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秋天,我受刘克成工作室邀请,为改扩建后刚刚开放的西安碑林博物馆进行摄影记录。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一次常规的建筑拍摄——拍些满足发表的照片即可。然而,当我真正走进这片场域,面对那些新旧交织的空间时,一种迟疑逐渐出现:在如此厚重的历史背景面前,摄影若只是形式记录,显然远远不够。
碑林的历史并非抽象的文化概念,而是一种真实的时间沉积。从唐代开成石经,到历代碑刻汇集,再到清代形成较为完整的空间格局,它始终嵌入西安老城肌理,与城墙、街巷、庙学体系共同构成城市记忆的一部分。
北扩工程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增加展陈面积,而是在一个高度敏感的历史场域中,重新处理新与旧、古与今的关系——让现代建筑语言与千年文化遗产共存,并形成结构性的对话。
于是,我的这次拍摄中始终围绕一个问题展开:
如何通过摄影,让古今之间的空间对话变得可见?

北扩工程首先完成的,是空间语义层面的延续与补全。


碑林旧馆的空间格局源于文庙向碑林逐渐转化的历史过程。早期碑刻依附于文庙礼制空间分布,宋以后大量石刻汇集于此,碑林逐渐形成;1959年大成殿毁于火灾后,原有礼制中心消失,殿后增建的碑刻展厅与院落结构转而成为主体。由此,旧馆延续了传统院落沿轴线层层展开的格局,路径递进、秩序清晰,却呈现出一种“有序列、无中心”的空间状态。
新馆的加入,在北侧以近似“大殿”的尺度与坐北朝南的方位建立新的轴线终点,使原本松散的院落序列重新获得聚焦。
在摄影中,我通过轴线纵向构图,将新馆置于序列终点,使其成为视觉收束点,从影像结构上强化这一“中心被重新建立”的空间语义。




从形态层面看,新馆并未以单一宏大体量出现,而是通过矩阵的方式,将体量拆分为若干单元——东西两侧形成类似九宫格的组织方式,每个小单元藏碑于楼。这种化整为零的策略,产生了“碑楼林立”的意象。
从航拍角度看,新馆形态相当醒目,屋顶群在城市肌理中形成清晰识别。但当人进入场地内部,屋檐被压低,尺度趋于克制。这种“远看醒目,近观克制”的双重状态,引导后续拍摄中不断持续的对话——宏观层面的当代介入与微观层面的尺度尊重。




如果说语义是宏观层面的抽象对话,那么路径与行为,则是身体层面的具体连接。

新馆与旧馆之间通过若干不同类型的“院”进行连接,既解决了新旧空间过渡的问题,也通过空间中日常行为组织,使得古今之间的联系获得当代表达。
在这一部分的拍摄中,我不强调体量对比,而以路径结构与人物行为作为叙事主线,通过高差、轴线与片墙的组织,使“对话”在行进中发生。

新馆与旧馆之间并非以形象对峙建立关系,而是通过若干被重新界定的“院”构成过渡体系。它们不再是传统中心式围合庭院,而以片墙与缓坡来组织U型线性空间路径,形成行走与观看的行为序列。
摄影在宏观层面采用鸟瞰与高位视角,将新馆的矩阵化秩序、旧馆的群落格局及其间分布的院落节点,置于同一结构框架之中。通过压缩透视与对称构图,使院落成为连接新旧的界面系统,而不仅仅是体量之间的空隙。其拍摄目的在于揭示三者之间的整体结构关系——院作为缓冲层,既在空间组织上重建古今之间的连续性,也体现了对新旧馆各自所需的空间场域的尊重。




当视角回落至地面层级,院落的意义转向身体经验。片墙围合出狭长或转折的路径,墙体与人物在画面中形成对照,使行走本身成为空间秩序的显影方式。
我试图记录人流的分散与交叉,在纪念性中寻找日常性;同时在局部尺度上聚焦“墙-光-路径”的关系;混凝土片墙如同当代的“碑”,模板孔洞、建筑投影和婆娑树影,则共同在片墙上刻下了属于当下的碑文。





新馆屋顶广场,是被赋予了“开放性”象征的场所。它既回应中国传统“台”的空间意象,又展现当代公共性的开放姿态。
新馆屋顶并非简单的观景平台,而是对“台”这一空间类型的行为性转译。其更新不在于形式复现,而在于空间秩序与行为机制的重构:通过连续的线性路径、压低的檐口尺度与可停驻的界面组织,将“登-行-止-观”编织为渐进式行为序列,使登临从垂直制高转化为水平展开的过程。

登:传统“登台”指向礼制高度与秩序确立,新馆以缓坡与连续界面消解垂直性,使“登”转化为可达的公共进入。摄影采用平视起点而非仰拍,削弱崇高叙事,强调身体接入空间的过程。

行:传统礼序以轴线递进,此处转化为水平展开的感知路径。双檐压低视线,引导望向旧馆。摄影将人物置于檐口与远景之间,使行走获得空间尺度的度量。

止:传统檐下承载讲学与交往,具有礼序属性,此处转译为开放的公共停驻界面。摄影突出身体姿态,倚靠、坐下、阅读成为主要行为,使“止”在古今延续中获得意义的转变。


观:传统的“观”指向登高远望,此处扩展为多重观看关系,比如观城、观碑、亦被观看。新馆退为观看装置,旧馆亦成为对景。



相较于新老之间“院”所重组的内部路径,地下空间与北广场处理的是宏观的界面问题:博物馆如何在历史场域与当代城市之间建立新的过渡机制?前者向下寻求答案,后者向外寻求答案。
地下部分并非单纯的扩容,而是一种内向型“院落”的再造。坡道、环形庭院与采光天井共同组织下沉路径,使自然光成为连接地上与地下的媒介。摄影上我多采用高位俯瞰与纵深透视构图,强化“下降”这一行为,让空间感受由开敞转为收束。



与地下的内向性相对,北广场则代表了面向城市的开放性。横向展开的立面、树阵形成与街道等高的界面关系,建筑主动退让于日常流动。摄影采用平视与中轴构图,将行人与骑行者纳入画面,使博物馆成为城市生活的背景。
广场中横卧的石碑既是标识,也是语义延续——它以低姿态回应传统立碑意象,同时作为进入展馆的转换节点。由此,公共活动与历史叙事在同一界面上叠合,古今之间的联系通过日常行为获得当代表达。



空间递进至此,古今之间的关系不再仅通过形态对应,更形成了观看机制上的几重反转。



旧馆主要将碑作为被展示、被阅读的对象,而新馆的出现,使建筑本身也进入了被观看的序列之中。换言之,旧馆观看的是碑,新馆则与旧馆彼此成为对方的展示对象。
无论是从旧馆内部望向新馆,还是在新馆内部回望旧馆,摄影都试图指向一种双向的对望关系:新馆不再只是背景,而成为空间序列中的当代主体;旧馆也不再只是展陈容器,而被重新纳入视线中心。
那张恰好拍到汉服游客与新旧馆同框的照片,尤其说明了这种关系的成立——古今对话并非抽象概念,而是在人的身体进入画面之后,才真正完成了可见化。



随着碑林整体语义的补全,观看方式也从旧馆的日常性转向新馆的仪式性。
旧馆以密集陈列、狭窄尺度和近距离接触为特征,碑与人的关系更接近“阅读”,是一种贴身、平行的观看;新馆则通过碑楼作为空间单元,将国宝级碑刻置于更独立、更受控的环境中,并以精确的光线设计、相对开敞的中心空间和更清晰的轴线秩序,强化了碑的“主体性”。因此,人与碑之间的距离被拉开,观看不再只是近距离辨认文字,而转化为一种带有敬意的凝视。
摄影在这里记录的不只是展陈方式的差异,更是碑林补全中心之后,历史对象被重新赋予的观看尊严。




观看路径的改变,无意中带来了观看思路的反转。旧馆的观看路径以地面层的水平展开为主,而新馆则在限高与文脉控制下,部分展陈空间转入地下层,使参观在平面推进的基础上,增加了垂直沉入。这种改变,一方面是对西安古城与旧馆高度秩序与城市风貌的尊重。另一方面则暗示了一种观看思路的反转。
如果从总平面来看,新馆何尝不是一块平躺的“石碑”?九宫格布局可以视作碑刻的排版控制,每一个方格均可被凿刻出新的碑文,而当中的“碑文”则是现在我们所能看见的诸多国宝级石碑。而这样平躺的“石碑”足足有三层,既深入地下,也深入历史。




回望整个拍摄过程,我逐渐意识到,这次摄影的真正难点,并不在于如何把建筑拍得“完整”或“准确”,而在于如何使那些隐藏在空间中的对话关系被看见。
当然,这种尝试仍有诸多不足。某些视角或许可以更克制,某些光线判断仍显仓促,某些空间关系尚未被充分揭示。正因如此,这次拍摄最终成为一次持续修正的过程,它不再只是一次任务式记录,而是一场边拍边学的实践。与设计团队反复讨论,查阅历史文献,重新理解碑林形成的脉络——每一次理解的推进,都迫使我重新回到现场,重新调整站位与取景。在这种往返之中,懂与不懂的边界在不断显露,也在不断被校正,我才逐渐接近一种“如懂”的状态。
因此,这组影像的叙事并非偶然安排,而是从历史出发,层层递进——语义的延续、行为的引导、观看的重组。它所呈现的,并不是形式层面的对照,而是空间关系的重构。或许,对话本身无法被完全拍摄,但当结构被清晰呈现,当观看方式被重新意识,那原本隐性的对话关系,便开始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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