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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 | 李保峰:到现场去才能看见更多的真实

编辑:李菁琳;视频:陈嘉滢(实习生)、赵筱雅;校对:林楚杰 | 2018-05-09 10:51 | 分享  
4月23日,华中科技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博导李保峰在有方空间502举行了“超越几何:西扎与葡萄牙当代建筑”第5期考察行前讲座。从“读书与行路”“图片的误会”两个话题出发,李保峰生动地阐述了旅行对于建筑学的重要意义。

 

读书与行路

 

读书与行路,在建筑学里是一个永恒的主题。

 

贝聿铭说:“我向大家推荐一样东西,这就是旅行。我在旅行中获得的知识,远比在学校中所得要多。”

伦佐·皮亚诺说:“看杂志......知道的多,理解的少。”

施罗德说:“不要读死书,要独立思考,要多旅行。”

 

施罗德曾给我开过一个旅行的单子,那时候东德、西德还没有统一,我用两个月左右的时间,跑了十二个国家,几十个城市。我是研究生毕业后才出国的,考研的那些题目倒背如流,很多著名的建筑都可以背下来,平面图、剖面图、立面图、尺寸、历史故事,什么都知道。可是真的看到建筑以后,我觉得那些东西是我在书本里没学到的,老师也教不了我的,是只有身在现场才能体会到的,所以我收获特别大。

 

特别是汉斯·夏隆的建筑。汉斯·夏隆的建筑那么复杂,在图上看着没什么,一堆莫名其妙的造型。但是到了现场以后,太感动人了。后来我发现,汉斯·夏隆是我们的建筑史上被弱化了的建筑师,他其实非常非常有成就。他的建筑不到现场看,我们是无法理解的。

 

读书不能代替行路,行路对建筑师和设计师来说太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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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的误会

 

“能指”与“所指”

 

图片其实很容易造成误会。

 

在符号学上我们说“能指”和“所指”,“所指”就是那个物体,那个东西,那个建筑;“能指”是一堆事,比如说最早是用语言去描述建筑;后来有了文字,就用文字去描述建筑;再后来有了图片,摄影术出来了;再后来又有了视频,越来越复杂......这些就是“能指”。“能指”其实是无法完全代替“所指”的。

 

我最近在读的一本书叫《娱乐至死》,看似挺好玩的一本书,其实讲了挺深刻的一件事情:当下我们是视觉中心主义。视觉实际上是图片、视频等,更早是文字,再早是语言,但这些都不是“所指”本身,它只是代它,所以是“能指”。那么声音、味道、触感、氛围等,其实是不能够用视觉去描述的,所以还是要到现场才能看到更多更真实的表达。

 

阿尔多·罗西讲过一句话:“摄影使建筑像布景一样呈现于人们面前,它使时间停止,使建筑孤立,脱离于自然社会的物质交融。摄影师运用许多技术加工美化照片。”所以他说看照片时不要太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们现在有个词叫“zoomscape”,“zoomscape”就是镜头景观,就是你看到的东西其实未必是真实。

 

西扎的建筑我觉得没法用语言描述。我在给我学生讲课的时候也挺痛苦的,备课的时候觉得这几张照片完全不足以表达我当时的感受,那我的学生能有什么收获呢?西扎的建筑,那么复杂的形态,跟地形那么巧妙的结合,如果不去现场,光看照片真是没法理解。

 

我还找到一些特别好玩的照片,发现大师其实都是会改照片的。我们都知道,出了摄影术之后,大家不用辛辛苦苦坐船跨越大洲,比如那时候从美国到欧洲要坐三个月的船,去看古典建筑。

 

有了摄影之后,建筑照片马上就可以在美国印刷出来,所以欧洲知道美国有个赖特,美国知道了欧洲有那几个大师,建筑变得可以传播了。但摄影这件事不一定真实地表达了建筑,有时候摄影的角度还不太对,所以很多大师在改。比如柯布做的拉罗歇别墅,照片拍好之后他觉得这个弧形的墙弧度不够明显,他用铅笔去改,这素描的线条都看到了。改好后又重新拍,然后再拿出来。其实这已经失去建筑学“所指”的意义了,他在改一个“能指”,就离开建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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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罗歇别墅

 

阿尔托的这个建筑也是一样。其实这个地方没有这棵树,但是要拍照片不好看,所以要有个家伙拿个梯子躲在后边举个树,其实我们看到的这张成品照片是看不到这个人的,但看得到树,说这个建筑真有层次感,在两个体量之间有个树出来了。其实在玩技巧,在“能指”里面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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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这两张照片,一个是我拍的流水别墅,一个是赖特这张最有名的流水别墅照片,我认为它可能是建筑史上第一张建筑的“征婚照”。就是找一个专业摄影师,找一个最好的角度,拍出一个最佳的角度,然后用印刷的方式向全世界传播。我找不到这个角度,再往下走就要到水里去了,后来我读了一本书《流水别墅传》,里面讲到摄影师穿着高及腰部的钓鱼靴,淌入冰冷的熊奔溪深处,为老赖特拍下此经典照片。这个角度就是老赖特当时画的,他画的角度就是在水里看过去的,是人看不着的,但是这个角度实在是漂亮,宣传一定是用这张照片。这张照片拍出来后,在《女士家居》《生活》《时代》等主流报纸上刊登出来,赖特一下子声名远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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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别墅

 

柯布的拉图雷特修道院,非常有名的一个建筑,我们都看过照片。到了现场后,我发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东西,立面上的细线条不光是虚实比例的问题,他考虑到的是人的视线的问题,一米七几的一个人,大概就是这个高度,正好可以从这个缝里看出去。所以它是人跟尺度的关系,我们仅仅看照片,怎么会看出这样一个很精妙的想法呢?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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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图雷特修道院

 

我看过巴拉甘自宅的照片,觉得很感慨,墨西哥这个热得一塌糊涂的地方,墙薄薄的,他怎么会做出这么深的一个凹洞来,怎么做出来这么强的体量感?到现场一看,原来是墙这里鼓出去一块,制造出了体量感,其实没有那么厚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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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拉甘自宅

 

扎哈·哈迪德做的罗马二十一世纪美术馆,入口有一个角度的小景观特别有意思。地面这个弧形从零开始,慢慢升高,到另一边又慢慢降下来。为什么会这样做?我看过图纸,很熟悉它的交通动线,但是没看到这个东西。到了现场看到了,明白了,这是基于美术馆周边或安静、或嘈杂的城市环境来设计的。弧形设计貌似是扎哈的手法,但其实她是在解决环境问题,把噪音挡到外面去。这是我在现场拍的照片,体会特别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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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国立二十一世纪美术馆

 

尺度

 

另外一点就是尺度。建筑师会背很多数字,但这些数字意义何在?这些数字只有到现场以后才能知道,比如说红场是130米x370米,圣马可广场大概是40米x80米,......把同一个建筑放到不同尺度下比较,就发现尺度的差别了。这点对设计来说特别重要。我觉得把自己的生活经验跟抽象的数字结合起来特别重要,可以作为一种尺度感觉的参照物。我们在做武汉的项目时,先把武汉的地块底图打印出来,同时把慕尼黑的也打印出来,因为我在慕尼黑住过几年所以很熟悉,多高的建筑能够形成什么样的空间感觉之类的。我们把慕尼黑和武汉的地图按同一比例打印出来后,发现武汉这样一个大街区就将近一公里,这个大马路也是一公里,由此我们会找到很多共同的语言,比如说这个尺度合不合适,我们有这样的经验,看看图一比较就知道了。所以,我觉得在现场的体验能把这些外部大空间的尺度变成我们的直觉,把抽象的柱子变成直觉特别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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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比如南京的中山陵,它强调的纪念性其实是通过微妙的台阶尺度来实现的。

 

复杂的空间、建筑与场地的关系,非图纸、照片足以表达。实地体验方可感觉到其精妙所在。看照片:意料之外,现场看:情理之中!

 

西扎的建筑尤其如此。我看西扎的波尔图建筑学院,觉得好有收获。当时我看了同济王方戟老师的文章后,特别有同感。因为我们对受到的训练以及这套操作方案都很熟悉,怎样旋转,空间怎样连接,一看西扎的平面傻了,怎么这样做呢;到现场一看,却觉得怎么这么动人呢?再看周边的马路、树木与场地的关系,明白了他其实不是在瞎掰,是根据场所做出来的。所以情理之中的东西不到现场是找不着的。

 

建筑师与建筑史学家

 

最后一点,建筑师和建筑史学家其实是不一样的。建筑史学家的任务是通过他的工作尽可能地接近真实。什么叫真实呢?比如说一个建筑师可能已经去世了,可能已经很老了,可能你见不着他了,他的作品到底是怎么来的,要接近真实,就要读他的书,要跟他讨论,钻到他的肚子里面去,彻底搞清楚这个房子是怎么被设计成这样的。但是我觉得对于建筑师来说不是这样,我们获得的收获比真实可能更重要。可能他不是这么想的但这么做了,但是我觉得很好很有收获,那么我在将来的工作中就可以用了。所以,是不是真实,对建筑史学家来说很重要,对建筑师来说不重要。

 

为什么讲这件事呢?原因是我不太愿意在讲每个建筑之前,把房子分析得透透的,让大家跟着我的分析去看房子。而应该是我们与建筑保持一点陌生感,去现场理解它、体验它,体验完之后我们会有什么收获,我们再交流。我觉得建筑师应该是这个态度。

 

说到这里,给大家推荐一本书,叫作《词语与建筑物》,封面照片是密斯正在跟一个家伙讲话,举着拳头:“别说了,干活去!”建筑师不是说的,不是写的,把房子做出来才重要。这本书里面说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到底我们应该怎样评价一个建筑,就是凭文字去评价吗?凭照片去评价吗?还是看建筑本身?那么,我们的理解跟原创者不一样又怎样,我们还是有收获,有收获就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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