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MA专访：从深圳自贸时代中心，到OMA 50周年的下一步

编辑：王子萱 | 审校：原源 | 2025.12.08 11:10

为高楼林立的深圳再添一座高层，当如何出新？OMA合伙人之一、香港办公室负责人克里斯·范杜恩（Chris van Duijn）给出了属于OMA的答案。

在深圳前海，有方持续记录、由OMA设计的深圳自贸时代中心正在生长——项目于2020年4月开工建设，2025年3月，位于两栋主塔楼之间的高空连廊已完成整体提升，预计于2026年夏天竣工。

借由这一进行中的项目，有方采访了主创Chris，从项目本身谈及OMA的日常与未来，从深圳放眼中国与国际。“OMA今年50岁了，而我也是”，以下有方专访，跟随与OMA同步而行的Chris的视角，走近50周年的OMA与其展望。

△ 受访：克里斯·范杜恩 ©有方

采访时间：2025年7月

角色

“我像是一名‘乐队的指挥’，

而团队有许多优秀的‘演奏者’。”

有方对于OMA目前在建的深圳自贸时代中心项目，能否回顾一下项目历程？你和团队内部的工作方式是怎样的？

克里斯·范杜恩 OMA此类中国的项目，通常都是由香港办公室负责。深圳自贸时代中心这个项目始于2017年的竞赛，当时我们组建了一个包含不同资历建筑师的小团队，我作为负责人，会通过线上线下的会议和大家保持紧密交流。在此类竞赛项目中，每天都保持一定频率的沟通、跟进十分必要。

OMA的人员结构是相对开放、扁平化的，团队内部的合作方式是动态、迭代的——设计思路可能由实习生提出，再由项目负责人把这些想法组织起来；也可能直接由我提出并筛选。说到底，我想我像是一名“乐队的指挥”，而团队里有着许多优秀的“演奏者”。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而我会在需要的时候把握整体前进的方向。

△ 9月施工现场：项目外观 ©有方

有方这个项目目前进度如何，一切都还顺利吗？

克里斯·范杜恩 目前为止都还算顺利。竞赛之后的这些年，各个方面都发生了许多变化，我们也不断作出回应。好在现阶段已经相对成熟，应该不会再有一些大的变动。但我们仍在努力解决最后的问题，去实现一些比最初的设计更深入的新想法，例如增强公众的可达性。可以说，这个项目或许没有真正“最终、完美”的版本，我们总是能发现让它变得更好的地方。

△ 9月施工现场：项目外观 ©有方

多维深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高层建筑是‘反城市’的。”

有方项目位于深圳前海，OMA如何看待和理解这一区域之于本项目的意义？

克里斯·范杜恩 深圳前海是中国最“多维”的城市片区之一。一方面，它是一个具备连通性的智慧城市体系，有着高度的科技水平；另一方面，这里又拥有大量绿地、户外空间，以及完整的滨水区域等。因此前海既融合了科技属性，同时也为人们提供了可以暂时逃离城市的空间；既有强度与张力，又保持着一定的开放性。我认为这也是推动前海发展的关键所在。前海是一个功能复合的区域，各类活动都能在这里实现。

交通也是很关键的一点，尤其是在这种TOD项目中。项目正好位于前海妈湾核心区，又处在两条主要道路的交汇点上，因而在这样的中心位置打造一个地标项目，是具有重要意义的。

△ 9月施工现场：项目位于道路交汇处 ©有方

有方我们都知道，在高楼林立的深圳并不缺少高层建筑。那OMA对于高层建筑这一项目类型有何自己的理解？

克里斯·范杜恩 深圳可以被称为是“高层建筑之都”。我们曾做过统计，发现世界上没有哪座城市拥有比深圳更多的两百米以上的高楼。或许世界上并不缺乏高楼林立的城市，但深圳作为一座极具当代性的城市，与它们的不同之处在于：深圳更像是“以高楼塑城”，而不是慢慢“在城中添楼”。深圳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个实验室、试验场，让我们探索：高层建筑究竟如何塑造一座城市？

建造一栋高楼本身并不复杂，但要用高楼去构建和塑造一座城市，则是完全不同的挑战。高层建筑这一类型通常是高效的，还能构成城市天际线的一部分；但在低层、街道层面，许多高层建筑几乎无法为城市活力做出贡献，也很难营造出一种场所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高层建筑是“反城市”的。

△ 深圳是“高层建筑之都” 供图：OMA

△ 深圳自贸时代中心效果图供图：OMA

这也并非是一个新鲜的议题，我们过去在不同场地背景下也做过不少高层项目。这些项目的其中一个关键问题就是：如何通过设计，使其能够与所在的城市环境、地方特质建立强力的联系？这种联系可以体现在不同层面。

这个项目亦是如此。深圳的高楼创造了美丽的天际线，在创新性方面也非常出色。我们目标是让这座新增的建筑，为深圳已有的“高楼集合”再增添一些新意，且必须与前海的特质紧密相关，这是基本的出发点。

△ 深圳自贸时代中心与天际线效果图供图：OMA

△ 深圳自贸时代中心效果图供图：OMA

△ 深圳自贸时代中心分析图供图：OMA

微缩城市

“理想的城市，

应该让人拥有选择的自由。”

有方你提到“增添一些新意”，可以具体说说这一点是如何体现在本项目中的吗？

克里斯·范杜恩 我们希望这栋建筑能够为城市增添一些新意，同时也希望它成为城市的一种表达方式。那种典型的塔楼类型虽然高效且普适，但若作为前海中心，则缺乏强度与张力。

这里有一条重要的轴线，从南山一直延伸到前海的滨水区。我们觉得需要去强化这种轴线关系，让建筑成为城市天际线的一部分。如果项目的三个地块上只是三座各自独立、被街道隔开的建筑，它们之间的互动非常有限，无法形成我们想要的强度。所以我们希望把三个地块视作一个整体，并在整个南山到前海的高楼轴线上创造一处“强度高点”。至少在体验上，人们应该感受到它是一体化的设计。

同时，我们也希望把多元的功能以一种流动、顺畅的方式整合起来，使人们都能够穿行于建筑之间，去到不同的楼层，体验不同的功能。

△ 9月施工现场：三座塔楼 ©有方

我们把这个项目称为一座“微缩城市”。我们希望营造一种城市核心区的密度、强度和紧凑感，有时这并不是一件坏事。理想的城市应该让人拥有选择的自由，允许人们“自由切换”，而不是总停留在一种“中间状态”——既不够城市化，也不够自然、开敞。当你需要时，你可以体验到到高密度、高强度的城市带来的便利；当你想放松时，也能拥有令人愉快、轻松的环境。因此，“为城市增添紧凑性”是这个设计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 9月施工现场：项目与周边环境 ©有方

有方这样一个紧凑、多功能的“微缩城市”是如何生成的？又起到了什么样的空间效果？

克里斯·范杜恩 为了营造我们想要的强度与紧凑性，我们选择用一些非常纤细的线性体量来组合成塔楼，让项目看起来像一片多座高楼压缩在一起的小城市。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够把三个地块合并在一起。

在从南山到前海方向的塔楼轴线上，项目正好在中心位置形成刚刚提到的“强度高点”，强调了妈湾中心高层建筑带的延续性；而在与之垂直的方向，人们看到的是一系列非常狭窄的立面。这些立面略有差异，就像多栋塔楼、多种立面被挤压在一起。当你从这个方向穿行时，会感觉自己像是跨过了一段城市的切片，而不仅仅是路过一栋建筑。这种多样立面处理同时也暗示了建筑内部的多样性，展现出其丰富的活动、功能与使用群体。

△ 9月施工现场：“狭窄”的立面 ©有方

这些扁长体量的组合还让平面的多样性成为可能。每一层平面都由若干条狭长带状体量的截面组合而成。顶部窄、底部宽。不同高度的楼层其平面形状不同：商业零售等需要较大面积的功能，可使用更宽阔的平面空间；办公部分通常是由4至6个单元组成；而酒店与住宅部分，则使用最狭窄的体量。通过这种系统，我们能够自然地生成一系列适应不同功能业态的平面组合。

△ 深圳自贸时代中心平面分析图供图：OMA

有方在这一系列扁长体块中间，横向的高空连廊是一个非常鲜明的设计语言。这样设计的理由是什么？

克里斯·范杜恩 这个连廊当然首先是物理层面的连接，把两座更高的塔楼联系在一起。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希望当人们路过时，会产生一种“我想进去、我想上去”的想法。因此我们把高空连廊打造为整个项目中最具公共性的部分。连廊中设有酒店大堂、文化与灵活空间；两座塔楼之间的部分还设置了一个空中平台——既是观景台，又结合了餐厅功能。

在我们的理解里，城市不应只存在于建筑物之间，在建筑内部也应该延续。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希望把人们吸引进来，营造一种联结的氛围。

△ 9月施工现场：高空连廊 ©有方

最初的设计中除了顶部的这座连廊，我们在较低的裙楼区域还规划了另外四座桥，用来连接到其他外部地块。当然，这不是我们能够完全掌控的，或许它仍然是一种未来的可能性。但在本项目较低的楼层上，我们连接了内部的三个地块。因此，这种连接性既存在于项目的低层，也存在于高层。它体现了一种理念：让人们在建筑中感受到欢迎，并让建筑成为城市的一部分，而非与街道层面上的活动隔绝。

△ 9月施工现场：低层连接 ©有方

OMA在中国

“中国的业主身上，

有一种不断向上的态度。”

有方我们注意到，OMA近期在中国的杭州、厦门等地，还有一些正在进行中或刚刚完成的项目。通过这些项目，OMA希望为中国的建设环境增添些什么？

克里斯·范杜恩 我们一直对不同的城市、地方和文化保持着好奇心。从北京CCTV总部大楼项目开始，我们与中国的来往大约已有25年了。从那以后，我们在中国不同的城市参与了不同尺度的项目。作为一家国际事务所，我们始终努力去理解一个地方的特质、城市的环境、业主和客户的诉求，并尝试在国际化与本土性之间搭起桥梁。

我们不是中国本土的建筑团队，不想去复制过去已经存在的事物，但我们对历史保持敏感，同时也努力带来新的理念。创新是推动我们向前的核心动力。我认为这一点也很好地契合了中国的发展理念：在中国，创新二字往往被“大写”强调。而这种对“下一步”的探索，正好与我们的追求高度一致。

△ 厦门九牧创新中心摄影：陈颢供图：OMA

△ 厦门九牧创新中心分析图 ©OMA

有方在中国的实践与OMA过去在世界其他地区的实践相比，有什么不同吗？

克里斯·范杜恩 其实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在中国与在欧洲或美国工作当然有所不同；但同时，中国的每一位业主之间也可能各有差异。我觉得在中国工作的吸引力在于，那种想要做得比上一代人、上一个项目更新、更好的动力。这是一种不断向上的态度。那种积极性、那种对未知领域的探索精神，在很多中国业主身上都能强烈感受到。

刚刚你提到的厦门九牧创新中心、杭州光棱项目，都体现了这种精神。业主们往往把这些具体的项目看作是一次推动企业自身转型的机会，去尝试公司之前没有做过的项目类型。或者说，他们有着把一个区域性公司转型为一个全球化公司的雄心。

△ 杭州光棱摄影：夏至供图：OMA

△ 杭州光棱分析图供图：OMA

50岁的OMA

“我们的征程还远未结束，

实际上才刚刚起步。”

有方 OMA香港办公室日常的工作状态是什么样的？在项目类型上，OMA会有选择的倾向吗？

克里斯·范杜恩 OMA并没有所谓的“总部”，不同办公室更像是不同的“设计中心”。我们不认为在欧洲的一个总部能完成针对世界各地不同情境的设计。因此，在香港设立办公室至关重要。这里地理的接近、时区的匹配、对文化的理解，以及对气候的认知等因素，都能让我们对所做的项目有更深入的把握。

OMA共有约300名员工，来自50多个国家。多元性在每个办公室中都有体现。这种“一只脚在本地文化之内，同时保持另一只脚在之外”的状态非常重要，它让我们保持一种开放的视角。这正是我们在香港办公室的工作状态，也与鹿特丹和纽约保持一致。

△ OMA香港办公室

摄影：Harold de Puymorin，供图：OMA

另外，在中国工作的一个重要机遇在于，有更多机会参与到大尺度的项目中，例如总体规划、超高层塔楼、大规模城市更新等。对于这些大型项目，我们当然很感兴趣，但同时也会关注小项目，始终努力保持一种平衡。例如，我们在韩国设计过一个公共厕所，只有100平方米，但这是最“公共”的一种建筑类型；我们也在香港做公共空间设计，这类项目甚至没有建筑本身，只有景观与开放空间。因此，我们尝试覆盖从大到小的各类项目，还包括活动设计、时尚秀与展览。

△ OMA香港办公室

摄影：Harold de Puymorin，供图：OMA

我们也非常重视研究工作。除OMA外，AMO也活跃在各个办公室中。AMO像是公司里的一个“品牌分支”，它并不是一个独立的办公室，而是包含于OMA之内。AMO主要负责一些非实体项目，更多关乎内容、研究、展览和出版。这类AMO项目也是我们在香港工作的一部分。

总体而言，不同办公室虽然在项目类型侧重上有所不同，但在团队组织和项目协作方式上是一致的：以一种扁平化的方式组织合作。同时我们坚信，建筑师的训练不应局限于建筑本身，而是要向外延展：能走向城市规划、大尺度的项目、能源项目，也能深入到室内、家具、活动设计甚至时尚秀等小尺度的项目中。

△ 法国波尔多西蒙娜韦伊大桥供图：OMA

△ 2025年秋冬Miu Miu秀场供图：AMO/OMA

△ OMA《图式》展览的模型

摄影：Frans Parthesius，供图：AMO/OMA

有方 OMA今年已经成立50周年了，对此你有什么感想？

克里斯·范杜恩 我今年也年满50岁了，所以这算是一个双重的纪念吧。不过，我想我们其实才刚刚开始。回想25年前，我在OMA还是一名相对年轻的设计师。那时候公司还是一家中等规模的事务所，学术研究很多，但真正落地的项目并不多。如今25年过去，我们已经在世界各地建立了多个办公室，并在各大洲开展项目。但我依然觉得我们还有巨大的潜力去进一步成长，去完成更多有趣的项目。可以说，我们的征程还远未结束，实际上才刚刚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