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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卫东:上气不接下气的中国建筑

作者: 马卫东 | 编辑: 张远博 | 2014-09-03 17:36 | 分享  

本文原载于《新观察》第10辑:“当代建筑:媒体人的视点”笔谈。《新观察》是由史建主持的建筑评论栏目,每一辑邀请3-5位专家针对某一主题发表看法,刊载于《城市 空间 设计》杂志。

本文以“上气不接下气”为题,概括中国建筑的状态。在文章中,作者马卫东认为,改革开放过去了三十年,“可至今我们的建筑师好像还没有世代的交替,自然没有家谱可寻,也没有脉络可依。我们个个都想成为英雄,实际上个个都是孤魂野鬼,没有集体的归属感,成为不了一股集体的力量,也构不成中国建筑的全貌,有的只是支离破碎的断片。”

他认为“品质观念和意识,是当代建筑师需要认真去想和做的事情。”“我不认为解决功能层面的作品要比解决精神层面的作品低一个档次。其实,现在的中国建筑,只是需要每位建筑师能够认真地、很有品质地完成建筑的角角落落。长时间的坚持下来,便能够对建筑形成自己的见解和观点,甚至也会有自己的一套‘理论’。”

以下为原文。

 

  ▲王澍建筑作品:宁波美术馆

 

百花齐放

史建先生来电,希望我能以媒体从业者的身份写一篇有关中国建筑的文章。边开车边讲电话,其实也没太搞清楚内容,便爽快地答应了。

中国建筑其实也是我一直关注的内容,从2004年回国后开始做原版《a+u》的中文翻译版,到2007年开始在每期《a+u》中文版的后半部分中加入我们独立采编的有关中国建筑师和建筑作品的专辑,中国专辑共做了8辑,每辑大约80页左右,选取的都是当时在国内一定程度上有不错作品的建筑师或事务所。然而做了几期后发现,能够以这种方式出专辑的建筑师或事务所其实在数量上还是不多,在选编的过程中为确定人选和作品还是费了很多周折。在编辑中既兴奋于其间出现的星星点点的人和作品,又苦恼于这些人和作品不能够连成一片,以构成足够的量。思量之下便想换种方式,取消专辑,重新思考杂志的结构,以适应这种中国建筑的现状。之后,便结束了《a+u》中文版的翻译出版工作,希望有个新的纪录方式,即以全新的内容构成重新做一本的建筑专业杂志,专门报道在中国出现的建筑作品和建筑师。

正因为如此,这一年来,一直在思考新杂志的形式和内容,也对中国建筑的状况进行了考察。首先能够确定的是,杂志应该是平实地对中国建筑作品的还原,对呈现出来的作品以专业的表现形式给予忠实再现,没有悬念,也不要高潮。

记得回国前的2003年,我为原版《a+u》做了一期题为“百花齐放”的中国建筑专辑。之所以命名为“百花齐放”,是觉得在当时的中国所呈现出来的建筑作品和之前相比,已极大的丰富,更希望今后我们中国的建筑师能有更多的作品呈现出来,百花齐放,构成中国建筑的风景。这八年来,中国的城市化扩展的速度和规模更在成倍增长。据最新资料显示,中国的城镇化率已达46.59%。我们只用了三十年时间就赶上了西方近两百年的城市化历程。可想而知,我们中国建筑师参与其中的实践机会也是前所未有的,因此产生作品的可能性也应该是巨大的。可惜的是,今天,中国建筑给人留下的印象仍然是模糊不清的,其中能够让人印象深刻并记得住名字的建筑作品和建筑师仍不多。状况好像没有改变多少。

百花齐放依然还只是我的愿望而已。

 

实验建筑

中国建筑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因为要写这篇文章,这几天也在网上看了看,发现有人用一些关键词来描述中国建筑出现的现象,如豆腐渣工程、烂尾楼、钉子户、实验建筑、建构、欧陆风、招投标、围标、集群设计等,这些光怪陆离又看似毫不相关的词叠在一起虽然滑稽,倒也很大程度上勾勒出中国建筑的特征。中国建筑的快速发展,无可奈何地拖带了很多社会的、政治的、经济的问题,但就建筑本身,没有太多受人关注的内容,其实也是一个很大原因。

也正因为此,我们的建筑师很难满怀自信地用平实的语言和平稳的语调来谈论自己作品,更容易偏颇于扎堆热议和争论那些看似复杂的问题。

前几辑的“新观察”里,就好像有在议论“实验建筑”的定义“、实验建筑”的开始和结束。通常被看作是实验建筑开始的席殊书屋,其最大意义是挑战了当时国内以国营大院体制为主流的封闭守旧的风气,用我们其实并不陌生的材料,演示了一个如此与众不同的建筑形式和处理手法,告诉大家建筑原来还可以这样去想和做。而王明贤和史建顺势提出的“实验建筑”这一说法也恰如其分,是顺应当时时代的需要的。它倡导了打破旧的思维模式,努力创新的精神,给当时的建筑师以创新的勇气。这样看来,实验建筑更应该是一种做建筑的态度和观念,而不是建筑的类型或风格,即便是这样,它也会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史建的实验建筑结束论,我更愿意理解为中国建筑已经完成了初期的摸索阶段,即将进入一个开花结果的成熟发展阶段的一个美好宣言。实验之后总希望有成果的显现。但如果实验建筑表明的是一种态度和观念的话,我倒宁愿不看到结束,希望它能够一直伴随着我们。

旧的死亡了,有时不一定会自然长出个新的来。中国建筑还没有乐观到可以梳理和总结的程度。搞明白几个建筑理论,究明几个词的含义,也还不是我们当前最需要的。

只是热衷于攀附理论之端(其实绝大部分情况下仅仅停留在几个词之中),无异于那些名牌裹身的人。那些人为了时刻让自己感觉优人一等的地位,更是不断替换和追求当季最新的款式和形式,那些人通常是被我们所不屑的。但好像和我们的建筑师不断地摈弃旧的说法、旧的理论,一直想用最新的理论来武装自己,在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我们伪装的更好些。

这其实也和我们的教育有关,现代建筑学长年的发展,建立了一套自己的价值体系和评判标准。这套体系构筑起了一堵又高又坚的堡垒,是不对外开放的。我们其实真的很喜欢关起门来,讲一些外人听不懂的话,在一个虚构的价值体系里高谈阔论。

理论很重要,能够指导我们的行动,不过不要用力过度,不要大谈别家的理论。我们的革命观教育使得我们习惯性地去否定历史,否定当下,甚至轻易否定自己。我们总是一往无前地向前冲,冲向心目中美好的未来。在这些人心中,只有未来是美好的,只有高高在上的理论才是值得追求的,却不愿意认同自己身边的人和事。改革开放后的发展经历了三十年,好像中国的电影导演都已经进入了第七代,可至今我们的建筑师好像还没有世代的交替,自然没有家谱可寻,也没有脉络可依。我们个个都想成为英雄,实际上个个都是孤魂野鬼,没有集体的归属感,成为不了一股集体的力量,也构不成中国建筑的全貌,有的只是支离破碎的断片。

 

品质

我们不提倡高深的建筑理论,我们不要实验建筑,不要建构,不要参数设计!我们要打破墙,打开门,要说大众能听得懂的话,做大众能理解的建筑。我们要脚踏实地地做有品质的建筑!

有品质的建筑,是需要我们能够很好地解决建筑的功能问题,解决建筑的形式问题,解决建筑的空间问题,解决建筑的建造问题。这些问题的解决不都是源自所谓的建筑理论,而是来源于生活的智慧和生活的品质。这些问题的解决,可以仅仅是使用功能上的,也可以是文化层面的,也可以是社会方面的,也可以是精神表述的。当然这是依据每位建筑师的个人能力和喜好而定,并无上下贵贱之分。我不认为解决功能层面的作品要比解决精神层面的作品低一个档次。其实,现在的中国建筑,只是需要每位建筑师能够认真地、很有品质地完成建筑的角角落落。长时间的坚持下来,便能够对建筑形成自己的见解和观点,甚至也会有自己的一套“理论”。

建筑是那么的有趣,其实它也不太需要理论,它只是需要对生活的热情,对生活的理解。我经常偏激地说,像安藤忠雄或巴拉干等建筑师,他们早出现一百年或再晚出现一百年,他们的作品同样能够打动人。

品质观念和意识,是当代建筑师需要认真去想和做的事情。理论的研究和追随,有时也是需要的,但一定不是我们当下要着力推崇的。在我们现今浮躁的大环境下,理论太容易被表面化利用,被标签化、时尚化、潮流化,而常常忽略了建筑的本质——做有品质的建筑,提供有品质的生活。

日本有很多建筑师,在他们的建筑作品中,更多的是着力表现生活的某一部分,哪怕是微小的一个局部。有一对年轻的建筑家夫妇,叫手冢贵晴和手冢由比,他们的作品几乎都是结合基地的环境特点或业主的某个生活喜好,或他们认为的生活中某个有趣的小部分,进行放大处理,从而形成空间的特点,并构成建筑的特征,非常耐人寻味。我罗列了一下他们到现在为止的住宅作品的名称:托盘住宅、稻田中的多米诺楼、蜗牛之家、船之家、伞之家、抽屉之家、山形屋面住宅、拥抱大海的住宅、环抱山丘的住宅、高顶棚沿街别墅、回廊之家、沐浴阳光住宅、拥有私家天空的住宅、观景之家、挑檐楼、叠箱住宅、巨箱别墅、展望楼、拥抱森林之家、截角住宅、漂浮楼、檐廊住宅、锯状屋顶住宅、天窗住宅、屋檐住宅、薄墙住宅、薄顶茶室、热海阶梯别墅、拥抱蓝天的别墅、无墙别墅、阳台之家、屋顶上的住宅等。

从名称里大概可以想象得出,这些作品没有依附时下所谓最潮流的理论,也没有炫耀式的自我标贴,但非常贴近生活,要表现的也是我们生活中细微的甚至有时会被我们忽略的某一部分,但独具特色,构成了他们建筑最显著的特点。

同样的,日本建筑名家原广司,在他的设计早期,便开始关注“开孔体”在建筑中的表现,并力求在建筑设计中运用,几十年下来,最终“开孔体”成为了原广司自己的建筑设计理论。

他们只是日本许许多多的建筑师中的一员,他们设计的出发点有可能立意并不高,有些看起来还有点幼稚,但是长时间坚持有品质地完成,最终修成正果。正是这些独具个性的日本建筑师,构成了日本当代建筑丰富而又个性强烈的特点。

高兴的是,国内也慢慢地出现了这样的建筑师,杭州的王澍,可以看到他试图通过现场材料的随机运用,来表现现代建筑里中国传统文化的痕迹;北京的王昀,试图在中国当下的社会文化建造技术下,最大限去再现自己心中现代建筑的空间表现。从他们的作品中能够很明显地看出他们想要表现的东西,而且一直贯彻在作品里。是否是主流,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清晰地表达出来。能这样做,其实是件很自信的事。可惜这样的建筑师还不够多,我们绝大部分的建筑家,好像不太愿意执着于一个方向,总是在不断地寻找另一个制高点,试图找到一个更高的起点,总想赢在起跑线上。

 

上气不接下气

有品质的建筑,是需要投入成本的。最大的成本,应该是时间。有品质的建筑,需要反复地琢磨,不断地推敲,有可能要多次推倒重来,并且需要和各种协作团队反复地沟通。品质,需要花更多的时间来完成。这已是当代许多建筑师们很难习惯的大问题了。在高速发展的今天,我们已变成最着急最不耐烦的人了。“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作品要有“曝光”,评论要抢“沙发”,言语要听“回响”,最好能“立竿见影,一举成名,名利双收,一夜暴富,四十五岁退休”。在这种心态下,其实是很难从事建筑创作的。我们经常是“在追求快乐时急得上气不接下气,以至于和快乐擦肩而过”。

上气不接下气,是一种快速运动的状态,是无序混乱的状态。我们经常是慌乱胸闷,上下抓狂,我们害怕停顿,我们上气不接下气,这是我们自己的状态,也是中国建筑的状态。

这是我眼中的中国建筑。然而作为一个建筑媒体人,我仍然希望中国建筑能够真正的“百花齐放”,也能够让我们的新杂志“呈现”出来更好更多的作品。

嗷意,中国建筑!其实路就摆在这儿,只是你不一定愿意走而已。

 

 

作者

马卫东 文筑国际创始人,上海当代建筑文化中心基金会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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