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哀”背景下的怜山惜水:王欣眼中的日本古典庭园

作者: 王欣 | 编辑: 王箫 | 2016-05-01 20:22 | 分享  

 

晚夏的京都,可以微微嗅到“暖酒烧红叶”的秋意,也还延续着一抹春绿。在两次深秋之行后,“镜龛中的山水:日本古典庭园·第3期”的出行线路更加成熟完备,而出行价格会变得轻盈,4月28日将正式发布招募。

第三次担任学术领队的中国美术学院建筑艺术学院讲师、造园工作室主持建筑师王欣,有一些写在前面的话,先引你珍赏满园的澄静与忧思。



镜龛中的山水——日本古典庭园艺术


中西的差别是判然的,不纠葛。中日的差异,总让人牵扯不清,是一片阴影下的靑与碧。人是需要镜子的,西方的那面镜子,照的太过晃眼,难见微处,难牵魂魄。而日本的这面镜子,是一个树影下微澜的水塘,它让你看见了似曾相识的异样的你,旧色旧影,漶漶漫漫,却又清澈新鲜,历历可数。这面水塘般的镜子,是一个追忆的陷坑,想象的梦窗,它不断的勾起你向往一个传统中国的理想版本的思绪。

此行,是一次“礼失而求诸野”。

中国大陆的山水文化传入东瀛,日本以特有的岛国人的方式,把“山水”小心翼翼的包裹起来,置入了镜龛之中,礼拜侍奉。那山水在我们看来有着近乎亲缘的类似,却是绝然不同的方式,一个是“从容于山水诗酒间”的随性与豁达,一个是置于妆匣的掬拢惜爱。

 

▲桂离宫

 

中国的园林是一个极乐世界,他根本上是“乐感”的,园林是养生的工具,是用于消遣悦性的超大玩物,所谓“泉石膏肓,烟霞固疾”。中国不是一个宗教国家,因此园林里没有宗教,没有对形而上世界的讨论,没有终极的命题的追问,表面是山水叙事,其实是处事哲学,是“人本”的园,描述的是人世间,是“极尽视听之娱乐园”。日本庭园基本上是一种宗教场所,是“神本”的,是自然化的山水教堂。园林元素皆作为自然精神的符号,带着对人生的喻意,遵循着礼法,比拟着天国净土,指示着彼岸。日本庭园大多是用于感悟的修炼器,是具有训导意义的道场,这种带着强烈的贬抑个人而推崇神性与自然精神的园林,总是带着悲悯的关照,因而有忧虑色彩的“结构性”观看,仿佛抽离开尘世,抽象的俯瞰人生与人间。

造园,是一个完整世界的想象与构造,是山水的人化方式,是人的内心世界的写照。庭园差异,置石的不同,栽树的不同,即是世界的不同。饭桌与茶席是台面上的园林,杯盘间的差异,端坐的不同,茶味的不同,即是观想方式的不同。

“镜龛中的山水”,“镜”与“龛”代表了日本人的人心,代表了他们观物的方式,镜子的映像,是虚幻的,易逝的,是梦幻泡影,镜中的事物常常又是美好的,这是一种愁诉的眼神,一种哀伤留恋的“观法”。龛,是供奉神灵的建筑,事物以侍奉,敬仰的态度来认识与珍赏,这是一种带有渺小化自我,“耻感”的“观法”。“镜龛中的山水”,简而言之,即是“物哀”背景下的怜山惜水。

佛教中带有悲观色彩的幻论美学与岛国人的原始心理以及泛神思想高度的契合,由此催生了“物哀”的审美意识,日本依据自己的性格选择性的走了与中国不同的路。物哀,这种消极的悲观主义,造就了唯美是论的极致的形式感要求。

 

银阁寺

 

《春琴抄》,有一种电影版的唯美解读:双目失明的女主人春琴在遭遇毁容之后,深深依恋她的仆人佐助以刺瞎自己双眼方式来挽救春琴的心,永留她在自己心中的绝美形象,二人平等失明之后,双双闲坐廊下携手共喂鸟。而小说《春琴抄》并无如此写意:春琴作为一个孤独的盲人,拥有一个非常人的世界。在仆人佐助看来,春琴闭眼垂目,美艳惊人,高高在上,与菩萨神灵没有分别,她是他崇拜的女神。春琴作为主人,自小失明而性格怪异,对佐助常常有欺凌虐待,在佐助心里,春琴就是女王。我更愿意把主仆二人的关系看做是对日本人之于自然,之于神灵的关系的隐喻。表面上人与人的关系,其实不是,春琴是可以随时对人施压的神,是被膜拜的自然精神。而佐助暗指了日本人,顺从的,战战兢兢的,他向往神的世界,因此常常闭上眼睛与春琴共处,体会春琴的世界。佐助最后的刺眼,是对春琴的膜拜与爱恋,教徒般的狂热与偏执的喷薄;最后的刺眼,是对彼岸世界的彻底皈依。

但我们似乎更愿意接受唯美的解读——凄美成就了最完美。

佐助以失明的方式选择了最为完美的观看。

唯美让这个民族的神经变得异常的敏感与细密幽长,盘桓于阴翳美学之中。谷崎润一郎在《阴翳礼赞》中说:

”总之,观赏泥金画,在那光亮的场所是不可能立即洞观其全貌的,必须在幽暗处观赏其各部分的时时、点点地放射底光情景,其豪华绚丽的模样大半隐于“暗”之中,令人感到不能言喻的余情韵味;而且那种熠熠生辉的表层光泽,在暗处静观,只见烛光摇曳掩映;而在幽静的居室内观赏,又觉得清风徐来,不由地诱人遐想。在那幽暗的居室内,若无漆器陈设,则烛光与灯光所幻化的光怪陆离的梦境、灯光摇曳的夜的脉搏,其魅力将如何地被抹杀殆尽啊!”

这是一种高度偏执的文化性的观看,亦是一种“刺眼”:把万物圈定于“镜龛”的虚幻之中。这个镜龛,赋予并固化了人与自然,人与神的特殊关系。

这个镜龛是我们此行求访的核心。这个镜龛,是带着强烈的建筑学意味的一种昭然揭示。
镜龛,就是移窗的那扇窗,是推门的那扇门,是茶杓上刻意留下的虫噬路径,是已然成为供奉自然之光龛的天井,是坐敷与庭园之间的那几段高差,是围绕芭蕉的层层白砂,是托扶着松枝出挑的竹棚,是檐下那段退化的竹垣,是阴翳中的蓝紫金碧,是插花的竹笼那形同明月的提手,是层层剥离应手启闭的幛子,是伏身钻入的茶亭洞口,是朦胧幽冥的空空广间……镜龛,是观想方式的形式化,是叙情叙事的建筑的缩写。借此,我们可以一窥日本古典庭园营造的“悲悯几何”。

 

桂离宫月波楼室内

 

镜龛,亦是一个虚幻的梦窗,是一枚求访的镜子,对于我们而言,看得熟识却如此的不真实:是异域,却又一如往昔。你的喜爱其实出自内心深处的自我期许,这个期许,指向对我们“故国故园”的追思。庭园的完美即是现实世界的不完美,“故园”总是带有想象与杜撰,但并非不真实,因为“故园”的想象,一直是现实世界的追慕母本,只有这扇窗口的存在,才有我们的念念不忘。

在这样的年代,寻访日本古典庭园,是带着忧思,带着担负的,庭园中的每一步,每一眼,每一处构造,每一种物的处理,都能让你不自觉的会浮现出“故园”的漶漫与荒芜。镜龛,恰似我们的处境,我们站在一个特殊的窗口上,在曾经的“边省”反观曾经的中心,在一种活着的过去时态中反观着今天,在一种旁岔异化的极致中反观着对岸的宗源,有着难言的伤感。

镜龛,是一种忧思。这样的时代,需要这样的忧思。

 

 

王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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