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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宝珍:造园与生活,体贴处理人与物的关系 | 有方专访

采访、编辑:原源 | 2018-05-22 13:00 | 分享  
王宝珍,北京大学建筑设计及其理论硕士、师从董豫赣教授,郑州大学建筑学院教师,因园工坊主持建筑师,近年建成的造园之作包括容园、椭园、虎房\竹可轩,引起了业界广泛的关注和评议。4月22日,王宝珍于有方带来第九期有方论园“与造园相关的两个闲话”,并于讲座前后答有方专访。本篇为专访视频及全文。

有方 在此前的采访中您曾说,“中国园林是中国阴阳哲学在营造方面的具体物化”,而阴阳哲学是影响您设计的重要文脉。可否扼要谈谈您对中国阴阳哲学的理解?您会如何向一个完全不了解这一理路的人,解释这个体系?

 

王宝珍 其实这个还是我的老师董豫赣先生传授给我的,让我受到很大启发,而后在自己实践的过程中间,逐步加深体会,有一些心得。实际上,我们用的“阴阳”两个字,听起来似乎比较老生常谈,可我经常沉浸于细参其深意,这样更加有助于我们处理设计中相互交织的关系。比如说我们一个园子在谋篇布局的时候我们肯定要涉及到房子跟“空”的这个地儿——庭、院、园——的关系。

 

这一对关系,大多数人在做规划的时候都会面对,但是你如果不把这个概念提出来,那我们就不可能把这对关系做得更加精微、微妙。董老师把这个关系提出来了,作为董老师的弟子,我希望将它进一步发展。我们同时在做规划,有房子,有庭院;如果我们把阴阳这个概念提出来,其实它们之间像谈恋爱一样,这个房子跟这个景致是什么关系,这个窗户跟这个景致是什么关系,它有一个什么样的姿态,我会回应它以什么样的姿态;景致是什么样的景致,我将为其设计一个什么样的窗户......这之间会建立关系。这对关系在做的时候,是相互之间能够有一个体贴的关系,这个“体贴”,我们下午讲座也会更多地涉猎。

 

上面谈的是大的布局。从大的布局再到小的细节方面,也会出现很多这种关系。比如说我们某一块的水跟岸的关系,它们之间也会像两个人的一种交谈。在做设计的过程中,如果我们带着这样一种理解去处理关系,就不会像我们平时只谈到“哦,房子跟环境的关系”,就结束了,再也不去追问之间的关系如何巧妙、如何精妙。房子与环境,不是1+1=2的问题,而是一生二、二生三的问题。“阴阳”的意义在于,它会把内涵更加地往深处去挖掘,我觉得它给我的启发在于此。

 

 01容园1

02容园2

王宝珍造园之作:容园 ©王宝珍

 

有方 在当代高速城市化、土地产权公有等现实条件里,在保有传统园林的文脉、气质的前提下,园林建造的具体形式,是否会产生变化?

 

王宝珍 每个时代,我们继承的是一种智慧,它的思考方式会启发我们去做一些事。但并不见得继承的就是一招一式。在这种程度之上,我有的时候认为,密斯拿角钢做十字钢、然后做柱子。跟我们唐代的白居易用原木盖房子,是可以在一起讨论的。因为白居易、王维在面对大自然、搭建房子的时候,他们如果去找一些非常直的(木头),找很多木匠去加工,那反而就不是那么方便。如果你现在在装修的时候,为了一种格调去找一根原木,这是另外一个事。像白居易和王维当时盖园子,他们就是就近取材,这个是很率真的;而对密斯来说,他面前是工业革命之后的成果,那些钢太容易得到了,对他来说就是信手拿来的材料。白居易和密斯同是拿来一种材料,用智慧把它盖起来,那我觉得两者之间反而让我看到他们非常接近的一面——他们不是说我为了这个事、我在那盖房子,还得找个笔直的树、雕刻它,他们没有。

 

我们现在处在工业革命之后,就是这么多的钢材,而且盖的还快。那我的任务就是怎么把这些材料用好,用得能够感动人。我是会把他们放到一起来看的。

 


有方 那在您今后的实践里, 最希望尝试哪些材料类型?

 

王宝珍 我一般会关注自己身边就存在的、天天都用的材料。前些年我可能关注砖,这些年我发现砖头盖房子并不便宜。比如说08的时候,那时一个大工才100块,小工可能50到75都有,而这些年呢,大工都能涨到三四百。近年我可能关注混凝土也会多一点,因为它最常用、大家都在用;把最常用的东西拿来,看看自己能不能用出来一些新的、有意思的地方。一般我不太关注跟我生活隔得比较远的,或者我不熟悉的材料。

 

你用单一的一种材料,或用多种材料,都不能说明你设计很厉害、说你的设计很好。关键是你把多种材料怎么用,才能把它用好?单一的材料怎么用,才会让它感人?而不是说我用的材料比你多一种,我就比你牛,不是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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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园材质 ©王宝珍

 

有方 似容园、椭园那样“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庭园诗意”,和今日大部分中国城市居民的生活环境,似乎会有些“隔”?园林和中国阴阳之道的智慧,可以怎样介入我们在商品房、城中村里的日常生活?

 

王宝珍 这个问题很好,也很现实。我们如果能运用园林的思维方式,或者有思维的这种意识,我们在家里面大到空间上的布局,比如厨房、卫生间跟你的主体空间之间的关系是怎么样的,就可以参考、借鉴。当然在西方,类似的思考有路易斯·康说的“小空间支撑大空间之类的”,还有很多服务空间。园林的思维方式能够帮助我们理解,你的大一点的空间跟那小一点的空间希望出现什么样的关系;哪一块想要它亮一点、拥有更多的采光;如果不能兼顾的时候,需要把哪一块放暗,才会对你想要的那一块亮有好处......这些都是园林智慧在当代家居的空间布局、光线设计、物品摆放等层面,可以有的影响。

 

此外,每个家里总是要摆放植物的。如果你在住宅楼里希望让它长好,摆放到哪?它对你的空间又能发挥什么效用?这些是我们可以借园林思维考虑的。住宅楼里摆放植物后想要它长好,得有阳光,而光跟空间、跟植物都会建立一种关系。不是我们拿一盆景搁在那它就好了,也不是在家里摆得越多越好。我认为园林的思维方式,可以帮助我们去料理自己的居住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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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 ©王宝珍

 

有方 诸如对人居环境的改善,您怎么看待“建筑师的社会责任”这个话题?

 

王宝珍 先把自己的专业能力提高,才能谈得上责任。如果专业能力不提高,谈的责任越多,破坏力越大。把自己的专业能力做好,踏踏实实做事,你就是对社会有贡献的。如果你自己的专业能力不能精进,用社会责任来掩饰这块,其实还是会挺麻烦。像我们建筑师,你就是一个工匠,工匠要谈论对社会的责任,不把做的东西做好,怎么谈下面那个责任?你的本质工作是把事情做好。

 

另一方面,建筑学本身和社会责任之间,不是截然对立、非此即彼的关系。谁要是能把这两件事完全分开,我还真佩服他(笑)。它们之间不是必须对立的。

 

 

有方 下面几个问题,与董豫赣老师为您《造园实录》所作序言《我看见王宝珍不顾一切的热情》一文有关,文章实在动人。可否先谈谈您师从董豫赣老师的求学感受?

 

王宝珍 谈到董老师,我有太大的感受。当年读书的时候,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人间的一大快事。因为我觉得现在的学校教育,缺少的就是我们传统的师徒式教育;但是可能也没办法,因为你要面对这么多人,它作为面对整个社会的一种专业普及,是非常有意义的。但是如果是想在专业上精进,我觉得需要有师徒式教育来做补充。

 

回想当年学习和做设计,董老师真是手把手地教我们。每一个设计好在哪、不好在哪,清清楚楚。我记得我第一次写文章的时候,董老师一句话一句话地帮我改,一句话一句话用红笔改,包括标点符号。这对一个学生来说,是人生的一大幸事,这是没有办法用语言讲的。

 

董老师对我们非常严厉,这种严厉就跟父母一样,就像对孩子,把他心里面知道的恨不得都跟你讲——这种“严厉”我觉得特别的享受。真的很美妙。每一次我拿着自己的设计见董老师,董老师把我批一顿,每一次。可能下个设计还是做得不怎么样,再下个设计还是不怎么样,但是你脑子里面会有这根弦儿提醒着自己。董老师的眼睛是非常毒的,每个设计出现的问题一下就看出来了,你也不用讲那么多。当他跟你讲了之后,你要不就是自己没意识到,要不就是意识到了一时也没能力改;然而这个问题只要提出来,对于一个学生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你下个设计可能还做不好,但这个问题会在你脑子里一直存着,老想着它,总有一天会进步的,否则这个问题就不会暴露出来。那对我们做设计的人来说,其实每当看到一次设计比上次设计有进步,心里面还是很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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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园实录》董豫赣所作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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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园实录》 ©有方

 

有方 在董老师的序言里,几次提及您跟甲方相处中的小故事,很动人;在跟甲方的相处里,有什么可以分享的经验吗?

 

王宝珍 我觉得就是以诚待人,这是我自己的一个标准。然后就是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跟甲方说,只要这个事是讲的有利于这个项目的。甲方有可能最开始也不一定理解,但是做建筑师呢,还是要有点耐心。另外我需要强调一下,我的授业恩师董老师,他可能看起来非常严肃,但实际上内心是非常柔软的。我觉得特别幸运,能够成为他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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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宝珍于有方 ©有方

 

有方 您此前的访谈里曾多次提及“把持理想”,“理想”具体所指为何?

 

王宝珍 在谈“理想”的时候,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可能因为我自己是专业建筑师,平时的生活也比较简单,快乐就是做做设计,生活跟专业也就分不开了。所以我觉得对我来说,理想就是把每个设计踏踏实实认认真真地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至少自己还挺开心的。

 

采访|原源

视频剪辑 | 赵筱雅、陈嘉滢(实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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