动的美感——这份期待，也成为设计的核心指引之一。

在与校方深度沟通后，我们开始围绕三个问题展开构思：

如何让建筑成为全人教育与中西融合理念的物质载体？

如何在局促的场地中创造性地挖掘空间潜力？

如何回应包校多元化的教学与使用场景？

也正是在这样的思考中，“界面建筑”的设计概念逐渐成型，成为贯穿整个设计过程的核心语言。

包校虹桥校区周边分布着虹桥国宾馆、迎宾馆、宋庆龄幼儿园、龙柏饭店、上海动物园等重要历史建筑和场所，风貌导则中的新建筑可以有一定创新，但必须与周边建筑文脉协调。

与导则相比，校内的场地条件更为苛刻，直接决定了新楼的选址与布局逻辑：校园内原入口花园、教学主楼为现状使用主体，营建期间需保证正常运营，唯一可行的新楼选址，便是东侧的250米跑道操场。经与校方商议，我们将操场缩减为教委要求的200米跑道，在操场北端为新楼空出建设场地，这一决策，成为场地制约下的唯一解。

新楼锚固于校园东北方位，与西南的教学主楼形成犄角之势，清晰界定出西北方的入口花园与东南方的新操场，一静一动的外部场域就此相得益彰。从总图视角看，新楼自然形成了四个外部界面：北、东界面朝外，需与风貌区环境建立关联；西、南界面朝内，要呼应入口花园的静谧与运动操场的活力。

而场地的局促性仍会带来新的挑战：在扣除新操场与直跑道后，新楼首层可用室内的面积只有约2400平米，即便建至24米高，也无法同时满足游泳馆、体育馆的净高要求与8000平米的整体规模需求。为此，我们决定以架空的方式拓展上部空间，让部分操场与跑道处于建筑覆盖之下，新楼与校园环境的“互嵌”关系，也由此被进一步强化。

这场与基地的对话，让我们深切意识到“界面”是处理这座新建筑与环境关系的核心——它既可以实现空间的区分，又能创造场景的粘合；既可以是建筑与外部环境的联结纽带，也可以是建筑内部不同空间的边界；更能作为抽象的院墙语言，呼应包校与中国传统文化的关联。以“界面”为核心来构建设计语言，由此成为回应场地与理念的要诀。

包校对新建综合楼的功能需求，远超出一座传统体育建筑的范畴：除了室内游泳馆、多功能篮球馆、乒乓室、屋顶球场等迫切需要的体育设施，另有美术、音乐、ICT、木工作坊、智能机器人、时装设计、摄影等多元化专业教室，以及服务于校内外教师的培训中心，还需要一个兼具报告厅功能的集合大厅。这份多元的功能清单，恰与包校STEAMS教学体系相契合，也让我们确信，这座建筑的核心价值，在于成为容纳跨学科教学、激发交流与创造的空间容器。

如何在组织空间的过程中发挥“界面”的设计潜力，正是激活这份价值的关键。结合功能需求、空间体验与结构合理性，我们将建筑分为上下两个部分，运用界面“隔”、“透”交织的设计语言，营造多层次的立体空间体验，让不同场所既相对独立，又能形成视觉与场景的互动。

建筑下部，是首层入口集合大厅与半地下25米6道游泳馆，基本符合基底扣除跑道后能容纳的最大室内面积。北侧游泳馆下沉1米，既提升了泳池空间的净高，也在更衣室上部空出一个夹层容纳乒乓室；南侧集合大厅以弧形玻璃幕墙直面操场，幕墙曲率呼应跑步弯道，最大化释放室内空间；大厅西侧为入口，东侧向下连通游泳馆，向上经观演台阶抵达夹层，更可通过连桥跨过百米跑道直达操场。

“花园—泳池—乒乓室— 架空直道、操场—架空弯道—大厅—泳池”，我们以架空结构与墙体窗洞为媒介，在东西、南北两个方向的八重界面上营造了多层次的立体空间体验。身处大厅，可同时望见操场与泳池的活力；置身泳池，能感受两侧花园的树影与阳光；驻足乒乓室，又可兼得跑道与泳池的动感。

建筑南侧的两组“V”形柱托起上部结构，打开东南、西南转角，让跑道穿堂而过，定位其间的球门与弧形幕墙，共同界定出半月形架空空间，成为师生们格外喜爱的半户外多功能场所，集合、运动、演出排练等各类校园活动在这里轮番上演。

建筑上部，由多功能体育馆与环绕西南两侧的专业教室、教师培训中心组成，这一布局让教学空间拥有西、南朝向的自然采光与校内景观。我们在双层教学带与通高体育馆之间，设计了“L”形公共空间，作为内部交通与交流的核心。

垂直交通设施布置于“L”形拐点与两端，北侧则集中布置卫生间与设备用房。同样以结构开间与隔墙开洞的方式，我们再一次于南北、东西方向的八重界面中，营造出“木工作坊—中庭—展廊—体育馆、教室/庭院—走廊—体育馆”的逐次穿透体验。

“L”形公共空间也由此成为有厚度的内部界面，通过西侧教室间的柚子树庭院、南侧木工作坊与时装教室间的阳光花房，以及体育馆与走廊之间的落地窗，打开了空间两侧的视野，让体育、教学与校园环境相互渗透，在不经意间激发师生的探索与交流欲。

上下两个部分的空间，并非彼此割裂，而是通过垂直界面实现贯通。跑道与中庭之间的弧形天窗、中庭顶部的高侧窗，让地面跑道的弯曲形态向上穿越建筑直达天空，灵动的天光也由此洒向二层中庭与架空层；多功能体育馆的大跨钢梁屋顶上，我们打造了户外篮球场，并将球场两侧屋面板翻起形成看台，同时在下方形成侧高窗，为室内体育馆引入自然天光，既减少人工照明能耗也实现了自然排烟。

整座建筑如同诸多功能盒体的组构，而对盒体间界面“隔”与“透”的组织，则为这种组构注入了有机的灵魂。在多重界面中，建筑师营造出界定与开放、穿越与渗透的多元关系，在借鉴中国传统院落建筑的层进与旷奥之法经营空间的同时，又以现代结构体系与构造方法来营建物质界面，让建筑空间成为全人教育理念的载体——在不同空间的穿越与交互中，师生的行为和感知不仅是传统课堂上的教学关系，而是一次次平等存在的相遇，让不同学科、不同场景相互碰撞，相互启发，让学习超越教室的边界。

构成空间界面的柱、墙、板等建筑构件，是理念与体验落地的物质要素。从规整的场地形状与建筑总体效能出发，我们选择模数化的正交框架作为建筑整体的结构体系，但这并不意味着空间体验的刻板与单调。游泳馆、体育馆、集合大厅等空间对净高与跨度的特殊需求，与常规教室、办公室构成差异，这些差异成为结构体系的“扰动因子”，推动着结构的局部变异，也引导着材料选择与构造设计的方向。

经过反复推演，我们确定以1.1米作为核心模数，其倍数可适配不同空间的尺度需求：2.2米包容最小门洞高度，也是体育馆屋面钢梁间距、立面开窗与格栅系统的基本模数；4.4米为小办公室面宽与二、三层层高；6.6米是庭院面宽与首层层高；8.8米为教室面宽进深与体育馆层高；15.4米是游泳馆宽度和建筑总层高；33米是体育馆和游泳馆长度；44米是建筑东西向宽度……

以此模数为基础，所有功能盒体都拥有了友好的结构对位，界面空间也获得了可变通的秩序：下部架空操场界面采用减柱支撑桁架，上部柚子庭院外界面与中庭内界面采用减梁设计，顶部木工坊、室外球场看台则运用人字梁与斜挑梁。清晰的结构秩序，界定出常规盒体与变异界面的骨架，成为整个建构系统的根基。

在界面的材质表达上，我们曾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在所有界面采用单一材质，最大化呈现“界面” 的设计概念；二是以多元材质区分场所，维护每个盒体的特殊性。在概念优先和教学体验优先之间，我们选择了后者——让每个空间都拥有属于自己的材质语言，以体验的差异化激发界面间的穿越与互动。

漫反射铝板将草坪的绿意倒映在集合大厅的天花，让室外的自然延伸至室内；大厅的墙柱包覆木纹防火板，绕柱麻绳、圆孔风口等细节，隐喻包玉刚先生的船运生涯；游泳馆的波状天花由陶铝吸音板条构成，纵贯东西的线条指向两端的树丛与光晕；体育馆上白下木的分色，让大空间的尺度变得亲切；二层中庭的全白表面，强化了天光与跑道之间的垂直通道；木工作坊、智能机器人工作室的露明混凝土结构，契合了实验教学的特质。

当视线转向建筑外部界面，材质的差异化则趋于收敛，让建筑以完整的形象融入风貌区环境。建筑下部，立面简化为青灰色水泥挂板实墙与门窗洞口，南侧面向操场的通高玻璃幕墙通透开放，游泳馆的印花玻璃窗则为室内引入柔和光线与花园景观；建筑上部，实墙立面统一为米色涂料，窗洞根据内部空间需求设置：体育馆东墙的交错侧窗实现间接采光，西南两侧教室的高低窗则可根据季节调控采光与通风。

外墙四周外挂一圈木纹铝管遮阳格栅，格栅疏密随开窗多少调整，日光将木色格栅的投影落在米色墙面上，形成富有深度的立面肌理，既与校园原主楼色彩协调，又以三维方式诠释了Hundertwasser作品中的有机格子。西立面格栅下端设置带自动喷灌的种植箱，风车茉莉沿格栅攀爬，既遮挡西晒，又形成一道绿植界面，让建筑与西侧树林自然交融。格栅旁的内凹小院中，一棵代表包校LOGO的柚子树静静生长，与绿墙上的常春藤一起，成为包校平衡包容、可持续教育理念的生动隐喻。

从2020年启动设计，到2025年落成启用，包陪庆楼的建设历程，历经了审批、疫情、施工等多重考验，设计也在各种外部变化中不断调整，而我们始终坚守着最初的设计意图，以灵活的应对实现“守”与“变”的平衡。2021年5月，国内外建筑钢材价格大幅飙升，导致项目预算严重超标，我们不得不将主体结构从钢框架改为混凝土框架，南立面钢桁架改为钢骨混凝土桁架，仅保留体育馆屋面的大跨钢梁。幸而前期确立的模数化体系，有效控制了修改幅度，让建筑的核心空间与结构逻辑未受影响。

建筑外立面格栅的材料选择，也经历了一段反复论证的过程。原设计选用胶合竹木格栅，其质感与自然的包浆效果契合设计期待，但耐久性与维护成本成为顾虑——胶合竹木在无维护条件下易褪色，而定期上漆又可能破坏爬藤植物的生长。为做出科学选择，操场旁搭建了足层高的样板间，模拟西南转角构造，同时悬挂竹木与铝格栅并种植风车茉莉，用一整年的时间，观测两种材料在结构强度、耐候性、色泽变化、表面温度及爬藤适配性上的差异。

实验结果表明，铝材的各项性能更稳定，胶合竹木无维护下褪色明显，而两种材料的表面温度与对风车茉莉的适配性并无显著差异。最终，我们与校方一致决定选用铝格栅，以更可持续的方式实现设计初衷。

建筑的营造，如同人的成长，都需要时间的沉淀，也需要面对各种未知的变化。包陪庆楼能在诸多挑战中顺利落地，且始终保持甚至不断强化原初的设计意图，离不开包校创办人的信任，更有赖于校方、设计团队与施工团队的紧密协作。新楼启用半年来，穿行于建筑的各个空间，总能看到师生们充满活力的身影，这是作为建筑师最真切的幸福，相信也是对所有建设参与者的最好回报。

包陪庆楼的设计，运用“界面”为核心设计语言，表达包校的全人教育理念，也对话场地的自然与人文特质。我们相信，这座建筑不仅能满足包校虹桥校区的使用需求，更能以潜移默化的方式，为全人教育的实践提供多元化的空间机遇，让不同学科在这里碰撞，让不同场景在这里交互，让学习成为一场跨越边界的探索。

校园建筑是教育理念的物质载体，也是学校成长的见证者。愿这座扎根于虹桥风貌区的新建筑成为一个可持续、多元集约的创新教育场所，在时光的流淌中，持续为包校的教育实践注入活力，见证“今日兴学，为明日中国；今日兴教，为未来世界” 的包校愿景，慢慢生长，生生不息。

设计图纸 ▽

完整项目信息

项目名称：包玉刚实验学校包陪庆楼

项目地点：上海市虹桥路2206号

项目功能：体育及专业教室综合楼

校园面积：20493平方米

建筑占地面积：2473平方米

建筑面积：7911.8平方米（地上6945.5平方米，地下966.3平方米）

设计/建成：2019/2025

业主：上海民办包玉刚实验学校

建筑设计：上海山水秀建筑设计顾问有限公司

设计团队：祝晓峰、庄鑫嘉、江萌、沈紫微、王均元、王伊铭、吴尚荣、李嘉骏（实习生）、胡雨佳（实习生）

合作设计院：上海友康建筑设计有限公司

室内设计顾问：上海意坊建筑设计咨询有限公司

景观设计顾问：上海物匠园林有限公司

代建单位：凯谛思建设工程咨询（上海）有限公司

施工单位：江苏百科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建筑）、上海天艺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室内）

监理单位：上海市建设工程监理咨询有限公司

结构体系：钢筋混凝土框架及桁架、局部钢梁屋面

主要材料：木纹铝合金格栅、米色真石漆保温一体板、压型条纹水泥挂板、素色混凝土保护剂、白色铝板吊顶、木纹/深灰色铝合金窗框、超白Low-E中空玻璃、青灰色预制水磨石地砖、木纹防火板、米白色石膏板吊顶、木纹陶铝吸音板、木纹墙地砖、木色/白色/蓝色泳池专用防滑砖、体育馆专用实木地板、米白色纤丝吸音板吊顶。

摄影：苏圣亮/是然建筑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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