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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日常和漫游 | 看懂2017深双必读文章⑦

金舜华 | 李菁琳 | 2018-02-05 11:05 | 分享  

本文为2017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评论工作坊学员金舜华的成果文章。

 

今年的深港双年展将主展场摆在深圳南头古城,一个带有历史感的城中村之中,以探讨“城市共生”的话题。没有看展之前,“城中村”和“共生”两个关键词已经牢牢抓住了我。“城中村”以低廉的房租,市中心的位置,生活与交通的便捷吸引了大量的外来务工人员,尤其是深圳这个中国最典型的移民城市,有近一半的人口生活在城中村之中。而城中村面临着资本等问题带来的一系列压力。首先,城中村的外表不符合新城市的市政规划,给人带来如存在安全隐患、“脏乱差”等诸多负面印象;其次,城中村与周边的楼盘之间有巨大的经济差值,因此成为开发商争夺的肥肉。然而,在不断改造拆迁的大潮中,真正没有任何保障的群体是居无定所的租客们。城中村成为了“低端人口”进入城市,并保有城市公共生活的幸存之地。因此,城中村的保留不仅仅是一个规划的问题,更是一个关乎正义的议题。而且城市“共生”而不是“改造”,表明了策展方平等的视角,此次的双年展首先在话题上体现了公共价值。

 

我的整个观展经验是一个从数据到日常,从话题到案例,直到在城中村中漫游、成为城中村的一部分的过程,并在此过程中呈现出了规划者、艺术家、城市居住者的流动性身份。同时,“城市共生”的展览主题不仅仅停留在城市与城中村共生的层面,也可以理解为各种风格的共生,各种身份的共生,展览与生活的共生。

 

一、被数据捕获的时代

 

如今,数据是各种研究中最重要的参考来源之一。首先,专业人士从数字的迷阵中,统计出一张张图表、一道道曲线,以分析状况与趋势;再之,从数据分析中,决策者能快速地权衡利弊,做出符合某一群体利益的选择。在“深双”的展场中,我们也面对着无所不在的数据。策展人写道:“城中村面积约占深圳总面积的六分之一,在深圳两千多万人口里,约九百万人住在城中村,即城中村以16.7%的空间容纳了深圳45%的人口。”展场中,作品《数据挖掘城中村》用了大数据技术,搜罗了十五年来所有关于城中村的文献,将其打印出来。如大楼模型一样的数据资料,让我们清晰地看到对“城中村”这一议题关注度的变化。在“世界/南方”板块中,一系列案例分析的开头写着“整个内罗毕,1998年基贝拉的莱利萨巴贫民窟仅有10个厕所供4万人使用”“拉美城市中24%的人口生活在非正规城市中”“Paraisopolis是圣保罗最大的贫民窟之一,人口约8000人”……这些数字在使人感到迫切的压力的同时,一下子将城中村的状况宏观地展现了出来,我们也因此得以一瞥研究者们孜孜不倦的精神。

 

另外,一些以数据为基本事实的案例有很大的启发性。“贫民窟房地产”贴满了租售房广告,就像国内随处可见的房地产广告,以我们熟悉的方式展示了在内罗毕贫民窟,租一个10平米、可供7人使用的小间需要多少钱。另一些调查者调查了2007年村民自建一间租金400元每月的房子需要多少成本,计算精确到了螺丝的费用,得出总成本要9238元,直观地显示了建房的成本与城市买房成本不成比例的关系,以及房主与租客之间的经济矛盾。

 

数据是客观的,但数据化却有隐秘的威胁。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深圳分院的展言直接阐明了数据的作用——算法:“每一个独立的主体,在合理的规则下,为追求自身利益做出选择倾向与决策——我们称之为这个利益主体的’城市算法’,而城市更新,试图创造出最大的和谐,以此引导城市谋求更高的竞争能级……城市的算法,是经营城市未来的合计之法。” 在数据下趋于“合理化”的理性时代,积极的背后也带有忽略个体不计的危险。城中村正被大数据下的城市化当作“残次品”而抛弃,以保持城市洁净的外观、地段的升值,这恰如人的“残次品”在法西斯主义下被灭绝,以达到人种的“优越”。在“南方/南方”主题板块中的“斯科普里城市计划”中,其模型呈现出东方化后的奥斯曼风格,如同金色的昆虫或电脑键盘一样,正是城市数据化、算法化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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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成本计算

 

二、日常之眼——人的出现

 

数据给了我们一个大概的城中村的印象,数据化也提供了一个当下的思路。而展览中更多的调查与艺术实践不仅仅是数据的集合,而是案例或者事件,“日常”成为了关键字眼,书写了人与城市间的关系。

 

黄河山和姜凡的“城中村家具交换计划”用宜家的椅子交换了村民设计、制作的“野生”凳子,这些椅子就地取材,用剩余的铝管、木材拼接改装而成,体现了民众的设计智慧,脱离了工业化的生产,产生了别具一格、丰富多样的实用性设计。团队项目“南头古城”分为5组:电视机组、拖鞋组、理发店组、糖水组与窗户组,以南头出镜率最高的日常物品为对象,进行在地创作。穿着拖鞋走街串巷,随处可见的理发店,五元一份的糖水……这些元素的提炼,使我们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城中村”的生活场景。创作者又将这些元素重组,从物又到了生活。这两件作品的观看经验让我在进入城中村时,再次去细察身边最普通的细微之处。凳子、拖鞋、窗户等符号,带有极强的文化和地域特征,成为了进入日常的一个创作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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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家具交换计划

 

另外一种以“日常”来创作的方式,我把它称为“异轨”。“异轨”指的是在常规轨道中的偏移,以“效率”为核心的运转是如今资本化社会的常态,“异轨”用“不合理”的行为打破常态。比如,艺术家李燎在步行街路口等公共场所睡觉,从抽一支烟、脱鞋开始,做一系列“睡前仪式”,引得众人纷纷停下脚步、围观,直到被清洁工、警察等人打断。在影像作品《对峙》中,红灯时,八个青年在十字路口进行火把表演,等红灯结束时,他们继续表演,司机十分不耐烦。“玩火把”这一不合常规、近乎超现实的方式使得交通慢了下来,也使不停转动着的城市齿轮停了下来。

 

事实上,展览空间是一个非日常空间。展场的前身是一个老工厂,进门的第一幢房子还挂着缝纫厂的字样,而今,长方形的工厂宿舍成为了干干净净的展厅,空间中的记忆似乎被移除了。A5下面有一个小房间,摆放着木制的上下铺,挂着女工做的裙子,又重现工厂的空间,让沉默的时间回到工人居住的记忆之中。12月19号下午,我在这里看了一场流水线工人的自编戏剧。“我每5秒要打4颗螺丝”“我觉得最舒服的事情就是躺在宿舍里玩手机”……戏剧中围绕着“日常”的语言,成为了他对生活境况、城市周遭的表达出口,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在展场这一乌托邦之地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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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戏剧

 

三、漫游南头——城中村的可能性

 

既然“深双”中的作品和日常有密切的关联,甚至直接取“南头”为样本进行实践,那观众为何不进入城中村的现场,在南头古城中漫游呢?“漫游”是一种波西米亚式的描述,这一词与城中村很配,同样具有流动性、混乱性;也很符合“共生”,同样有着异质性、融合性。真正在城中村漫游着的是生活在其中的居民。而观众若进入漫游的状态,当穿过街头巷尾时,不仅偶遇“深双”,更能体味城中村本身的风貌,感受各种杂糅的元素带来的密度和温度。漫游南头,按图索骥不如随心穿梭,因此,我画了一张只带有地标的示意图(图1),以便参观的朋友们发现属于自己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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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南头古城有800年的历史,古称“新安”,管辖包括香港在内的南部疆域。因此,古城中还保存了县衙、东莞会馆、新安烟馆等多处古建筑,古城西南角的南头历史博物馆讲述了古城的百年历程。古城有东、南、西、北四个门,最有趣之处是西南角的关帝庙与东北角的天主堂,两者遥遥相望。天主堂东西方风格皆备,又别有岭南风情:巴洛克风格的外墙,挂着大大的风铃迎接圣诞;而院子中的耶稣像却长得像中国古代文人,国字脸,长发向后梳着,周边供奉着各色的蝴蝶兰;室内的祭坛由假山石搭成,打着绿光,小小的圣母就在假山的岩洞中间,信徒们踩着红地毯,陆续向前朝拜。在另一个街角,我看见了福、禄、寿三位众所周知的道家神仙像,但旁边又摆着一个观音像。各种宗教人物的汇聚体现了城中村的另一种“共生”,民众们对于“神仙”“老天爷”等“善”的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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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主堂

 

清晨往东门走,浸染在晨曦中的早市,蛋肉鱼虾果蔬一字摆开,中间熙熙攘攘的人,趿拉着鞋。从东门往前走,有一条通往外部的小径“东二门”,上下班的点人流涌动。小径的墙刷成了蓝、橙两色,蓝色代表都市的节奏,橘色代表回家的温馨,南头古城与其说是城中村,不如说是一个城中之家,千万城市移民的港湾,它在CBD的包围中恢复了生活的节奏。另一处的介入行动在东莞会馆附近,一个小弄堂门口的空地上,一块巨大的编织袋挂在墙上,其周边有用编织袋装饰的椅子及塑料花。夜幕降临的时候,这里会陆续地来一些卖衣物的小摊贩。最初艺术家说服了一个卖袜子的商贩过来,慢慢地,人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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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二门”

 

在夜市小摊的旁边是一个北京建筑大学的项目《天空农场》,和外界用网隔开,居民便在网上晾晒了很多衣服。园子里有若干“鱼菜共生”的循环系统,空地上种了苎麻、番薯等。惊喜的是,在农场的更深处,是城中村的秘密花园,长着芭蕉、棕榈等热带植物,郁郁葱葱,让我觉得一下子到了亚马逊流域。私以为项目策划人是特意选于此地,将农场和隐匿的花园、当地的植物连接了起来。另一处深有隐喻的选址是“街道美术馆”,它在南头历史博物馆旁边的草地上。街道美术馆是由建筑师尤纳·弗雷德曼发起的公共项目,征集了周边村民的生活物件。一边是历史博物馆中古人的生活用品,一边是当代人的日常生活,如孩子的照片、脸盆等,这种空间选择创造出了一种奇妙的对话关系。

 

在展区靠西侧的B5是南头照相馆,摄影师用南头的景色作为布景,拍了一组组南头的家庭以及前来的参观者,一份给照相者,一份贴在墙上。布景使我们回到了非数码时代,那时照相馆是家庭重要的联结纽带。我参与了拍照,那面墙上也留下了我的记忆。

 

从数据到日常再到漫游,这三部分的观展经验隐含了展览参与者们多重的身份:规划者、艺术家和市民。规划者(研究者)运用数据分析城市现状,提出可实行的方案;而艺术家将日常做为刺点,使机械化进程中的城市产生“异轨”;城市的居住者在整个城市的空间中漫游,成为城市的有机部分。但三种身份角色是重叠的、流动的:身份界面上的三个点与数据、日常、漫游这一界面上的三个点都产生了联结,产生了以下的图示(图2),一个三棱柱空间。我们——展览的参观者,是在这个空间中自由运动的分子,时而接近数据,时而接近日常,但更重要的是跳出展览的空间,到达城中村,以漫游感受“共生”、发现“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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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版权声明:本文版权归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组委会,转载请自行联系组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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