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东：化整为零——对快速发展的中国当代建筑创作的思考

作者：李晓东 | 编辑：李菁琳 | 2026.01.27 14:49

编者按：《第四生态——李晓东作品》收录了清华大学教授李晓东的众多作品，包含9篇学术代表作和11个精品建筑实践案例，全面展示了李晓东的建筑实践与理论探索成果。

李晓东的建筑实践从对反思的地域主义的理论延展，到对“第四生态”理念的极尽表达，其作品基于对场地自然环境、文化基因和社会需求的深刻理解，提出了在现代建筑和城市发展中打破物理和心理界限、实现自然生态与人造环境和谐共生的前瞻性理念。他的作品通过“破界”“共生”“交融”的哲学内核完成了对既有场域的“延续、流转与超越”，在不断回溯的前进中构建建筑的身份认同。

本文为书籍的前言，由李晓东撰文，清华大学出版社授权发布，特此分享。

化整为零

对快速发展的中国当代建筑创作的思考

李晓东

这本书是我这些年学习建筑的一些心得。有理论思考也有设计实践，有思而后动的检验，有对设计作品的反思，也有我在建筑学教学中的互动和整理。得益于时间的自由，以及我自视为“甲方”的心态，我的创作状态较为松弛，常常试图打破常规。这一过程跌跌撞撞，也时有犯错。

“整”和“零”是事物的两个极端，像阴阳的概念贯穿在中国人对文化的理解之中。阴阳的互补、平衡是维系事物良性发展的保证，而“整”和“零”的互动反映了这种动态平衡的机制。中国城市的营造正在经历一场史无前例急速的“整”和“零”的互动。商业文化正在变成整个的世界。而变化之快使得每一座城市的居住者和使用者都无法再以传统的思维方式理解和定义我们的居住环境。记忆和认知的关系也伴随着这场互动时刻“挑战”着我们的神经。在网际网络普及的今天，拼贴成为了建筑设计的一种时尚和“必然”。

在过去的几年里，中国城市营造的模式已经开始改变，传统的行为模式越来越边缘化。而新的主流尚未成熟。当“九经九纬”的逻辑不再绝对，当“复制文化”的思维使我们丧失自我，城市的营造者们面临的挑战是空前的。既然传统的“整”（专家体系）和复制的“整”都不能提供答案，或许我们应该质疑“整”的问题，开放“整”的思维，输入“零”的活力，以变通的视角反思我们的建筑过程。

什么是“零”？这里的“零”代表着自下而上的相对于“整”的个体思维，也是这本书的主题。我们不妨先借鉴一下两个始自20世纪60年代的批判性理论。一个是始自20世纪60年代末的后殖民主义理论（post-colonial theory）关于中心与边缘的讨论。最早由萨伊德（E. Said），巴布哈（H. Bhabha）等从文化学的角度批判地探讨“中心”与“边缘”的构成关系。“帝国是产生中心及边缘的本源，中心之所以为中心，因为中心是想法的出产地，中心由此而设定规则。边缘之所以为边缘，因为它为获得中心的地位而‘复制’及跟随中心的想法及规则，而也因此甘愿放弃自己的声音”（李士桥，2002）。我们可以从建筑、绘画、音乐、技术、哲学等领域找到诸多这样的案例。问题在于，这种复制的过程不单局限于文化产品，最终也涉及人的个性及思想构成，因为他／她不再独立思考。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后殖民主义理论试图挑战这种“中心—边缘”的构成论。荷兰建筑师库哈斯（R. Koolhaas）把这种挑战具体地实施到了建筑设计上。他采用不起眼的材料，非常规的语法来抵抗我们所习以为常的“正确”的现代建筑语言。尽管有些刻意，库哈斯的努力无疑启发了“边缘”，也震撼了“中心”。

另一个对我们有启发意义的是后殖民主义批判理论的异母同胞——民粹主义（populism），因为它也挑战“正宗”“传统”和“中心”。继范·艾克（A. van Eyke），雅各布斯（J. Jacobes）之后，自20世纪60年代末盛行一时的民粹主义的设计思潮曾在根本上挑战了建筑行业的权威性。尽管没有多久，罗西（A. Rossi）为建筑师挽回了其专业地位，民粹主义对设计理论的冲击力今日尤在。民粹主义的设计思潮强调的是一种自发的、自下而上的思维模式，其目的是为对抗而质疑专家系统的“正确性”和“合理性”。然而这种质疑却迫使设计师们放弃先入为主的设计思路，转而更多地从“使用者”的角度关注建筑问题。21世纪的今天，世界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以下两个因素促使我们回头重新审视民粹主义的理念在今天的现实意义。其一，市场经济及伴随而来的社会的结构调整所引起的日益弱化的政治影响力，及其所带来的社会个体更大的自由度；其二，网际网络使得媒体的覆盖不仅无所不及且其传播无孔不入。

一方面，更大的个体自由度要求文化的多样性及社会整体更高的宽容度；另一方面，信息的全球化加剧了整体与个体在日常生活的交流。世界的发展变化不再被传统意义上的个别人的意愿而左右。这也是为什么传统意义上的专家系统必须改革其体系构成以及交流的方式。这里我们想借用一下贝克（Ulrich Beck）、吉登斯（Anthony Giddens）、拉氏（Scott Lash）在他们的论著《反思的现代化》（Reflexive Modernization）中提到的关于“集体性反思”（collectivere flexivity）的概念。集体性反思有别于单向的专家系统的运作在于，政策的制定和执行是在不断的对话中进行，并在一种监督制度下完成。集体性反思的制度化可以减少因时间、空间，以及社会变化的不可预测性所带来的危险。而社会整体的反思性也会使我们对责任、传统、真理的定义有更开放的诠释。也许，民粹主义在反思的社会框架下会变得更理性，而不再是单纯的情绪化的为对抗而对抗。

我们姑且称之为反思的民粹主义，它主张的是一个开放的文化，一个提倡和而不同的理念，一个情理交融的思维模式。在这种环境里，我们不再单纯地无条件接受或选择，美不再是固定化的概念。创作是一种自觉。是理想主义吗？决不是，我们的身边其实已经开始出现这种自觉。

本世纪初798艺术区在北京的出现是个具有时代意义的现象。在一个古老的国度，798艺术区所传达的信息是多方面的：我们不再对传统做简单的价值评判，开始以更客观的角度，用平和、包容的心态看待过去；我们的社会正在出现富于创意的文化层次，这一文化层次对历史既不简单地排斥，也不无条件地全盘接受；艺术家们走入的是一个过去时代的遗迹，经过的是反思、理解和创作，带出的是一个新时代的信息。它代表了一个自下而上的“反思”的文化的出现，这一文化是自省的也是自信的，更是自觉的。它也预示我们终于开始摒弃非此即彼的行为方式。

一旦我们以反思的方式思考、行动，建筑创作的方式和潜力将是无限的，因为它没有先入为主的限定，杜绝了程式化的思维，理性的框架是创作唯一的限定。不同于地域主义的设计思路，或者后现代主义的单纯的文脉设计理念，二者都更强调传统的延续性，反思的设计不是个体的，也不是有意识或刻意的。“反思”在这里也对立于简单地把设计看成纯功能意义上的产品的现代主义设计思路，它更关心“问题”，认识问题的“过程”，并批判地探求解决问题的方法。这一过程可以开拓新的设计思路，活跃建筑创作。在城市营建高速发展的今天，反思的思维显得尤其重要，因为我们的文化不仅充斥着工业化了的商业产品，本身也变成工业化了的文化产品。文化产业在全球范围内贩卖包装成套的“认同”、生活方式及建筑。文化产业的产品极富欺骗性，因为它所提供的似乎是美学理想及实现这些理想的途径，但它也在我们独立思考的权利上蒙上了层纱帐。走向反思，我们便可以拥有更广阔的文化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可以出现新的自由及更具悟性的新形式。

显然，这样一本书的作者不应该是一个单纯的建筑师，而应是一个具有鲜明个性的建筑思想者。而就我现在的状态，充其量是个勉强及格的建筑学专业的学生，但我愿意，也希望把这种对待建筑的学习态度终我一生。从这层意义上说，这本书可能提出更多的问题而没有答案。姑且把这本建筑习作当成是抛砖引玉，希望能借此，让更多的人关注我们的城市、我们的建筑，思考我们的居住环境，且对建筑问题有更广泛、更深刻的理解。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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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东，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建筑师、学者。多次获各类国际奖项：2021年获美国建筑师协会未来可持续建筑奖；2014年获首届森山国际建筑奖、美国环境设计与研究协会年度最佳设计奖；2012年获世界建筑节文化建筑大奖，被美国建筑师协会授予荣誉院士；2010年获阿卡汉建筑大奖；2008年获英国“建筑回顾”一等奖、美国“建筑实录”中国建筑奖最佳公共建筑奖；2005年获亚洲建筑师协会建筑金奖；2004年获联合国教科文文化保护创新奖；2001年获美国注册建筑师协会教师奖；2000年获英国皇家建筑师协会主席奖、优秀教师奖。主持清华大学建筑学院英文硕士课程EPMA在BAM全球评比名列第五。研究领域包括文化理论、美学、建筑历史与理论。在国内外发表学术论文近30篇，出版学术专著4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