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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 | 张永和:画/看 01 画(上)

有方编辑 | 2015-08-25 01:00 | 分享  
绘画、手机摄影这两件事是否能够被理解为一件事?在张永和看来,如果能,那么这一件事应该是努力去确定外部和内部的关系。7月16日晚20:00-22:00有方讲座总第21场张永和讲座《画/看》在有方空间举行。讲座分为“画”、“看”两部分,“画”从《图画本》中挑选出部分绘画,张永和讲述了自己对于建筑绘画的理解,“看”则是张永和手机摄影的作品集锦,是他探索内、外部关系过程的另一种展示。

今天(的讲座),说起来是我现在做的两个事情,一个是绘画,就是这“画”;一个是史老师刚才讲的拿手机拍照,就是后面的“看”。实际上这是两件什么事呢,这两件事是不是能被理解成一件事呢,如果能的话,这件事应该就是努力的确定外部和内部的关系。这可能有点玄了,大家接着听我讲就知道了,因为我作为一个建筑师,当我说内部、外部的关系的时候,这不是一个虚的概念,而是很具体的事情。

 

 

建筑渲染图准确详尽的表达“想象的现实”

先说画画。画画这个事情呢,其实对建筑师来说,大体上分两块。一块是美术的绘画,另一块是制图,这两个方面如果你们接触到,会发现常常有完全不同的呈现。一个就是像什么油画啊、水彩啊等等,另一个就是钢笔画,当然现在都用计算机打印了,我说的这个事情(好像)都是一百年以前的事了,就是用铅笔,要削得非常尖,然后用一系列的工具来制图、制作。

可是这里有一点,两件事情是有结合的,这个东西就是建筑的渲染图,所以我对建筑的渲染图特别的感兴趣。给你们看的这个渲染图不是我画的,我画不出这个水平来,这是我爹(张开济先生)画的,他当时是中央大学二年级学生。但是这个图里呢,有些基本的要素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当然是有光的效果;另外一个,这张图不是很明显,就是材料、质量、人、车的活动等等,所以这个渲染图等于又是图又是画,我觉得这事儿特别的有意思。

至于我父亲的这张图呢,我最感兴趣的其实不在这儿,我最感兴趣的在这儿(图中右侧未完成的建筑)。就是他实际上在这里面通过配景,建立起一个特定的时间,当然呢,我现在也无从知道这个特定的时间是什么,似乎是如果上一轮中国有一次城市化的话,像上海这样的城市在被建设的过程,像摄影一样,通过这张图将这个过程、这个时刻记录下来,它是一个建筑的过程,而不是最终的一个完美的建筑呈现。所以这里面的像时间啊、过程啊,这是我对渲染图的一个兴趣。

 

▲ 张永和学生时期作品“自行车公寓”

 

这是我很多年前当学生的时候画的,其实今天大家听出来了,我就是来卖书来了(笑),我这本新书呢,一打开就是这张图,这是1982年的时候画的。这张图是建筑图,也是建筑渲染图,大家看到呢,有光、有人的活动等等,也有材料、建造的内容。实际上这张图你叫建筑图也好,建筑渲染图也好,它实际上包括一个比较大的信息量,关于建筑的、关于一种生活场景的。所以实际上这种建筑渲染图,我觉得比绘画还有意思,因为它可以准确、详细的表达、表现一种想象的现实。

 

两点透视“不够建筑”

后来再往下发展,就是觉得渲染图里经常用到的两点透视“不够建筑”,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它跟建筑的视觉语言能够表达、研究的东西,已经差得远了一点,因为它好像已经开始把建筑作为城市里、或者一种环境里一个完成的东西了,实际上设计过程中的那些图,平、立、剖、轴测图等,咱们是通过这些更有工具性的图来作为设计工作的基础。

所以我后来开始把这种光影的感觉渲染出来,就是给大家看的,就是这张平面图,这张图呢有点怪怪的,实际上是把这个房子的墙表达出来了,这边是看的里侧,这是看的外侧,它也不是正常的透视。这是剖面和轴测的结合,实际上是把最工具性、最理性的建筑投影图同时作为一个场景的一种渲染,两者结合,其实到现在都是我非常感兴趣的一件事儿。

大家看这张图,可以联想到,我实际上基本受的是古典的建筑教育,所以也有这个痕迹,空间是用光来表达的,当然有一个场景,甚至是也有一个意境等等,这个剖面所使用的方法都是很古典的。

 

▲ “垂直玻璃宅”

 

所以有一段时间呢,我还有时间整天就在那儿画一个项目的时候,那得是好几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会儿就是瞎画,有一个想法就记录下来。记录的工具不仅仅是一个线条的画,我觉得那种太抽象了。我会用不同的渲染方法表达不同材料的性质,当然未必画的很准确或是很像,像画玻璃、画透视、画不同的平面等,画一些考虑关于玻璃材料透明性的一些东西。当然这个尽管是画很草的草图,用铅笔线也会画一些细节,像一些飘动的东西,织物,从床单到窗帘,晒的衣服什么的,我对这些都特别的感兴趣。其实那时候我会上各种课,这是在学石版画的时候,用石版画印的一种画法。

 

不同绘画方式探讨建筑问题

反正不同的画的方式吧,都是作为一种工具,来探讨我感兴趣的一些建筑问题,生活的仪式化之类。当然具体讲来,还有些其它故事,比如因为看了一个演出,日本的现代舞蹈演出叫《山海塾》,开始想象生活就是用舞者的姿态作为基础的。

然后这个呢,左边的是把每层的平面画在透明纸上,可以把所有这些层叠加起来,又是古典渲染的平面,然后再这个出现的东西,就是今天的主题,允许画透视了,我自己允许我自己画了,可是只能画一点透视。

 

▲ 已建成的“垂直玻璃宅”

 

大家先看画的这些图,我还是希望这些房子最终能盖起来,所以呢,画刚才那些图的22年以后,在上海的水边上,这房子就盖起来了,所以大家看到这是一什么房子呢,它实际上是一个内向的,也可以说是垂直的玻璃住宅。就是从屋顶到楼板,几层楼板都是透明的。有的时候会出现一些奇妙的、不同生活场景的叠加。

因为我是学建筑学嘛,有的时候就会把学过的一个建筑概念,不断地就是在嘴里反刍,我老想理解的就是柯布谈的这个“住宅是生活的机器”它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除了他自己设计的,我其实觉得好像这些设备以及家具等加起来同时看得见,恰恰是理解“生活的机器”这个概念的方式。

 

“画中空间”表达方式五花八门

刚才大概讲了一下建筑画和除了技术性以外包含的更大的一个可能性。所以建筑到底是画还是图呢,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我有一个朋友是专门画画的,他到我们家看到刚才放的那些图,他就很困惑,“你这个是画了干嘛用的,建筑图呢,还是画了为了挂到墙上的一张画呢?”画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想到要挂在墙上,它既是一张画又是一张图。我为什么特别对这个感兴趣呢,现在回过头来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画画。可是我就是画不好,当时我可能还没上小学,很小,五、六岁那会儿,当时我父亲就找他朋友给看看。这个朋友是个专家,一看我的画,就说:“这孩子这么小怎么画得就这么匠气”。

所以我的艺术家生涯,就是在那个时候,就被“毙”掉了,就是当艺术家没戏了。可是后来,刚才我讲的,实际上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几十年的过程,就发现可能反而是现在一直画得不够匠气,我觉得通过画建筑图能够获得这种匠气,其实也可以说是另一种画,又是图又是画,那么实际上这个画里或者说图里,到底画的是什么?

其实就是因为这是画得建筑,咱们设计的是空间,那么画的也是空间。那么空间该怎么画呢?这个问题就是个古老的话题,在文艺复兴早期的时候,就是随便画的。这个随便画呢,恰恰需要画的人要非常有想象力,看画的人也非常有想象力,所以你可以画出很多复杂的空间来,或者是动态的空间来。

 

▲ St. John the Baptist Goes into the Wilderness(圣约翰走向荒野),Giovanni di Paolo(乔万尼·迪·保罗)

 

这张画,对于我作为一个人,以及作为一个建筑师和美术爱好者来说,其实影响特别大。我当时去美国留学的时候,一个老师是南非人,南非的英国人,今天讲就是特别禅,具体我记不清了,就比方说他有二十张幻灯片吧,或者十张,每次上课就反复放这些幻灯片,所以特别的枯燥。有一天我就跑回设计教室里去画图,然后我们这老师进来,咣的给我跪下了,“请你去上我的研讨课”,我说那我去就是了,反正就是这么夸张,所以你想象他这课你怎么上啊,总之就是把我请去了。

这就是他放的一张幻灯片,问我们‘你看到什么’,就是俩小人啊小房啊什么的。但因为我英文不行我也不说话,然后他就来回问,你们从里面看到了什么。他是最耐心的老师,当时我们有大概不到十个学生,被他折磨了一通,也没有什么结果,然后第二周再来,又来了,还是这个。但是最后呢,被他说得就有点好奇了,到底这画里有什么让他这么不舍的一直问我们。其实这个老师适合作一个演员,他话就不说了,满脸的表情,都是最痛苦的那种表情。后来我就有点急了,我就真的想真的在考虑这里面有什么,看看这看看那,他在旁边就满脸痛苦的不说话,他绝对从来不会说他看见了什么。

这张画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后来我毕业了,很久以后有一天忽然开窍了,突然看懂了这个画。然后我就再也不关心我老师想什么了,这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儿。所以我现在给大家讲的呢,就是我的一个认识,这样给大家讲,好像特没劲儿,可是这是我自己花了很长的时间想出来的,大概花了两年的时间想出来,那对我来说就特别有意义,因此到现在我对文艺复兴早期的画都一直特别感兴趣。

这是一张数学透视建立之前的画,这张画的看法呢,是有点复杂的,跟咱们现在看不一样。这个人,圣保罗站在这儿,然后走进荒野里去修行。这个城门可能比实际的小一点,尺度跟他的身体大小是有关系的,所以你可以很容易想象。然后他这样走出来,如果你跟着他走,就走到山腰上了,走到这儿回头向山下一看,那这些房子、田就都会很小。

像这种方法呢在当时是一个约定俗成的东西,像咱们看现在的电影语言,其实刚开始的时候大家也很不习惯,所以当时好莱坞的电影去欧洲,旁边儿都得有一个人讲,比如西部片里开片儿是一个酒吧,跟着来一个牛仔,奔着这酒吧门去了,然后下一个镜头呢,就是在酒吧里面,一会儿这牛仔咣一推这小门儿进来了。当时这欧洲观众一下就蒙了,诶,我刚才不是在外面在后头,我这怎么就进来了。刚开始都是靠旁边一个人解说,可是习惯一旦养成了你就跟着他走了。

所以在这里有意思的就是,用一个美术史的概念就是“画中空间”,“画中空间”它有个很大的弹性,就是它不见得是用定点的数学透视来表达空间,这个画简单的说就是这样,这是一种表达方式。当时呢,因为没有一个正确的答案,所以这个画中空间的表达方式是五花八门的。

 

“一点透视”确定人和空间的关系

然后这个数学透视终于就出现了,可是这个数学透视出现是干什么的呢,这就要点今天这题了,其实他是要确定画画的人在空间中的位置。这是一个室内的透视,大家看这个,它是个典型的一点透视,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是15世纪末、16世纪开始时候的,意大利画家画的,作为早期数学透视的一幅很重要的画,所以大家看这个一点透视,其实呢这是个室内的,是教堂的室内空间,这画的是圣杰罗姆,这个知识分子的圣人,他把圣经从希伯来文翻译成拉丁文,后来让圣经广为传播了,这就是他翻译圣经场景的这么一个空间。

这个是我2013年画的一些东西,给大家一看呢,大家就知道,这个人呢他叫小侦探,他是个特别愚蠢的没有推理能力的侦探,主要是因为他还年幼嘛所以可以原谅他。所以你看我画的小人,就是想把它放到空间里面,来定位这个小人和空间的关系。

然后呢你看这个画儿,我还让这个小侦探当了一把圣杰洛姆。实际上,一点透视在现代的绘画里也有不同的版本,下面这是一个希腊画家在意大利画的一些所谓形而上的城市空间,这里呢其实不是一个严格的一点透视,但是呢这里面有个基本的一点透视的精神,所以我把它放到了小侦探这个我瞎编的故事里头,还有这样子的。

所以一点透视是变成我对人和空间的关系,主要是内部空间,所以这内部外部就来了,内部空间是这么一个关系,当然也是我自己跟这个空间的关系。所以这儿的话呢,就是一个比较怪的事儿。上面这是一个真的一点透视,下面这是什么呢?

 

▲ 通过仪器认识的正向空间

 

然后这是什么,我也不太好意思叫他仪器,实际上是这么一东西。就是这盒子,有两块玻璃,这两块玻璃呢,这有个小孩,这边也有个小孩,这两个小孩是面对面站着,因为有两块玻璃呢,在这儿呢就变成挨着站着了。通过这个东西呢,我就开始认识好多空间,所以其实刚才这个是一点透视,是通过仪器认识的一个正向的空间,这里看到的就是两个正的侧立面。两个都是因为刚才开场白里讲的我个人的兴趣,也可以说是透视,也可以说是人,特别是我自己和空间的关系的理解,最后做出来的东西。

所以这些图呢,我当时画的时候,其实就都是把一点透视的东西往前推,怎么推呢,其实就是破坏它,大家看这个图,它好像是个一点透视,不过大家仔细看,其实这边是两个轴测,拧来拧去的,它每个局部是成立的,它还有连续性,但是这种连续性呢,可能是时间上的连续性,这也是我的一个兴趣所在。这些都是书里的一些页面。

这个是比较准确的一点透视,画的这些东西,这些其实基本上是。因为这些东西退的太后头了,这是当时设计小学的一个门,拉到前面一点儿来又变成了一点透视,可以看得清楚一点。所以等于人和图的关系,也有一个改变,图呢就是作为一个工具,这些都是一点透视,而不是把图当成是摄影,拍成是一个千分之一秒的,或者是没有时间的,一个固定的图像,而是一个复杂的、多时间的图像,所以这个就是刚才的那个房子转360度,等于你绕着房子走一圈,把所有的这个立面也是展开去看这么张图,但是可以看到它的空间并没有完全展开。

 

画图像是在照镜子

这是最近的在北京的一个美术馆,又把刚才说的一些东西又往前推了一步,其实这个看上去是不成立的,这些是两度的,就等于是画在墙上的,这是个三度的空间,一个桥,穿过这个房子,在里面有的时候真的分不清,上面还有个画的天窗,三度、两度,所以这里面还带着一层呢实际上就是,三度空间和两度空间,两度空间指的就是“画中空间”,它们之间会不会出现一个结合点。总之呢在这儿总结一下,实际上就是把画建筑图和画的事儿呢,变成了一回事,就是图、画是一件事儿,还有由于作为一个建筑师,对透视的理解,使我自己对一点透视、对内部的透视,有一个很强烈的兴趣。

我自己总是想通过这些图,这实际上是一些内向的图,通过这些图、这些东西,不是想寻求怎么呈现外部的东西,而是可能呈现的更多的是我自己的阴暗的心理世界,所以老有点什么家庭暴力的暗示啊什么的,所以这个等于是真的带着一个照镜子的感觉在这里面,所以你看这个枕头也是打架给扔出来了。(笑)

下面再回到小侦探,其实就是比较明确的是这么一个心理活动的视觉呈现。所以这个小侦探的东西呢,都是我自己喜欢的,这个是老式的圆礼帽,这是我有的一个烟斗盒,然后这个嘛,因为侦探就一定得有件风衣,然后这个是特定的皮鞋等等。

然后小侦探的家,我是以他年纪小为借口让他不会做饭,我想象他大概8岁到11岁吧,但他是个独立的人,都当侦探了嘛,所以他每顿就是吃火锅,煮一锅水,然后把东西放进去,这是他的生存方式等等。

然后建筑的进来,这是一点透视,不过基本上呈现出来的就是立面了,这是小侦探住的楼,然后在北侧是交通,在南侧有好多违章建筑,这每家都挂着一个,用的时候放下来,不用的时候就拉上去,等等东西。这是个板楼,跟我自己的生活经验有关系,北京长大,其实中国很多城市大家可能都很熟悉这个板儿楼。这板楼有多长呢,我决定从板楼一头到另一头,坐地铁要坐一站。不知道深圳的地铁一站多长,上海我估计是两分半,所以大概是两分半这么长走一趟。所以它是两分半这么长,然后中间拐一弯,就这么长。

 

▲ 张永和对于Periferia(Mario Sironi,1920)的临摹

 

所以现在呢,画画这个就总结一下,因为这次谈建筑师的旅行、行走,我听说李兴钢到处走还会画画,我试过可是我老做不到。可能是我有这个自恋的问题,所以我对城市很感兴趣,可是我更感兴趣的是这个意大利的画家,Mario Sironi——他曾经有三十年在所有的博物馆里消失,到现在的又出来了——就是他对一个现代城市的表达,跟刚才看到,德.基里科的古典城市完全不一样。今天这里面有好多是我美术感兴趣的东西,因为我就是特别被他们画里这种城市里的那种荒劲儿,也可能是一种静,被这种诡异的安静的劲儿吸引。当时赶个展览没赶上,就是因为看这个看的走火入魔了,所以回到北京了,就给他再画一遍,就想把这东西印在心里面,所以这个城市完全不代表外部,这个城市实际上又回到了应该是我对城市的想象,这是完全内部的一个活动,所以等于说内部、外部,说了半天就全回到内部来了。

这一段呢,关于画的就讲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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