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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克扬:当代城市设计应该为“自我”留下余地

编辑: 张远博 | 2015-03-30 18:54 | 分享  

 导言

2015年3月8日下午,哈佛大学设计学博士、独立策展人唐克扬讲座《穿城三记》在有方空间举行。这是“行走中的建筑学”系列第11场讲座。讲座结束后,有方特别对唐克扬进行了采访。唐克扬再次阐述了其对于建立一种新的类型学所做出的思考,在空间与时间的差异中人对于城市的体验总有其不变的相似性。

 

▲ 唐克扬在讲座后接受有方采访

 

我想创造一种新“质”的类型学

 

有方:唐老师,您好!想跟你做一个简短的采访。您在讲座中说在城市的“穿越”中有一种跟以前的类型学不同的一个视角,或者说一种新的类型学。您也说这可能只是一种对于城市的个人切面。对于这种新的类型学,请问唐老师,具体来说,它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区别?

唐克扬:我不是说我在之前的类型学上“增加”了一种“新”的类型学,对于类型学这种比较静态的思想,在你不彻底抹杀它的前提下面,如何找到一种方法改变它,试图打破旧的城市“类型”?区别在于,别的“类型”都是在同质的重复,但是我想创造出一种“新质”来。我的目的不是要重复旧有的这种逻辑,在1000上面加1,而是要找到一种逆反它的逻辑,这种逻辑很多时候也就潜伏于旧的逻辑之中。

 

▲ “穿行”类型学图解

 

有方: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可以不必叫它“类型学”?

唐克扬:但是矛盾之处就在于,建筑师还是需要一种有关形态的方法,这个方法就很难脱离建筑学专业本身。因为解决未来问题的方法也产生于既有的状况之中。比如数学家,你要创造一个新的数学命题的话,你还得要用过去的语言和思想,只是你的结果和以前不同,但是你不可能脱离过去所有的东西,还是得有一种形式上的延续性才好。



有方:那这种看待城市的方式,您又是如何形成的?可能经历一个过程,比如说从一开始是怎么样,后来慢慢变成现在这样,它是一个怎样的过程?

唐克扬:对城市你总是从完全不熟悉到有所了解,到非常熟悉。但是你常常会倒过去看城市,能不能再把它“陌生化”。“陌生化”的方法有很多种,刚才我这里面实际上就提供了三种不同的可能性:从中国的例子说起的话,一种就是从你所不了解的东西中获取一种新的对于城市的认知,对于古代城市,你可能就完全不了解,用现代建筑师的角度来看常常也缺乏感受,是“空白”,但是这种空白之中或许正潜藏着我们理解今天城市的要旨;还有一种,就是说你对城市有一种认知,有一种感受,但是这种感受和认知跟过去可能不一致,所以你要恢复过去的认知,“拨乱反正”,理解两种重叠的图景;还有一种是换一个角度去打量现实,提取它不同的意义。最后一种可能更接近大多数人熟悉的当下,当下好像是什么都完成了,这个城市的构造、意义可能都完备了,完成了,虽然每天表面上有各种“创意”和“变化”,实质上却是非常保守,纵使不令人满意,却几无可以更动的地方——怎么打破这种僵局?对于一个处于体系底端的人而言,对于漫游的一个外来者,可以走得比一个旅游者稍远一点,不要只是在一座城市形象的外围打转,而是应该“入乎其内,出乎其外”。



学会拥抱“矛盾”



有方:您的讲座主题是“穿行”,我的理解可能不仅是一种空间,它还是一种时间的穿行。而且这种“穿”可能是一种片断式的,碎片化的提取。但是,“穿”之前我们总会受到很多影响,比如说媒体的影响,我们对一个城市可能首先有一个先入为主的概念。那如何去像您说的那样保持一种新鲜感,或者一种更敏感的感受,也许对一般人来说,可能因为一些小问题立马就变得俗套了。

唐克扬:我认为观察的敏感就在于学会拥抱“矛盾”,而不是安心于一种已经被广泛接受的事实。你如果可以在一座城市中发现它潜在的矛盾性——无论是历史与现实,还是文化传统和行业实践,还是表面和内里,矛盾双方的中间就是可以“潜入”的关节。比如说看到一幅美妙的明信片式的画面时,你往往发现你很快就变得无所事事,非常无聊;但是你发现中间有一栋格格不入的建筑,可能两个利益群体在城市的街区中发生某种冲突,你产生的冲动不是马上是去“纠正”它,而是问自己“为什么”?我的第一个例子是在纽约,关于既有的生活的不同路径——每天下班是不是可以不走一样的路?第二个方法比如说在罗马这座城市,我试图从一个茫无头绪的现实中找出一种悖反的意义出来,过去不是略等于现实而是和它截然相反。最后,是说中国的城市,那就更是如此了。中国的城市看上去很嘈杂无序,混乱不堪,只有少数似乎才是令人兴奋的,有趣的,但是假如你能从日常的生活和经验里面找到一个点,一条隐秘的路径,就像一只蚂蚁牵一个线头一样,从这头进去从那头出来就可以抽出一个完整的世界。

 

▲ 罗马Forum区



有方:您提到比如说罗马,像这样历史悠久的城市,它有一种历史的延续。那您觉得其中存在的物质性的延续,和精神上、文化上的延续,哪个更重要?

唐克扬:在我的方法论而言,所谓精神和物质不可能是分开的。建筑就是这样,它既包含了物质构造,同时也包含了精神构造。比如说你坐在椅子上,我坐在沙发上,它立刻决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说我俩之间还有一个脱离此之外的抽象的东西。我觉得这也是建筑城市有意思的地方,因为空间本身就包含着某种对于社会关系和文化人情的规范和引导,它的作用是即时的,无所不在的,所以研究这个关系的状况也就是研究城市的变化,研究空间的关系的同时,我们就已经囊括了其中的政治制度、价值、社会关系……等等。物质(制作、维护……)和精神(命名,诠释……)的关系才是现实本身。



不同文化喜欢不同的床



有方:那么中西文化在这里是不是会有一个差异,西方的建筑更多地用石材,它要强调这种坚固,可能保存的时间更久。中国可能更追求一个内核的东西,像木构建筑,时间不需要久,但是我的营造方法要流传下去。

唐克扬:我觉得这可能是一种误会。我们时常使用抽象名词形容一种文化的主体,并且赋予这个主体动作的权利——“中国可能更追求一个内核的东西”,其实没有这样简单的主、谓、宾关系。从客观现实而言,我觉得东西方之间应该没有什么差别,任何民族都会对“长远”有所企求,因为有些东西是人性共同的,而最后带来差别的恰恰是一些表面中性的“构造”——它既是形式又是内容,所以综合地研究形式的意义恰恰是研究内容,不同文明的空间形式“构造”只是在彼此接触之中才发生相对的意义。比如有人喜欢坐沙发,从前中国人呢喜欢坐太师椅,都是想要“舒服”一下。但是后来有机会两个都试完之后,发现沙发可能更舒服,于是很多家里都用沙发了,慢慢发现有问题,舒服的沙发久坐把背也搞坏了,于是又回归硬质家具——就是这么一种循环。大家都喜欢追求舒服,只是在不同的语境下对于“舒适”的定义发生了区别,清朝初次来到中国访问不习惯国宾馆里硬木床的英国人说“不同文化喜欢不同的床”。

 

共通的人性和偶然的情境



有方:是的,回到我们对城市的思考。您说历史可能我们看不透,好多历史上面的建筑可能到今天已经变化很多,我们用现在的方式观察城市也不一定全对。也就是说,生活的形式改变后,那个“共通”的永恒原则也许并不容易发现,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一个角度看待和理解城市?

唐克扬:一方面没有一劳永逸的“原则”,另一方面也不用丢失在多样性的汪洋大海之中。其实大多数的城市思想都不能说绝对是独创的,尤其是“人”这种范畴内发生的城市思想,由于人情相似,重复率或许是很高的。在新的社会条件下面,你有核武器,以前是没有存在过的一种末日的恐惧,原子时代来临之后,人可能面临一种新的挑战,对吧。但是大面上来说,“恐惧”这个东西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恐惧程度也许是稍微强了一点,但是人出于无知,或者出于对自然力或“邪灵”的敬畏,而产生的恐惧自古以来都以相似的构造存在。在摧毁一切的暴风雨面前和被核武器轰炸也许没有什么差别。

 

▲ 纽约“熨斗大楼”(Flatiron Building)



有方:唐老师这个比喻很有意思,也就是说对象也许变了,但是“我”与对象发生关系的方式并没有变。那我们说回当下,纽约这个城市,每一个纽约市民也许都希望跟这座城市有一种关系,可以说,这个城市对于“我”产生了一种个别的意义。而规划者也许更愿意去追求集体利益的最大化。在追求利益与保持个性之间城市逐渐达到一个平衡。这种平衡会不会是一种偶然?

唐克扬:按照很多学者的观点平衡或者不平衡确实是偶然的。他们有一个“情境逻辑”的说法,就是没有说一定要发生某一件事情,一定要发生A,一定要发生B——有一个说法叫做“上帝掷色子”,多种可能性中出现了其中的一个,各种机缘凑合,发生了一件这样的事。可以说,纽约这个城市也是一个巧合,比如如果没有这样一个岛(曼哈顿),可能这座城市也不会是今天的这个模样了。


有方:对,就像我们建筑设计中,可能会遇到很多不同的地形,你非要去适应不同的场地地形。

唐克扬:对。即使是这种简单的“文脉”就牵涉到很多复杂的因素,新大陆移民的这种普遍的商贸实践在纽约汇集一堂:正好新大陆有很多资源有待开发,哈德孙河上有很多内陆的资源运出来,并在纽约予以生产加工,纽约港有很多货物要转运到旧大陆,集聚的财富需要城市的密度进行金融和地产的投机……很多因素凑在一起,成就了这么一个纽约。



体验城市是一种“自我”的建构



有方:所以您说我们在体验建筑或城市的过程中要用一种知识+想象的方法,这种体验能不能说同时是一种“自我”的建构?

唐克扬:对,没错,这一点说的非常好。“自我”其实就是两个矛盾的的凑合,一方面是要获得某种结构性的知识,确认指导日常城市生活的理性,一方面又依赖于感受、经验和想象,一实一虚。这样一个化学反应的结果产生了都市的“自我”,就是城市“功能程序”的原子,它既包括世界预设的规则,也包括你的主观愿望以及世界对你的反应,既有有条不紊的运转,也时常有事故和骚乱,归根结底是无数个对“你是谁”问题的答案。

 

有方:其实是一个哲学问题了。

唐克扬:真是如此,哲学问题不是说就是高深的问题,每个人都面临这样的问题,即使做实际工作的人也不能例外,一个行业的终极意义是什么也决定了它的有用性。



有方:那您说像这种城市对人的生活的影响,它是外在的呢?还是内在的?

唐克扬:首先肯定是外在的,你生活在什么样的城市,什么样的小区,对你的精神面貌都会有很大的影响。但是人也不可能完全没有一点“反作用力”的,不同性格、不同的才能,决定了人对环境反作用力的大小,人们或者到达和离开,或者以自己的微薄之力改变着城市——当代的城市设计应该为这种改变留下一点余地。



有方:也就是说,城市对人的影响包含着一些“硬性”的东西?

唐克扬:肯定如此了。比如说你上班的地方到家的远近就影响着你每天的心情。



有方:谢谢唐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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